第89章 我也要學
暮色從海天相接處漫上來，碼頭邊上的識字課卻才剛剛開始。
碼頭上臨時掛起的那盞大煤油燈，照亮了底下幾百張專注的面孔。
王龍站在一張臨時搭起的木板講台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粉筆，在一塊刷了黑漆的舊木板上寫下了今天要教的兩個字。
工人。
他轉身面向台下，語氣清晰。
「這兩個字，叫工人。」
「工，是做工的工，人，是你們自己。」
「從今天起，你們記住這兩個字，往後你們就是北川縣第一批產業工人。」
台下坐著的人有老有少，有漢子有婦人，他們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緊緊盯著黑板上那兩個筆畫簡單的字，像是要把它們刻進腦子裡去。
夜色漸深，碼頭上的人卻越聚越多。
訊息傳得快，傍晚才貼出去的招工布告，入夜時分已經傳到了城外好幾個村子。
有人趕了十幾里路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干饃，站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尖往裡張望，聽著裡面傳出來的念字聲。
虎子搬了一摞新印的識字冊子過來，放在講台旁邊，王龍便讓人給每一個來的人都發了一本。
發到最後，冊子不夠了，虎子撓了撓頭要回去拿，王龍擺了擺手。
「先把名字記上，明天再補發。」
虎子便拿出那本記名字的大簿子，蹲在煤油燈旁邊，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來，這邊登記！願意學的都來！」
人們呼啦啦地圍了過去，有人擠在前頭，有人站在後面踮著腳喊「還有我」「也記我一個」，聲音嘈雜卻滿是熱乎氣。
等到那盞煤油燈里的油燒乾了一大半，夜已經深了。
王龍讓虎子把爐火重新點起來，燒了一大鍋熱水，給留下來的人每人倒了一碗，讓他們散了回家時手裡能捧著點熱乎氣。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攥著新領的識字冊子邊走邊翻，有人跟同行的人比劃著名方才學會的那兩個字，還有人走到半路又折回來，問明天幾點上課，生怕來晚了錯過了什麼。
王龍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那些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才轉身往回走。
他回到王家大院時，院子裡已經安靜下來了。
他走過院子的時候，看見櫻子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手裡捧著那本識字冊子，正對著煤油燈一頁一頁地翻。
燈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垂著眼睫的輪廓描得格外柔和。
王龍的腳步頓了一下。
櫻子聽見動靜抬起頭來，與他目光相接，頓了頓，又把目光落回冊子上，聲音很輕。
「我也想學華國的語言~」
王龍看了她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邁步穿過院子回了自己屋裡。
燈滅的時候，他聽見院子裡傳來極輕的翻頁聲，細碎而持續，像是有人在認認真真地讀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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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北川縣都忙碌起來。
每天傍晚碼頭上那盞煤油燈都會準時亮起來，燈下坐著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孔。
王龍教得不算快，每天只教五個字，但每一個字他都講得細，拆筆順、講意思、舉例子，讓那些一輩子沒摸過書本的人能聽得懂、記得住。
小禾每天放學後也會揹著書包來碼頭上幫忙，她認字學得快，便坐在後排那些跟不上的老人身邊，一字一句地帶著他們念。
櫻子坐在人群角落，手裡握著那本識字冊子，不發一言地跟著念，偶爾遇到不認識的字，她會抬眼看看王龍，也不開口問，只是把目光在那個字上停一會兒，然後低頭繼續翻。
到了第四天傍晚，上課之前，王龍走到講台前面，沒有急著拿粉筆，而是先掃了一圈台下那幾張被煤油燈照得發亮的面孔。
「這幾天教了多少個字了？」
台下有人零零散散地數著：「十五個！」「加上昨天的，是二十個！」「俺記得是二十個！」
王龍點了點頭，沒有確認具體的數字，而是說了一句：「二十個了，都是最常用的字。」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第一排那幾個學得最快的人身上。
「今天咱們不教新字了，來默寫。」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翻頁聲和壓低了的吸氣聲。
有人緊張地攥緊了手裡的筆桿，有人低頭翻著冊子把前幾頁的字又過了一遍。
王龍不緊不慢地把那沓裁好的白紙發下去，一人一張，又給每人分了一截削好的鉛筆。
「不用緊張，會幾個寫幾個，寫錯了也沒事，重要的是敢下筆。」
收卷的時候，虎子幫著把紙一張張收了上來。
王龍沒有當場批閱，只是把那些紙疊在一起，放在講台旁邊，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帶著期待和不安的臉孔。
「明天一早，批好的卷子會貼出來，全對的，獎一支新鉛筆，錯五個以內的，獎一塊橡皮，錯十個以上的……明晚加練半個時辰。」
人群里響起一陣混雜著緊張和興奮的笑聲，有人拍著胸脯說「俺肯定能全對」，有人低頭掐著手指算自己哪幾個字可能寫錯了，還有人已經開始翻冊子往回找自己不確定的字。
王龍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彎了彎嘴角，沒有再說什麼，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的五個新字。
夜深了，碼頭上的人漸漸散去。
櫻子最後一個離開，她走到講台邊，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疊收上來的卷子，又看了看王龍。
「我能看看嗎？」
王龍看了她一眼，把那疊紙推過去。
櫻子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翻看。
櫻子翻完了最後一頁，把卷子重新疊好，放回桌上。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輕。
「我全對了。」
王龍看著她。
「那很好。」
櫻子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帘，手指在那疊紙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了煤油燈照亮的那片光暈，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
虎子蹲在旁邊擦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碼頭入口處，又看了看王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撓了撓頭，悶悶地說了一句。
「龍少，她學得可真快。」
王龍把桌上的東西收拾好，拎起那盞快要燃盡的煤油燈，往縣城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不快，走出幾步才回了一句。
「她本來就聰明，只是以前沒人教她該往什麼方向用。」
虎子跟在他身後，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問了一句。
「龍少，那咱們的工廠……什麼時候能開工？」
碼頭上臨時掛起的那盞大煤油燈，照亮了底下幾百張專注的面孔。
王龍站在一張臨時搭起的木板講台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粉筆，在一塊刷了黑漆的舊木板上寫下了今天要教的兩個字。
工人。
他轉身面向台下，語氣清晰。
「這兩個字，叫工人。」
「工，是做工的工，人，是你們自己。」
「從今天起，你們記住這兩個字，往後你們就是北川縣第一批產業工人。」
台下坐著的人有老有少，有漢子有婦人，他們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緊緊盯著黑板上那兩個筆畫簡單的字，像是要把它們刻進腦子裡去。
夜色漸深，碼頭上的人卻越聚越多。
訊息傳得快，傍晚才貼出去的招工布告，入夜時分已經傳到了城外好幾個村子。
有人趕了十幾里路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干饃，站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尖往裡張望，聽著裡面傳出來的念字聲。
虎子搬了一摞新印的識字冊子過來，放在講台旁邊，王龍便讓人給每一個來的人都發了一本。
發到最後，冊子不夠了，虎子撓了撓頭要回去拿，王龍擺了擺手。
「先把名字記上，明天再補發。」
虎子便拿出那本記名字的大簿子，蹲在煤油燈旁邊，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來，這邊登記！願意學的都來！」
人們呼啦啦地圍了過去，有人擠在前頭，有人站在後面踮著腳喊「還有我」「也記我一個」，聲音嘈雜卻滿是熱乎氣。
等到那盞煤油燈里的油燒乾了一大半，夜已經深了。
王龍讓虎子把爐火重新點起來，燒了一大鍋熱水，給留下來的人每人倒了一碗，讓他們散了回家時手裡能捧著點熱乎氣。
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攥著新領的識字冊子邊走邊翻，有人跟同行的人比劃著名方才學會的那兩個字，還有人走到半路又折回來，問明天幾點上課，生怕來晚了錯過了什麼。
王龍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那些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才轉身往回走。
他回到王家大院時，院子裡已經安靜下來了。
他走過院子的時候，看見櫻子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手裡捧著那本識字冊子，正對著煤油燈一頁一頁地翻。
燈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垂著眼睫的輪廓描得格外柔和。
王龍的腳步頓了一下。
櫻子聽見動靜抬起頭來，與他目光相接，頓了頓，又把目光落回冊子上，聲音很輕。
「我也想學華國的語言~」
王龍看了她兩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邁步穿過院子回了自己屋裡。
燈滅的時候，他聽見院子裡傳來極輕的翻頁聲，細碎而持續，像是有人在認認真真地讀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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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北川縣都忙碌起來。
每天傍晚碼頭上那盞煤油燈都會準時亮起來，燈下坐著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孔。
王龍教得不算快，每天只教五個字，但每一個字他都講得細，拆筆順、講意思、舉例子，讓那些一輩子沒摸過書本的人能聽得懂、記得住。
小禾每天放學後也會揹著書包來碼頭上幫忙，她認字學得快，便坐在後排那些跟不上的老人身邊，一字一句地帶著他們念。
櫻子坐在人群角落，手裡握著那本識字冊子，不發一言地跟著念，偶爾遇到不認識的字，她會抬眼看看王龍，也不開口問，只是把目光在那個字上停一會兒，然後低頭繼續翻。
到了第四天傍晚，上課之前，王龍走到講台前面，沒有急著拿粉筆，而是先掃了一圈台下那幾張被煤油燈照得發亮的面孔。
「這幾天教了多少個字了？」
台下有人零零散散地數著：「十五個！」「加上昨天的，是二十個！」「俺記得是二十個！」
王龍點了點頭，沒有確認具體的數字，而是說了一句：「二十個了，都是最常用的字。」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第一排那幾個學得最快的人身上。
「今天咱們不教新字了，來默寫。」
台下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翻頁聲和壓低了的吸氣聲。
有人緊張地攥緊了手裡的筆桿，有人低頭翻著冊子把前幾頁的字又過了一遍。
王龍不緊不慢地把那沓裁好的白紙發下去，一人一張，又給每人分了一截削好的鉛筆。
「不用緊張，會幾個寫幾個，寫錯了也沒事，重要的是敢下筆。」
收卷的時候，虎子幫著把紙一張張收了上來。
王龍沒有當場批閱，只是把那些紙疊在一起，放在講台旁邊，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帶著期待和不安的臉孔。
「明天一早，批好的卷子會貼出來，全對的，獎一支新鉛筆，錯五個以內的，獎一塊橡皮，錯十個以上的……明晚加練半個時辰。」
人群里響起一陣混雜著緊張和興奮的笑聲，有人拍著胸脯說「俺肯定能全對」，有人低頭掐著手指算自己哪幾個字可能寫錯了，還有人已經開始翻冊子往回找自己不確定的字。
王龍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彎了彎嘴角，沒有再說什麼，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的五個新字。
夜深了，碼頭上的人漸漸散去。
櫻子最後一個離開，她走到講台邊，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疊收上來的卷子，又看了看王龍。
「我能看看嗎？」
王龍看了她一眼，把那疊紙推過去。
櫻子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翻看。
櫻子翻完了最後一頁，把卷子重新疊好，放回桌上。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輕。
「我全對了。」
王龍看著她。
「那很好。」
櫻子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帘，手指在那疊紙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了煤油燈照亮的那片光暈，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
虎子蹲在旁邊擦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碼頭入口處，又看了看王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撓了撓頭，悶悶地說了一句。
「龍少，她學得可真快。」
王龍把桌上的東西收拾好，拎起那盞快要燃盡的煤油燈，往縣城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不快，走出幾步才回了一句。
「她本來就聰明，只是以前沒人教她該往什麼方向用。」
虎子跟在他身後，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問了一句。
「龍少，那咱們的工廠……什麼時候能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