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章太炎的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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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8章 章太炎的逐客令

  隨著各大報紙,雜誌的紛紛轉載《包身工》全文刊出的第三日,以申市為核心,整個的南方報界已沸反盈天。

  最先響應的是《申報》「自由談」欄目——

  主編周瘦鵑更是親撰短評,言辭懇切,「讀李子文先生《包身工》,掩卷太息,久不能語,吾人居於租界,慣見霓虹璀璨,孰知一江之隔,————竟有人間地獄如斯者?李先生以如椽之筆,寫血淚文字,一一鋪陳,而字字誅心。」

  結尾之處,更是落筆,大肆讚揚,「此文——必當銘刻於吾國勞工運動之史冊。」

  同時,《新聞報》專門找名家親自書評,同樣振聾發聵——

  「————以一國之進步,竟需建立在榨乾同胞最後一點骨血之上——李先生文中詳列帳目,帶工老闆從蘆柴棒」身上兩年獲利二百三十元,而彼所得者何?饑寒、病痛、直至死亡。此種經濟」,實乃野蠻。望實業界諸公三思。」

  作為和李子文關係密切的商務印書館和《東方雜誌》。

  更是刊髮長篇評論,筆鋒犀利,大肆宣傳,以表支持!

  「————李子文此文,看似寫上海一隅之包身工,實則寫盡吾國底層民眾數千年來之命運————彼蘆柴棒」者,豈獨紗廠中有之?城中苦力,碼頭上扛大包者,礦坑裡彎腰掘煤者,誰非「蘆柴棒」?

  那些吃著人血饅頭還嫌味淡的文明人」!李先生筆下無刀,卻比刀更利。他讓我們看見,所謂東方巴黎」的霓虹燈下,鋪著多少白骨————李先生以此文章,揭開了社會之瘡疤。此疤痛極,然不揭開,終將潰爛至死。」

  與此同時——弄堂二樓下,一處雜貨間裡裡面一套老掉牙的油印設備——————

  一塊刻字的鋼板,幾支鐵筆,一筒油墨,一個膠輥,外加一疊已經用過的蠟紙。

  鄧先生將手裡刻好的蠟紙鋪在印台上,李先生將裁好的毛邊紙放好——兩人配合默契一個推膠輥,一個掀紙,一個印,一個接。

  刺鼻的油墨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沙沙」聲里,一行行文字在蠟紙上浮現:「蘆柴棒」

  一包身工的血淚

  李子文著(非賣品,免費傳閱)

  一張——兩張——三張——

  不知不覺間,一夜的功夫已經是八九百份————

  等到天亮的時候,就會散發——到工廠里那些受盡剝削的工友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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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里,看著面前攤著七八份報紙,從《申報》《新聞報》到《東方雜誌》《生活周刊》的各色評論——

  尤其是《嚮導》的一篇書評,讓李子文眼前一亮——

  「國內報告文學的第一座里程碑」,「為工人階級發出了第一聲怒吼」。

  要知道《嚮導》在一九二二年創刊,蔡先生主編,我d的第一份公開機關報————發行量最高達10萬份,那可是能影響全國革命輿論的雜誌李子文有些哭笑不得,只不過寫了一篇文章,竟然在那邊——又刷了一波存在感。

  還有周瘦鵑這位老兄向來以「鴛鴦蝴蝶派」聞名,寫慣了才子佳人,——竟然能說出「銘刻史冊」這樣的話,——

  這讓李子文也有些吃驚。

  正在這時,門廳敲響了。

  「子文,有您的信。」是語棠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李子文笑著,手裡接過信封。

  信封普普通通,只是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印,眼睛不由的一挑。

  「章氏藏書」

  繼續,拆開信封,只見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素箋——

  「子文惠鑒,倘有閒暇,明日午後,請過我一敘。章太炎」

  短短一行字,連落款算上,不足二三十字。

  但李子文看著這張素箋,沒想到還真是

  章太炎。

  章瘋子。

  說起這位——,也可謂一生傳奇——

  參加過維新運動。

  維新運動失敗後,流亡日本,由維新又轉向革命,甚至專門寫了一篇文章痛罵康南海——

  作為魯迅的老師,康南海的論敵,袁世凱的囚徒,《民報》的主編,忠實的反清鬥士9

  民國以來,敢在總統府門口大罵袁世凱「包藏禍心」的,獨他一人。

  「是章太炎的請柬?」吳語棠有些吃驚的問道,畢竟這位國學泰斗的名氣,在如今實在太大了。

  「嗯!」李子文點了點頭——

  當初在北平時候————不少輿論痛罵自己是舊軍閥的走狗,是舊文化的死屍時候,章太炎在申市發聲力挺自己。

  李子文輕聲念叨,就算為此,這場會面怎麼說都是要走上一場——

  次日午後南陽橋康悌路底一小巷內——李子文步行而至。

  走到門前,只見房子不大——地處轉角,客堂成斜角形————

  敲了敲門,隨後一個老僕開了門,上下打量一眼,簡單的詢問了一番,便引上了閣樓。

  閣樓不大,申市人稱之為亭子間但是屋裡書架上,各種書籍擠得滿滿當當抬頭最顯眼的是牆上掛的一副對聯,墨跡淋漓,「七次量衣一次裁,十年種樹萬年蔭」

  章太炎正坐在藤椅上,吸著水煙,一身半舊的長衫,領口微敞,身材瘦小,頭髮花白稀疏,指甲內黑痕斑斑——

  見得有人進來,章太炎沒有起身,毫不客氣上下打量一番李子文後,才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操著一口杭州話,有些含糊不清的說道,「坐吧。」

  將提來的東西,放在跟前——

  李子文這才落座後,不卑不亢的叫了一聲,「章先生。」

  綠豆糕、豆酥糖————還有幾包大英牌香菸——兩瓶玫瑰腐乳看著桌子上的東西,章太炎忽然抬起眼,臉上露出一絲稱心笑意。

  「你怎麼知道我好這口?」章太炎帶著濃重的鼻音問道,李子文沒有回話,只是眼睛盯著閣樓上黑黢黢的地面。

  章太炎愣了一愣,看著地上菸蒂留下的數不清黑點——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隨即笑出聲來,笑聲不高,卻讓整個亭子間都顯得活泛了些。

  「好,好。」說著點點頭,把水菸袋擱在一邊,伸手拿起那瓶玫瑰腐乳,翻來覆去看了兩眼,「這是邵萬生的?」

  「是。南市那家老店,我托人專門去買的。」

  章太炎把腐乳放下,又拿起那幾包大英牌香菸,在手裡掂了掂,「煙也是好東西。當年在牢里也有煙,那是給犯人抽的「自來火」,劣得很,抽一口,喉嚨跟刀割似的。」

  說著直接拆開一包大英牌,也沒有虛假,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狹小的亭子間裡緩緩散開。

  靠在藤椅,目光落在李子文臉上,「你來一趟,就為了送這幾樣東西?」

  什麼?

  李子文的腦迴路,這次真的有些跟不上了——

  不是你寫請柬讓我來的嗎?

  愣了片刻,李子文也沒有在意,「先生上次在報上替我說話,我一直想來當面道謝。北平那陣子,不少人在罵我,先生肯發聲,我記在心裡。」

  還沒說完,章太炎的鼻孔中不自覺的流出兩行清涕,隨手拭了一邊後,擺擺手說道,「那不算什麼。我看不慣那幫人,偽君子,再說了隨手彈了彈菸灰,鼻涕竟又流了出來,「你那個《七子之歌》,我看了。雖然我不喜歡那些狗屁新詩,但你小子——詩的含義還算不錯——」

  「先生過譽了。」

  「過譽?」章太炎哼了一聲,「我章太炎這輩子,誇過的人不多,罵過的不少。誇你幾句,你接著就是,用不著假客氣。」

  李子文抬起頭,迎上那道渾濁的目光,笑了一笑,「那我就不客氣了。」

  章太炎點點頭,又抽了一口煙,不由的又擦了擦鼻涕——

  「這是老毛病了——民國三年被袁世凱扔進了監獄——,風寒所侵,患了重傷風,來不及治療,日子一久,就成了這鼻淵症了。」

  看著李子文探究的目光,章太炎也不以為意解釋道。

  緊接著,聽見話鋒一轉,「你那篇《包身工》,我看了兩遍。」

  李子文微微一怔。

  沒想到章太炎這位「革命元勛」「國學泰斗」,開口便是這篇剛發表的文章。

  「先生指教。」

  「指教談不上。」章太炎把菸頭按在硯台邊沿,立刻多了一道焦痕,也不在意,「閘北那檔子事,我聽說了。————跟洋人干架,膽子不小。

  「我問一句————」突然,章太炎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帶著玩味,「你小子是真不怕死,還是裝不怕死?」

  李子文只是一愣,旋即笑道,實話實說,沒有任何虛偽,「先生這話問得————怕自然是怕的。只是當時那情形,怕也沒用。」

  「怕也沒用?你小子說的對,——心裡頭還是怕的。但怕有什麼用?該罵還得罵,該干還得干。」

  瞧著眼前暢快大笑的章太炎,李子文心中清楚,這位可不是一個怕事的主啊。

  當初前清還在,章太炎在《蘇報》發表《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就敢直呼光緒為「載湉小丑,不辨菽麥」,為《革命軍》作序,袁世凱授其一等嘉禾勳章,則直接拴在扇上當墜子,搖街痛罵,————直闖總統府,連續數日「砸場子」

  的確和這位相比,自己這點事,還真的不值一提。

  說著又抽出一支煙,點上,煙霧繚繞中眯起眼睛,過了許久,才又開口——

  「你那個《大國崛起》,我也看了。」章太炎一個個數著,「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你在那書里說,大國崛起,要有海權,要有工業,要有制度。這些話,有點道理。」

  章太炎隨即搖了搖頭——緊接著說道,「可我問你—有了海權,有了工業,有了制度,成了大國,然後呢?英國成大國了,他的工廠里有沒有「蘆柴棒」?他的殖民地有沒有「蘆柴棒」?他的議會老爺們,管不管「蘆柴棒」的死活?」

  李子文心頭一震。

  沒有想到章太炎會問到這個問題——

  沉默了片刻,望著對面那雙依然銳利的眼睛能被稱之為大師——章太炎對西方的文化制度也頗有研究。

  無論是哲學社會,還是政治科技——都是有廣泛的涉獵——

  因此,這個問題還真的敷衍不過去。

  「先生問得准。」李子文緩緩開口,「西方國家在進行資本原始積累,完成工業化之時,大多也有此情況。」

  ——這說的是實情

  比如英國工業革命時,羊吃人的圈地運動不提,曼徹斯特的工人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9

  五六歲的孩子鑽在床底下撿棉絮,——通煙囪倫敦東區的貧民窟,一家老小擠在一間地下室,喝的是泰晤士河的髒水,得霍亂死了沒人埋。

  李子文繼續,「那會兒英國報紙上也有「蘆柴棒」,只不過當時叫「白奴」。

  「那你怎麼還在書里誇他們?」不知不覺間,菸灰落在地上,章太炎帶著一股子咄咄逼人。

  李子文沒有迴避。

  「西方存在剝削——,但是也不能否認他們進步之處。」

  章太炎眉毛一挑。

  「英國那會兒工廠里慘不慘?慘。」李子文的語氣不由得提高几分,「可也是那會兒,工人開始組織工會,開始罷工,開始爭取八小時工作制。從英國,德國,再到法蘭西————鬧的人鬧得大。幾十年下來,童工法出來了,工廠法出來了,衛生法也出來了。」

  章太炎神情變幻,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些什麼,過了一兩分鐘後,目光灼灼,「所以,你也認同北邊毛——子的那一套?」

  聽了這話,李子文這才想起來,章太炎似乎對於北邊不太感冒「認不認同不要緊,但是只要能救國家,能實現民族獨立——那就值得學習實踐——」

  思量再三,李子文——開口道。

  「值得——學習實踐。」章太炎把這六個字在嘴裡慢慢念叨,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帶著古怪的意味。

  「好一個值得學習實踐」。」他把菸頭直接扔在地上,臉色一變,「在你看來,那條路非走不可?」

  「我不知道。」李子文的語氣很坦誠,但是目光堅定,「那套搬來,有可能水土不服。————但現在,不能再等了。」

  過了片刻,章太炎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盯著李子文看了許久,眼神越來越沉。

  忽然,伸手拿起桌上那幾包大英牌香菸,掂了掂,又放下了。

  「東西你拿走。」

  李子文一愣,這翻臉速度也太快了「我不吃邵萬生的腐乳。」章太炎的聲音忽然變得冷淡,「我也不抽大英牌的煙。我吃的,是鹹菜蘿蔔乾。我抽的,是自己的水煙。你這些好東西,我用不著。」

  李子文看著他,沒有說話。

  章太炎又指了指門口。

  「你走吧。」

  就這麼直接。

  沒有爭吵,沒有怒罵,直接下了逐客令。

  李子文猶豫了一瞬,站起身來,倒也不慣著乾脆利索的將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回籃子裡。

  綠豆糕、豆酥糖、香菸、腐乳。收完了,他提起籃子,朝章太炎微微欠身。

  「先生保重。」

  章太炎沒有應聲,只是靠在藤椅上,看著李子文轉身,朝門口走去。

  手剛碰到樓梯,身後忽然傳來章太炎的聲音。

  「等一下。」

  李子文停住,回頭。

  章太炎依然靠在藤椅上,沒有看他。只是伸出一隻手,指了指那堆東西里的一包東西o

  「綠豆糕留下。」

  李子文愣了一下。

  「豆酥糖也留下。」章太炎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誰賭氣,「我孫女愛吃。」

  李子文看著他那副彆扭的模樣,有些想笑,又有些莫名的無奈。

  把綠豆糕和豆酥糖拿出來,放在桌角。

  「那腐乳「拿走。」章太炎斬釘截鐵,「邵萬生的不行,太甜。我只吃王致和。」

  李子文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提著籃子,推門出去。

  身後,亭子間的門輕輕合上。

  下樓梯的時候,只聽見樓上隱約傳來一聲咳嗽,接著是水菸袋咕嚕咕嚕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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