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鬥爭求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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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鬥爭求存

  拘留室的走廊,腳步慢下來。

  隔著兩道鐵門,陽光斜射進來,照在水泥地上。

  眉頭緊鎖,臉色陰沉——

  「李廳長。」身後有人輕聲喊。

  李子文回頭看去,是看守拘留室的警員,五十多歲,在警察廳幹了半輩子年,什麼風浪都見過。

  「老周,裡頭那些?」思量了片刻後,李子文終於緩緩開口,想要囑咐兩句。

  「裡頭那些————」老周湊近兩步,壓低聲音,「林廳長那邊交代過,不讓特殊照顧。

  兄弟們也不敢————」

  「哎————我知道。」李子文轉過身,看著老周那張耷松的臉,長吐了一口氣,「我不讓你為難。就是有一條————」

  頓了頓,又扭過頭來——

  「飯要給夠,水要給足。晚上冷了,————打,不許打。罵,不許罵。誰要是手痒痒,動了裡頭的人,別怪我不客氣。」

  聽著李子文的話,不像是開玩笑——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李廳長。這個您放心,兄弟們心裡有數。」

  「有數?」李子文盯著他,「有數就不會一下子抓五六十個。」

  老周不敢接話,只垂著頭。

  李子文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從兜里掏出來一沓票子,「去吧。我方才說的話,記著。回頭少不了兄弟們好處——」

  「記著了記著了。」

  接過票子,老周臉上頓時喜笑顏開——轉過身,快步往回走。

  出了大門,已經是快到晌午初春的陽光沒什麼溫度,李子文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看天,走過一處轉角,腦子不停的盤算著——

  「李廳長!」

  突然,門口蹲著幾個人,見他出來,一下子站起來。

  李子文看過去—都是工裝,粗布褂子,臉上帶著焦急和疲憊——

  應該是申市的工人「李廳長——蘇州河橋上——如果不是您我早就被那幫洋鬼子打死了——」

  生怕李子文把自己攆走,其中一個往前走了兩步,連忙說道。

  聽了這話,再仔細看去,果然覺得有些面熟。

  「李廳長,」幾人連忙湊到跟前,聲音中帶著焦急,「裡頭————裡頭那些人怎麼樣了?————我們打聽了一上午,巡捕房那邊不讓進,還把我們打了一頓——

  警察廳——我們————我們也不敢進去————就是想問問,他們還好不好?」

  身後幾個人也跟著點頭,眼巴巴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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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上次李子文在蘇州河上的舉動——護住了不少的工友幾人也是不敢上前來的。

  李子文沒立刻說話,只是打量著最前面這人——

  二十出頭的樣子,瘦,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里有一股倔勁兒。工裝洗得發白了,膝蓋上補了兩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

  「你是————那個廠的?」李子文問。

  「七廠的。」那人趕緊答,李子文點點頭,「裡頭有你認識的人?」

  「有。」阿毛的聲音有些發緊,「我們工頭,老鄭,鄭阿貴。還有兩個是我們一塊兒住的工友,都進去了。還有好多學生,我們也不認識,但都是來幫我們的————」

  說著,幾人眼眶有些泛紅,又強忍著,抿了抿嘴。

  「李廳長,他們————他們不會有事吧?」

  李子文看著他們灼熱的眼睛。

  仗義每多屠狗輩——

  雖然這群工友,大多沒讀過什麼書,但是知道誰對他們是好的。

  「人,」李子文斟酌著開口,「暫時出不來。」

  最前面那人的臉色一下子白了。身後幾個也湊上來,七嘴八舌地問:「為啥呀?他們就是游個行,喊幾句口號,又沒殺人放火!」

  「那些學生是來送水的,抓他們幹啥?」

  「李廳長,您幫幫忙,您是大官兒,您說句話————」

  李子文抬起手,壓了壓。

  幾個人立刻安靜下來,眼睛還是盯著他。

  「我跟你們說句實話,」李子文的聲音不高,但很沉重,「抓人這事兒,不是我辦的,我也插不上手————但裡頭的人,我方才去看過了,還好好的。我也交代了,飯會給夠,不會挨打。這個你們可以放心。」

  阿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可是————可是他們啥時候能出來?」身後一個工人問。

  「什麼時候出來?」

  沉默里兩三分鐘後,心中百轉千回,李子文才往前走了一步,離幾人近了,聲音刻意放得更低,「我有一句話,你回去告訴你們工會,還有後面的人。」

  工會!後面的人不管眼前幾人臉色如何變化,李子文心中清楚,能組織起如此聲勢浩大的運動,豈能沒有我d的參與。

  幾人趕緊點頭,往前湊了湊。

  李子文停滯片刻,想起偉人的那句話,一字一句說道,「以鬥爭求則存,以妥協求則亡!」

  幾人愣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茫然。

  「————李廳長,這,這是啥意思?」

  李子文沒解釋,只是拍了拍最前邊那人的肩膀,「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回去說吧。你們那個工會,有念過書的,他們會聽得懂。」

  說完,轉身就往台階下走。

  「李廳長!」聽見後面人喊,「那————那我們還等不等?」

  李子文沒回頭,只擺了擺手,很快背影拐過街角,很快就看不見了。

  幾人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他嘴裡念叨著這兩句,眉頭皺成一團,「這啥意思啊?鬥爭?妥協?」

  「是不是讓咱們等春天?」一個工友湊過來問。

  「等春天?」又有人搖頭,「等春天,人還在裡頭關著呢。」

  「那到底是啥意思?還有什麼鬥爭?妥協的?難道讓咱們接著幹下去!」

  本來肚子裡就沒有太多墨水,想破了腦袋,幾人也想不明白,這個李廳長說的到底啥意思。

  「走,回去。」為首那人一揮手,「找孫大哥,顧大哥——去。」

  滬西——俱樂部被查封了,牌子砸了,門上也貼了封條。

  但工會還有別的地方————

  小沙渡路一條弄堂里,有個裁縫鋪,鋪子後面有個小院,院裡有間堆雜物的屋子,這會兒收拾出來了,幾張板凳,一張破桌子,就是臨時的落腳點。

  孫兆豐和顧大哥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只見李先生坐在靠牆的位置,手裡夾著根煙,眉頭擰著。

  而一旁的劉熾榮站在窗邊,背著手——臉色不虞,不知道在琢磨著什麼?

  還有幾個是各廠的工頭,一廠的,九廠的,甚至日華紡織的,不少都認識。

  「孫大哥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轉過來。

  「怎麼樣?」劉熾榮幾步走過來,「打聽到沒有?」

  孫兆豐點點頭,又搖搖頭,喘著氣說,「別的廠的兄弟,打聽到了。人————人都在警察廳關著。」

  「都好好的嗎?」

  「說是有李廳長照應——,人好好的。還交代了,會給飯吃,不會挨打。」

  「李廳長?」

  如今不僅是工友,學生,就是鄧先生和孫良惠幾人也被抓了去,這讓劉熾榮擔心不已,坐立不安。

  「就是那個李子文,上次幫咱們從日本人手裡跑出來的那個。」

  聽見這話,屋裡的眾人鬆了口氣,便是李先生的懸著的心,也放鬆了些。

  看來這位李子文,還是心向工友

  有良心,有愛國的——

  但只是片刻,氣氛又沉下去。

  「好好的有什麼用?」一個工頭悶聲說,「關著就是關著。啥時候能出來,這才是要緊的。」

  「林憲祖那個狗東西,」另一個罵起來,「調解會議就要開了,眼看著就要談出個名堂,他倒好,一出手抓了幾十個!這不是存心跟咱們過不去嗎?」

  「不是跟他過不去,」李先生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是跟洋人過不去,他們是洋人的走狗,要給主子們一個交代。」

  「那咱們的人就白抓了?」

  「不白抓。」劉熾榮站起來,走到孫兆豐跟前,「那位李廳長還說什麼沒有?」

  孫兆豐撓了撓頭。

  「他————他說了一句話,讓我們的弟兄帶回來。」

  「什麼話?」

  「什麼,鬥爭求則存,妥協求則亡————什麼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屋裡靜了一瞬。

  「這是什麼意思?」劉熾榮皺眉,「鬥爭存,妥協亡——讓咱們等?」

  李先生沒說話。他在屋裡踱起步來,一步,兩步,三步。菸灰落下來,他沒顧上彈。

  「鬥爭,生存——妥協,則亡!」他低聲念著,「野火燒不盡————」

  突然,站住了。

  「這是再給我們傳遞消息。」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人,眼中閃過精芒,笑著說道,「如今調解會議召開在即,——我們雖然兄弟被抓,但是工廠停工,機器不再運轉——那些洋人的損失更大,只要我們中————國工人如此堅強團結,他們日本人就先挺不住————」

  「而且,白居易的這首,《賦得古原草送別》——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劉熾榮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李子文的意是——

  「他是告訴咱們,」李先生的聲音沉下去,聲音堅定,「抓人,關人——這是洋人沆瀣一氣,舊軍閥的伎倆,但是我們不能被嚇到,妥協只會讓他們氣焰更加囂張,我們要和工人兄弟們,堅持鬥爭——只有鬥爭下去,他們才會答應我們的條件——被抓工友才能出來的更快——」

  屋裡一片沉默。

  不少人腦子裡那團亂麻,這會兒忽然就解開了。

  「那咱們————」一個工頭試探著問,「罷工還繼續不繼續?」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李先生身上。

  李先生反而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嘩嘩響。

  指著遠處那是紗廠的方向。

  「你們看。」

  屋子裡的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些煙囪,」李先生說,「今天沒冒煙。明天,後天,大後天,只要咱們不回去,它們就還得停著。」

  劉熾榮也明白過來,同樣斬釘截鐵的點頭,說道——「罷工停了,才是真完了。人抓了,咱們就散,那才中了他們的計。」

  「可是————」有人猶豫著開口,「可是鄧先生他們還在裡頭。咱們在外頭鬧,他們在裡頭會不會吃虧?」

  「為了革命!我們不能停下來——就是鄧先生他們,在獄中肯定,也不願意我們向這些舊軍閥妥協!」

  李先生回過頭,看著他——頓時沉默下來,臉上擔憂頓時涌了上來——終於過了半分鐘後,才緩緩說道,「再者說了,不是還有這位李廳長——有他的照應,或許————」

  李先生沒有再說,聲音中也沒有太多的底氣——

  「那罷工————」

  「繼續。」這次沒有任何的猶豫,「不但繼續,還要擴大。」

  掃視屋裡一圈,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收進眼裡有擔憂,有猶豫,但也有不甘,有倔強。

  「野火燒不盡,————咱們就是那草。火來了,燒了葉子,燒了杆子,但根還在。根在,就死不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

  劉熾榮第一個開口:「李先生說得對。咱們要是散了,才真是對不起裡頭那些弟兄。」

  「我也同意。」一個工頭站起來,「內外棉那邊,我還能聯絡上。這兩天弟兄們都在問,罷工還搞不搞,我還不知道咋回話。現在知道了—搞!搞到底!」

  「一廠那邊,我去說。」又一個站起來。

  「九廠紡織那邊也是,我去。」

  「那學生呢?」阿毛突然問,「好多學生也被抓了,他們學校那邊————」

  「學生那邊我去聯絡。」劉熾榮接過話,「上海學聯的人我認識,他們肯定也急。咱們工學界聯起手來,看他們能抓多少!」

  李先生點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各廠分頭聯絡。後天他頓了頓,看向窗外————

  「後天,咱們搞個更大的。」

  孫兆豐和顧正紅——從裁縫鋪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弄堂里沒有燈,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

  腦子裡還響著李先生方才的話。

  「鬥爭求則存,妥協求則亡————還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幾句詩念了一路,越念越覺得有勁兒。」

  明天一早起來,去聯絡工友,忒讓那群洋鬼子,和走狗們瞧瞧,工人沒有孬種,人抓了,但是罷工還得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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