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百家講壇》
第193章 《百家講壇》
而另外一邊——隨著一輛黃包車穿過幾條街巷，轉了幾個圈子之後，終於在一處里弄前停了下來。
孫舞陽付了車錢，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注意，這才快步走進弄堂。
在一棟灰色磚樓前停下，掏出鑰匙開了門。
上樓，進屋，關門。
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任何的停滯。
同時臉上的溫婉笑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銳利。
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朝外觀察了片刻。
見得弄堂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孩子在遠處玩耍，一個賣餛飩的挑子從巷口經過，並沒有什麼異常之後——
孫舞陽才轉身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拖出一隻藤條箱。
打開夾層，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台精巧的可攜式發報機一西方電器公司生產的無線電報務機，體積小巧，功率不大，但對於秘密通訊來說已經足夠。
只見孫舞陽雖然只有十六七歲，但是動作極為嫻熟地接好天線，調整頻率，戴上耳機。
纖細的手指按在電鍵上。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有節奏的電波，從這間狹小的房間裡悄無聲息地擴散出去，穿過申市的上空，越過山川河流，向著北方奔去。
北平。
日本駐華公使館附屬的特務機關總部，同樣是一間燈光昏暗的密室里。
戴著耳機的報務員凝神收聽著不斷傳來的電碼，手中的鉛筆飛快地在紙上記錄。
片刻後，他將抄錄好的電文撕下，起身敲響了裡間的門。
「閣下，大連方面的密電。」
「進來。」
坐在辦公桌後的男人抬起頭，四十來歲年紀，身材圓潤，留著短須，目光陰沉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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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日本陸軍特務機關的核心人物之土肥原賢二。
土肥原接過電文，目光掃過那些數字，嘴角微微勾起。
「退下吧。」
隨著報務員躬身退出。
土肥原從抽屜里取出一本密碼本，開始逐字翻譯。
這是其津門特務機關約定的專用密碼，隨時更換，確保萬無一失。
「已初步取得目標信任————下月初將與吳、李二人同車返平————李似有警惕，但未深究。————另，李曾提及燕大曾有一同名同姓女學生————疑點待查。下一步如何行動，請示。麋鹿。」
土肥原看完電文，靠在椅背上，雙眼陰鷙。
帝國本土的經濟形勢，越發不容樂觀——因此在支那的利益絕對不容有失。
尤其是以外相幣原喜重郎——總領事矢田七太郎等人為核心的幣原派，已經開始與陸軍省、關東軍、參謀本部的分歧越來越大——
「這幫蠢貨，承認華盛頓體系協調————竟然要對支那人進行妥協————」
作為堅定的軍部派，土肥原賢二早就將華夏視為其日本生命線，因此對於幣原派的做法，極大反對。
「李子文」
這個早就進入了日本特務機關的視野的名字。
回過神來，土肥原賢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個支那人，多次在公開場合發表對帝國的不滿言論，甚至還撰寫文章抨擊日本在東北的殖民政策，在國內影響頗大——
如果不是這個支那人與美國駐華使館、似乎有著不尋常的往來。
尤其可靠情報顯示，其偵探小說在美國風靡，並且還通過美國慎昌洋行給張宗昌提供一批軍火——
土肥原賢二，恨不得欲除之而後快！
還有——「彩虹計劃」
這段時間雖然帝國情報機關全力調查。
但是到了現在，進展困難，收效甚微。
土肥原賢二，重新拿起電文，又看了一遍。
最後目光落在那句，「李對余似有警惕」上，眉頭微微皺起，心中暗自思忖。
「南造，雖然受過嚴格訓練，但畢竟還是年輕！在李子文面前，恐怕還是容易露出破綻。」
不過————土肥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年輕，也有年輕的好處。
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目光落在東北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關東軍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下一步行動，國際聯盟的調查團即將抵達，英美各國的態度暖昧不明————在這個節骨眼上，絕對不能發生任何的意外。
想到這裡，土肥原回到辦公桌前，鋪開一張信紙，提筆擬寫回電。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電悉。李此人，乃帝國————威脅。彩虹計劃」，更關係帝國在滿蒙之根本利益。————進一步接近李，探其底細。須知，李與美方之往來，尤需查明————有必
要————」
土肥原筆鋒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為了帝國的利益。
一個女人算得了什麼！
「若有必要，為帝國利益計，可犧牲色相————務必使其放鬆警惕————，容色出眾，勿以小節為念，當以大義為重。帝國興衰，繫於汝身。勉之。」
寫罷，土肥原賢二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以後，這才喚來報務員。
「即刻發出。」
土肥原賢二意味深長看著，報務員接過電文，轉身離去。
南造雲子作為悉心培養，親自挑選的帝國之花——相信不會讓自己失望的。
而申市。
守在發報機旁的孫舞陽，耳機貼在耳邊，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
終於，耳機里傳來有節奏的滴答聲。
一陣激動之後，連忙凝神記錄，一字不漏。
抄完後，又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取出密碼本開始翻譯。
北平的回電，一行行躍入眼帘。
「彩虹計劃！」
見到電報上的回覆，想起當初離開津門之時，土肥原老師的囑託——
李子文背後的「彩虹計劃」，關係到帝國的利益。
一旦實施，將極大影響日本在東北乃至整個遠東的安全。
孫舞陽，不，應該說南雲造子，神色越發複雜——，繼續向下看去——
「可犧牲色相————務必使其放鬆警惕————」
孫舞陽的手微微一顫。盯著那行字，手不自覺的將電報攥出了褶皺。
犧牲色相————
這四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她心上。
孫舞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目光已恢復平靜。
取出火柴，劃燃，將電文燒成灰燼。
落在地上，很快就被碾碎，繼而那雙秀眸中露出狂熱和偏執「為了帝國利益，為了天皇————自己不過小小的犧牲，是必要的。」
重新坐到發報機前，手指按上電鍵。
簡短的回電，只有四個字，「收到。麋鹿。」
孫舞陽關掉發報機，將設備收好，放回藤條箱的夾層。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些許的涼意。
遠處，黃浦江上的輪船汽笛隱約傳來。
夜上海的光影在夜空中閃爍，將這個城市裝點得繁華迷離——
南造雲子的心中，不由暢想，「這片土地，終將屬於帝國————」
而另外一邊，火災現場的焦糊味還未散盡。
夜色漸漸陰沉下來。
李子文站在廢墟前，方才，沈之方那句「編寫一套真正適合的教科書」在耳畔迴蕩。
教科書——
自己咋就把這塊肥肉給忘了。
當初一套《英語模範讀本》教材，銷量火爆，讓作者周越然從中賺得幾十萬大洋的版稅。
而林語堂更是不逞多讓————
一九二八年，開明書店老闆章錫琛找到林語堂，請他為中學生編一套英文讀本。
囊中羞澀的林語堂要求————每月預支三百元版稅，書稿未成便要先付錢。
北新書局覺得風險太大，不敢接。章錫琛卻一口答應下來。
結果呢《開明英文讀本》問世後，短短几年時間，林語堂拿到的版稅高達三十萬元。
三十萬是什麼概念？
當時上海一套石庫門房子也不過幾千元。
不等後來林語堂在美利堅發行的《吾國與吾民》，單憑這筆錢就在滬西愚園路買了花園洋房————出入以汽車代步，過上了讓多少文人眼熱的優渥日子。
所以這一切，除了自身的才華之外，更是抓住了一個機會————教科書。
李子文心中反覆計較。
教科書意味著什麼，自己自然清楚。
在出版界，教科書被稱為「長命書————
一本教科書通過審定，往往能賣上十年八年，年年再版，年年有收入。
比起那些曇花一現的暢銷小說，哪怕是自己，現在廣受追捧的《蜀山》，在持久性和穩定性上，也遠遠不如一套教科書發行出版。
商務印書館為什麼能穩坐頭把交椅？靠的是《最新教科書》。
中華書局為什麼能後來居上？靠的是《新式教科書》。
沈之方能夠廢墟上談笑風生，除了保險公司的賠償金之外。
教科書的審定的通過，也是一塊重要的砝碼。
教科書，教科書。
李子文心裡那個念頭漸漸清晰起來。
既然林語堂都能憑一套英文讀本賺幾十萬，自己為什麼不能？
自己不是沒有底氣————英語水平不必他差許多——
前世那些年，自己在高校里廝混這麼多年，什麼樣的教材沒見過？
後世那些先進的教育理念、科學的編排方法、貼近兒童心理的設計思路，隨便拿出一點來，放在這個時代都是降維打擊。
更何況，自己手裡還攥著另一張牌《百家講壇》式的通俗讀本。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李子文的目光從廢墟上收回來，落在沈之方那張被煙火熏得油膩膩的臉上。
「沈老闆，」李子文緩緩開口，「你方才說，要我參與進來，編一套真正適合的教科書？」
沈之方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倒是沒有任何的虛情假意，發自肺腑的說道。
「正是！李老弟的才華，我在《尼羅河上的慘案》和《歐洲史》上已經見識過了。
————你要是肯出手，編出來的教科書，肯定能跟市面上那些老古董不一樣！」
「沈老闆，你方才說，商務、中華兩家獨大，可你想想，他們兩家最大的根基是什麼？」
沈之方沒有說話，但李子文知道他在聽。
「所以，想要在這兩家書局身上撕下一塊肉來，必須要另闢蹊徑。」
幾句話下來，讓沈之方也不由的低頭沉思。
的確，相對於商務館和中華書局來說，哪怕有《紅玫瑰》，《偵探世界》，《家庭雜誌》等暢銷雜誌的世界書局，仍舊是相距甚遠。
「你方才說讓我參與編寫教科書————沈老闆，實不相瞞，我確實想過這件事————」
李子文恍然一頓之後，「英文教科書，該有一套新東西了。」
原本還有些心灰意冷的沈之方，眼睛驟然一亮，幾乎要跳起來：「李老弟，你是說——
——」
「別急。」李子文抬手止住他，「讓我把話說完。」
「現在的英文課本，無非兩種。一種是外國人編的，壓根不懂中國學生學英文的難處，拿著外國小孩的教材生搬硬套————一種是書店雇員臨時湊出來的，粗製濫造，錯誤百出，誤人子弟。真正能用、好用的，市面上有幾套？」
沈之方不自覺地點了點頭。他在書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當然清楚這些情況。
「周越然那套確實好，可那是給中學生用的。」
李子文的話鋒一轉，「小學呢？初學英文的孩子，用什麼？市面上有專門給他們編的東西嗎？」
這句話點醒了沈之方。
英文一科，確實還沒有像樣的東西。商務、中華雖然有英文課本，但大多是中學用的，小學英文這塊，幾乎還是空白。
「李老弟的意思是————」
沈之方神色不免有些激動——
同為出版行業，對商務館出版的周越然《英語模範讀本》自然熟悉。
自從一九一五年開始出版，到如今，先後出版了不知多少次，十數年累計超百萬冊，可是民國最暢銷英語教材之一。
早就讓沈之方眼紅不已。
如今聽見李子文也有意，殺入英語教科書市場——
「我有一套想法。」李子文腦子裡，迅速閃過一套思路，「先從從字母開始，到單詞，到簡單句子，循序漸進。選材要貼近孩子的世界—一家庭、學校、遊戲、小動物————」
「不搞那些死板的語法條條框框，讓孩子在閱讀中自然習得。插圖不能少，而且要好插圖，像豐子愷先生那種，圖文並茂，孩子才愛看。」
沈之方聽得入神，都快忘記了眼前的印刷廠都已經化為了一片廢墟。
「還有一套，」李子文繼續道，「我想編一套《百家講壇》式的讀本。」
「百家講壇？」沈之方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面向大眾的通俗歷史、文化讀物。」李子文解釋道，「把學問從象牙塔里請出來，讓普通人也讀得懂、喜歡讀。歐洲史、中國史、科學常識、文學故事，都用明白曉暢的文字寫。不板著臉說教，就像聽人講故事一樣————這套東西，成本不高，讀者面廣，一旦做成系列，就是長銷書。」
沈之方眼中精光更盛。他在書業摸爬滾打多年，敏銳地嗅到了市場的味道這種書，銷路不會差。
「李老弟，你這是————」他有些激動，聲音微微發顫，「你這可是兩份大禮啊！」
李子文微微一笑，沒有接話。他轉過身來，正色道：「至於入股世界書局——倒是不敢拒絕沈老闆的好意——。」
沈之方大喜，正要開口，李子文卻抬手止住他。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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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外一邊——隨著一輛黃包車穿過幾條街巷，轉了幾個圈子之後，終於在一處里弄前停了下來。
孫舞陽付了車錢，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注意，這才快步走進弄堂。
在一棟灰色磚樓前停下，掏出鑰匙開了門。
上樓，進屋，關門。
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任何的停滯。
同時臉上的溫婉笑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銳利。
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朝外觀察了片刻。
見得弄堂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個孩子在遠處玩耍，一個賣餛飩的挑子從巷口經過，並沒有什麼異常之後——
孫舞陽才轉身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拖出一隻藤條箱。
打開夾層，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台精巧的可攜式發報機一西方電器公司生產的無線電報務機，體積小巧，功率不大，但對於秘密通訊來說已經足夠。
只見孫舞陽雖然只有十六七歲，但是動作極為嫻熟地接好天線，調整頻率，戴上耳機。
纖細的手指按在電鍵上。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有節奏的電波，從這間狹小的房間裡悄無聲息地擴散出去，穿過申市的上空，越過山川河流，向著北方奔去。
北平。
日本駐華公使館附屬的特務機關總部，同樣是一間燈光昏暗的密室里。
戴著耳機的報務員凝神收聽著不斷傳來的電碼，手中的鉛筆飛快地在紙上記錄。
片刻後，他將抄錄好的電文撕下，起身敲響了裡間的門。
「閣下，大連方面的密電。」
「進來。」
坐在辦公桌後的男人抬起頭，四十來歲年紀，身材圓潤，留著短須，目光陰沉銳利。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正是日本陸軍特務機關的核心人物之土肥原賢二。
土肥原接過電文，目光掃過那些數字，嘴角微微勾起。
「退下吧。」
隨著報務員躬身退出。
土肥原從抽屜里取出一本密碼本，開始逐字翻譯。
這是其津門特務機關約定的專用密碼，隨時更換，確保萬無一失。
「已初步取得目標信任————下月初將與吳、李二人同車返平————李似有警惕，但未深究。————另，李曾提及燕大曾有一同名同姓女學生————疑點待查。下一步如何行動，請示。麋鹿。」
土肥原看完電文，靠在椅背上，雙眼陰鷙。
帝國本土的經濟形勢，越發不容樂觀——因此在支那的利益絕對不容有失。
尤其是以外相幣原喜重郎——總領事矢田七太郎等人為核心的幣原派，已經開始與陸軍省、關東軍、參謀本部的分歧越來越大——
「這幫蠢貨，承認華盛頓體系協調————竟然要對支那人進行妥協————」
作為堅定的軍部派，土肥原賢二早就將華夏視為其日本生命線，因此對於幣原派的做法，極大反對。
「李子文」
這個早就進入了日本特務機關的視野的名字。
回過神來，土肥原賢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個支那人，多次在公開場合發表對帝國的不滿言論，甚至還撰寫文章抨擊日本在東北的殖民政策，在國內影響頗大——
如果不是這個支那人與美國駐華使館、似乎有著不尋常的往來。
尤其可靠情報顯示，其偵探小說在美國風靡，並且還通過美國慎昌洋行給張宗昌提供一批軍火——
土肥原賢二，恨不得欲除之而後快！
還有——「彩虹計劃」
這段時間雖然帝國情報機關全力調查。
但是到了現在，進展困難，收效甚微。
土肥原賢二，重新拿起電文，又看了一遍。
最後目光落在那句，「李對余似有警惕」上，眉頭微微皺起，心中暗自思忖。
「南造，雖然受過嚴格訓練，但畢竟還是年輕！在李子文面前，恐怕還是容易露出破綻。」
不過————土肥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年輕，也有年輕的好處。
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目光落在東北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關東軍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下一步行動，國際聯盟的調查團即將抵達，英美各國的態度暖昧不明————在這個節骨眼上，絕對不能發生任何的意外。
想到這裡，土肥原回到辦公桌前，鋪開一張信紙，提筆擬寫回電。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電悉。李此人，乃帝國————威脅。彩虹計劃」，更關係帝國在滿蒙之根本利益。————進一步接近李，探其底細。須知，李與美方之往來，尤需查明————有必
要————」
土肥原筆鋒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為了帝國的利益。
一個女人算得了什麼！
「若有必要，為帝國利益計，可犧牲色相————務必使其放鬆警惕————，容色出眾，勿以小節為念，當以大義為重。帝國興衰，繫於汝身。勉之。」
寫罷，土肥原賢二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以後，這才喚來報務員。
「即刻發出。」
土肥原賢二意味深長看著，報務員接過電文，轉身離去。
南造雲子作為悉心培養，親自挑選的帝國之花——相信不會讓自己失望的。
而申市。
守在發報機旁的孫舞陽，耳機貼在耳邊，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是三更。
終於，耳機里傳來有節奏的滴答聲。
一陣激動之後，連忙凝神記錄，一字不漏。
抄完後，又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這才取出密碼本開始翻譯。
北平的回電，一行行躍入眼帘。
「彩虹計劃！」
見到電報上的回覆，想起當初離開津門之時，土肥原老師的囑託——
李子文背後的「彩虹計劃」，關係到帝國的利益。
一旦實施，將極大影響日本在東北乃至整個遠東的安全。
孫舞陽，不，應該說南雲造子，神色越發複雜——，繼續向下看去——
「可犧牲色相————務必使其放鬆警惕————」
孫舞陽的手微微一顫。盯著那行字，手不自覺的將電報攥出了褶皺。
犧牲色相————
這四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她心上。
孫舞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目光已恢復平靜。
取出火柴，劃燃，將電文燒成灰燼。
落在地上，很快就被碾碎，繼而那雙秀眸中露出狂熱和偏執「為了帝國利益，為了天皇————自己不過小小的犧牲，是必要的。」
重新坐到發報機前，手指按上電鍵。
簡短的回電，只有四個字，「收到。麋鹿。」
孫舞陽關掉發報機，將設備收好，放回藤條箱的夾層。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些許的涼意。
遠處，黃浦江上的輪船汽笛隱約傳來。
夜上海的光影在夜空中閃爍，將這個城市裝點得繁華迷離——
南造雲子的心中，不由暢想，「這片土地，終將屬於帝國————」
而另外一邊，火災現場的焦糊味還未散盡。
夜色漸漸陰沉下來。
李子文站在廢墟前，方才，沈之方那句「編寫一套真正適合的教科書」在耳畔迴蕩。
教科書——
自己咋就把這塊肥肉給忘了。
當初一套《英語模範讀本》教材，銷量火爆，讓作者周越然從中賺得幾十萬大洋的版稅。
而林語堂更是不逞多讓————
一九二八年，開明書店老闆章錫琛找到林語堂，請他為中學生編一套英文讀本。
囊中羞澀的林語堂要求————每月預支三百元版稅，書稿未成便要先付錢。
北新書局覺得風險太大，不敢接。章錫琛卻一口答應下來。
結果呢《開明英文讀本》問世後，短短几年時間，林語堂拿到的版稅高達三十萬元。
三十萬是什麼概念？
當時上海一套石庫門房子也不過幾千元。
不等後來林語堂在美利堅發行的《吾國與吾民》，單憑這筆錢就在滬西愚園路買了花園洋房————出入以汽車代步，過上了讓多少文人眼熱的優渥日子。
所以這一切，除了自身的才華之外，更是抓住了一個機會————教科書。
李子文心中反覆計較。
教科書意味著什麼，自己自然清楚。
在出版界，教科書被稱為「長命書————
一本教科書通過審定，往往能賣上十年八年，年年再版，年年有收入。
比起那些曇花一現的暢銷小說，哪怕是自己，現在廣受追捧的《蜀山》，在持久性和穩定性上，也遠遠不如一套教科書發行出版。
商務印書館為什麼能穩坐頭把交椅？靠的是《最新教科書》。
中華書局為什麼能後來居上？靠的是《新式教科書》。
沈之方能夠廢墟上談笑風生，除了保險公司的賠償金之外。
教科書的審定的通過，也是一塊重要的砝碼。
教科書，教科書。
李子文心裡那個念頭漸漸清晰起來。
既然林語堂都能憑一套英文讀本賺幾十萬，自己為什麼不能？
自己不是沒有底氣————英語水平不必他差許多——
前世那些年，自己在高校里廝混這麼多年，什麼樣的教材沒見過？
後世那些先進的教育理念、科學的編排方法、貼近兒童心理的設計思路，隨便拿出一點來，放在這個時代都是降維打擊。
更何況，自己手裡還攥著另一張牌《百家講壇》式的通俗讀本。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李子文的目光從廢墟上收回來，落在沈之方那張被煙火熏得油膩膩的臉上。
「沈老闆，」李子文緩緩開口，「你方才說，要我參與進來，編一套真正適合的教科書？」
沈之方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倒是沒有任何的虛情假意，發自肺腑的說道。
「正是！李老弟的才華，我在《尼羅河上的慘案》和《歐洲史》上已經見識過了。
————你要是肯出手，編出來的教科書，肯定能跟市面上那些老古董不一樣！」
「沈老闆，你方才說，商務、中華兩家獨大，可你想想，他們兩家最大的根基是什麼？」
沈之方沒有說話，但李子文知道他在聽。
「所以，想要在這兩家書局身上撕下一塊肉來，必須要另闢蹊徑。」
幾句話下來，讓沈之方也不由的低頭沉思。
的確，相對於商務館和中華書局來說，哪怕有《紅玫瑰》，《偵探世界》，《家庭雜誌》等暢銷雜誌的世界書局，仍舊是相距甚遠。
「你方才說讓我參與編寫教科書————沈老闆，實不相瞞，我確實想過這件事————」
李子文恍然一頓之後，「英文教科書，該有一套新東西了。」
原本還有些心灰意冷的沈之方，眼睛驟然一亮，幾乎要跳起來：「李老弟，你是說——
——」
「別急。」李子文抬手止住他，「讓我把話說完。」
「現在的英文課本，無非兩種。一種是外國人編的，壓根不懂中國學生學英文的難處，拿著外國小孩的教材生搬硬套————一種是書店雇員臨時湊出來的，粗製濫造，錯誤百出，誤人子弟。真正能用、好用的，市面上有幾套？」
沈之方不自覺地點了點頭。他在書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當然清楚這些情況。
「周越然那套確實好，可那是給中學生用的。」
李子文的話鋒一轉，「小學呢？初學英文的孩子，用什麼？市面上有專門給他們編的東西嗎？」
這句話點醒了沈之方。
英文一科，確實還沒有像樣的東西。商務、中華雖然有英文課本，但大多是中學用的，小學英文這塊，幾乎還是空白。
「李老弟的意思是————」
沈之方神色不免有些激動——
同為出版行業，對商務館出版的周越然《英語模範讀本》自然熟悉。
自從一九一五年開始出版，到如今，先後出版了不知多少次，十數年累計超百萬冊，可是民國最暢銷英語教材之一。
早就讓沈之方眼紅不已。
如今聽見李子文也有意，殺入英語教科書市場——
「我有一套想法。」李子文腦子裡，迅速閃過一套思路，「先從從字母開始，到單詞，到簡單句子，循序漸進。選材要貼近孩子的世界—一家庭、學校、遊戲、小動物————」
「不搞那些死板的語法條條框框，讓孩子在閱讀中自然習得。插圖不能少，而且要好插圖，像豐子愷先生那種，圖文並茂，孩子才愛看。」
沈之方聽得入神，都快忘記了眼前的印刷廠都已經化為了一片廢墟。
「還有一套，」李子文繼續道，「我想編一套《百家講壇》式的讀本。」
「百家講壇？」沈之方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面向大眾的通俗歷史、文化讀物。」李子文解釋道，「把學問從象牙塔里請出來，讓普通人也讀得懂、喜歡讀。歐洲史、中國史、科學常識、文學故事，都用明白曉暢的文字寫。不板著臉說教，就像聽人講故事一樣————這套東西，成本不高，讀者面廣，一旦做成系列，就是長銷書。」
沈之方眼中精光更盛。他在書業摸爬滾打多年，敏銳地嗅到了市場的味道這種書，銷路不會差。
「李老弟，你這是————」他有些激動，聲音微微發顫，「你這可是兩份大禮啊！」
李子文微微一笑，沒有接話。他轉過身來，正色道：「至於入股世界書局——倒是不敢拒絕沈老闆的好意——。」
沈之方大喜，正要開口，李子文卻抬手止住他。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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