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講課
第88章 講課
有了保鏢很多事還真是好辦了很多。
陳虎和周德拳腳上確實很有分寸，既給許竟川解決了麻煩，也沒有給他招惹什麼新麻煩。
「有勞兩位師傅了！」
許竟川高興地又給了他們幾十塊大洋。
兩人卻並沒有收下：「這是我們份內之事，如果再收錢，道上的朋友會看不下去。」
「我又不是道上的朋友，純粹當做開心，給你們賞些工錢。」
「可是————」
「這點小事，猶豫什麼！」
好說歹說，兩人才最終收下。
陳虎道：「許先生如此看得起我們，我們只能盡心竭力，護先生安全！」
次日一早，許竟川把昨天的事情告訴了阮玲玉。
阮玲玉嘆道：「我總是個惹麻煩的人，又讓先生破費了。」
「保鏢總歸是要招募的，你不用為此自責，」許竟川道，「快吃飯吧，不要想太多。」
可女孩子總歸心思更加細膩，阮玲玉心裡抱著這麼一件事，怎麼都過不去。
她來到中華電影學校上課時，也總是跑神。
今天講課的是許竟川，講的自然還是目前其他人很難講得了的現代劇本創作。
除了第一期的學生，還有幾名來旁聽的，都是後來民國著名的編劇：高梨痕、李萍倩、陳醉雲。
許竟川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在講台上侃侃而談：「最近商務印書館印出了《林則徐》的劇本，我正好帶來了一批，給各位同學講講關於這種新式劇本的一些問題。
「大家一定聽過一句話，劇本無章法、敘事無內核」，如果劇本寫得不好，那麼整部片子都別想拍好。
「所以想讓讓電影走出新路，劇本創作就要先踏出這一步。
「我們先講講目前各大電影公司的情況，絕大部分用的還是舊式影戲劇本，也就是幕表，根源脫不開傳奇、彈詞與傳統戲曲。
「這種舊劇本有一套固定的範式：好人自始至終是好人，壞人從頭至尾是個壞人：衝突靠巧合堆砌，矛盾則依靠外力化解；無論經歷多少波折，末了必定善惡有報、闔家團圓。
「敘事方面也永遠平鋪直敘，一樁事接著一樁事流水般往下講；故事線順著一條線推進，很少跳脫。」
陳醉雲此前就在神州影片公司工作，擔任編劇，他寫過一些古裝影戲腳本，對此體會最深，頻頻點頭，不斷在筆記本上記錄。
許竟川繼續說：「這種劇本，比較適配戲台，卻並不完全適配電影。
「我們要做的新式劇本，第一條，便是要打破臉譜化人物。世上極少絕對的好人與惡人，每個人都受處境、欲望、時局所裹挾。所以人物內心要有掙扎，有矛盾，不必強行分出黑白。
「其二，敘事不必死守單一的線性順序。舊式劇本講究從頭講到尾；新式劇本可以依靠鏡頭的拼接，用蒙太奇手法並行多條線索，過去與當下對照，不用依靠大段字幕交代前因後果，這樣觀眾看起來也會更加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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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落筆之時，就要同步規劃好鏡頭，哪裡交叉剪輯、哪裡留白停頓，文字本身要服務畫面。
「而要做到這些，就要了解新式劇本的創作規則。
「你們可以看到，我寫的新式劇本篇幅十分長，包括了一部電影的幾乎方方面面，需要考慮的地方自然十分之多。
「這不僅是一種形式上的創新，而是一種翻天覆地的改變。」
許竟川也把印製好的幕表分發了下去。
「諸位手裡拿到的，就是時下絕大多數影片使用的幕表。通常只有兩三頁，上面只寫片名、人物名單、一幕一幕的梗概。譬如第一幕：家中爭吵；第二幕：外出尋友；第三幕：偶遇仇家」。
「沒有詳細動作，沒有情緒走向，沒有場景布置，沒有鏡頭設想。
「導演拿到幕表，臨場即興調度：演員上場，全靠自己揣摩動作，想說什麼字幕，也是臨時商量。」
高梨痕等人看著手中單薄的文稿，深有感觸。他也參與過不少古裝影戲的拍攝，歷來都是依靠這種幕表開工。
許竟川說：「幕表有它的好處，拍攝靈活、籌備省事，成本低廉。但它的短板，已經越來越束縛電影的發展。
「我所使用的，是參考好萊塢成型規範寫成的分場腳本，常常將近百頁。二者絕不止厚薄之分，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創作邏輯。
「首先，敘事精度就大不相同。幕表只有骨架，而腳本會細化到每一場景，就像填上了血肉。
「幕表只能告訴大家發生什麼事」，腳本卻能夠講清人物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做這件事」。
"
「其次，鏡頭思維差別巨大。幕表脫胎於戲曲提綱，從頭到尾默認一個固定機位，如同台下看戲；
「而新式腳本落筆之時，便同步規劃好了鏡頭情況。遠景交代環境，近景捕捉神態，何時切換鏡頭，何處使用蒙太奇交叉剪輯，在文稿上就預先布局。也就是說，幕表很少考慮剪輯，而腳本從開篇就要想好成片最終的樣貌。
「再者，對白字幕與留白規劃。幕表是臨時擬定字幕，默片腳本會精打細算。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創作順序。依靠幕表拍戲，是先有大致的故事，再在拍攝現場邊拍邊改；完整腳本，則是在開機之前，整部影片的節奏、結局、人物命運就已經全部敲定。
「幕表允許臨場隨意改動劇情：腳本則追求前後邏輯統一，所有伏筆、呼應環環相扣。」
座位上的高梨痕停下鋼筆，發問道：「許先生，不少同行覺得，耗費數月寫出近百頁腳本太過費時，不如幕表高效，拍攝時靈活變通。」
這個問題還是目前的癥結所在，也是很多電影公司仍舊使用幕表的原因。
「但靈活不等於一切，」許竟川解釋道，「使用幕表拍戲，成敗極度依賴導演與演員的臨場發揮，運氣成分太大。遇上水準不足的劇組，情節鬆散、前後脫節都是常態。
「而長篇腳本看似前期耗神，卻能統一所有人的想法，布景、攝影、演員不必各自揣測方向。
我們想要拍出能夠長久流傳的影片，就不能把一切押在臨場即興之上。
最後這句話振聾發聵，高梨痕、李萍倩、陳醉雲不禁一同鼓掌。
許竟川是想培養他們早點寫出現代化電影劇本的，自己才不遺餘力地在中華電影學校講授這樣的課程。
李萍倩也是早就在神州影片公司成立時就加入的一名編劇，「我們以後也應該嘗試著寫許先生這樣的長篇腳本。」
許竟川道：「確實如此，我十分需要你們分擔我的壓力。」
陳醉雲歉然道：「不能為許先生分憂，實在是我們太失敗了。」
許竟川笑道：「這話就言重了，我也不過才在公司主導工作了半年多，拍了三部影片而已，而且平日裡很忙，沒有時間給你們細細說新式腳本怎麼寫，你們有疑問是正常的，這是我工作不到位。」
「您千萬不要這麼說，許先生已經如此忙了，一個人寫出三部電影的長篇腳本，我們卻插不上手！」李萍倩道。
陳醉雲也說：「今天系統聽了課，才算有了點眉目，今後還得繼續深入一些才是。只不過長篇腳本對我們最大的難點，還是存在的，我認為只有特別熟悉電影拍攝，才能寫長篇腳本。」
「長篇腳本也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困難，真正困難的，其實是心中有沒有這樣一個故事。」許竟川道。
「許先生所言極是！」陳醉雲幾人一同道。
想做一個成功的編劇蠻難的，許竟川也不求他們立刻就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能在隨後的三五年裡培養出一兩個好編劇，他就覺得很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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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保鏢很多事還真是好辦了很多。
陳虎和周德拳腳上確實很有分寸，既給許竟川解決了麻煩，也沒有給他招惹什麼新麻煩。
「有勞兩位師傅了！」
許竟川高興地又給了他們幾十塊大洋。
兩人卻並沒有收下：「這是我們份內之事，如果再收錢，道上的朋友會看不下去。」
「我又不是道上的朋友，純粹當做開心，給你們賞些工錢。」
「可是————」
「這點小事，猶豫什麼！」
好說歹說，兩人才最終收下。
陳虎道：「許先生如此看得起我們，我們只能盡心竭力，護先生安全！」
次日一早，許竟川把昨天的事情告訴了阮玲玉。
阮玲玉嘆道：「我總是個惹麻煩的人，又讓先生破費了。」
「保鏢總歸是要招募的，你不用為此自責，」許竟川道，「快吃飯吧，不要想太多。」
可女孩子總歸心思更加細膩，阮玲玉心裡抱著這麼一件事，怎麼都過不去。
她來到中華電影學校上課時，也總是跑神。
今天講課的是許竟川，講的自然還是目前其他人很難講得了的現代劇本創作。
除了第一期的學生，還有幾名來旁聽的，都是後來民國著名的編劇：高梨痕、李萍倩、陳醉雲。
許竟川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在講台上侃侃而談：「最近商務印書館印出了《林則徐》的劇本，我正好帶來了一批，給各位同學講講關於這種新式劇本的一些問題。
「大家一定聽過一句話，劇本無章法、敘事無內核」，如果劇本寫得不好，那麼整部片子都別想拍好。
「所以想讓讓電影走出新路，劇本創作就要先踏出這一步。
「我們先講講目前各大電影公司的情況，絕大部分用的還是舊式影戲劇本，也就是幕表，根源脫不開傳奇、彈詞與傳統戲曲。
「這種舊劇本有一套固定的範式：好人自始至終是好人，壞人從頭至尾是個壞人：衝突靠巧合堆砌，矛盾則依靠外力化解；無論經歷多少波折，末了必定善惡有報、闔家團圓。
「敘事方面也永遠平鋪直敘，一樁事接著一樁事流水般往下講；故事線順著一條線推進，很少跳脫。」
陳醉雲此前就在神州影片公司工作，擔任編劇，他寫過一些古裝影戲腳本，對此體會最深，頻頻點頭，不斷在筆記本上記錄。
許竟川繼續說：「這種劇本，比較適配戲台，卻並不完全適配電影。
「我們要做的新式劇本，第一條，便是要打破臉譜化人物。世上極少絕對的好人與惡人，每個人都受處境、欲望、時局所裹挾。所以人物內心要有掙扎，有矛盾，不必強行分出黑白。
「其二，敘事不必死守單一的線性順序。舊式劇本講究從頭講到尾；新式劇本可以依靠鏡頭的拼接，用蒙太奇手法並行多條線索，過去與當下對照，不用依靠大段字幕交代前因後果，這樣觀眾看起來也會更加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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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落筆之時，就要同步規劃好鏡頭，哪裡交叉剪輯、哪裡留白停頓，文字本身要服務畫面。
「而要做到這些，就要了解新式劇本的創作規則。
「你們可以看到，我寫的新式劇本篇幅十分長，包括了一部電影的幾乎方方面面，需要考慮的地方自然十分之多。
「這不僅是一種形式上的創新，而是一種翻天覆地的改變。」
許竟川也把印製好的幕表分發了下去。
「諸位手裡拿到的，就是時下絕大多數影片使用的幕表。通常只有兩三頁，上面只寫片名、人物名單、一幕一幕的梗概。譬如第一幕：家中爭吵；第二幕：外出尋友；第三幕：偶遇仇家」。
「沒有詳細動作，沒有情緒走向，沒有場景布置，沒有鏡頭設想。
「導演拿到幕表，臨場即興調度：演員上場，全靠自己揣摩動作，想說什麼字幕，也是臨時商量。」
高梨痕等人看著手中單薄的文稿，深有感觸。他也參與過不少古裝影戲的拍攝，歷來都是依靠這種幕表開工。
許竟川說：「幕表有它的好處，拍攝靈活、籌備省事，成本低廉。但它的短板，已經越來越束縛電影的發展。
「我所使用的，是參考好萊塢成型規範寫成的分場腳本，常常將近百頁。二者絕不止厚薄之分，是兩套完全不同的創作邏輯。
「首先，敘事精度就大不相同。幕表只有骨架，而腳本會細化到每一場景，就像填上了血肉。
「幕表只能告訴大家發生什麼事」，腳本卻能夠講清人物懷著怎樣的心情去做這件事」。
"
「其次，鏡頭思維差別巨大。幕表脫胎於戲曲提綱，從頭到尾默認一個固定機位，如同台下看戲；
「而新式腳本落筆之時，便同步規劃好了鏡頭情況。遠景交代環境，近景捕捉神態，何時切換鏡頭，何處使用蒙太奇交叉剪輯，在文稿上就預先布局。也就是說，幕表很少考慮剪輯，而腳本從開篇就要想好成片最終的樣貌。
「再者，對白字幕與留白規劃。幕表是臨時擬定字幕，默片腳本會精打細算。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創作順序。依靠幕表拍戲，是先有大致的故事，再在拍攝現場邊拍邊改；完整腳本，則是在開機之前，整部影片的節奏、結局、人物命運就已經全部敲定。
「幕表允許臨場隨意改動劇情：腳本則追求前後邏輯統一，所有伏筆、呼應環環相扣。」
座位上的高梨痕停下鋼筆，發問道：「許先生，不少同行覺得，耗費數月寫出近百頁腳本太過費時，不如幕表高效，拍攝時靈活變通。」
這個問題還是目前的癥結所在，也是很多電影公司仍舊使用幕表的原因。
「但靈活不等於一切，」許竟川解釋道，「使用幕表拍戲，成敗極度依賴導演與演員的臨場發揮，運氣成分太大。遇上水準不足的劇組，情節鬆散、前後脫節都是常態。
「而長篇腳本看似前期耗神，卻能統一所有人的想法，布景、攝影、演員不必各自揣測方向。
我們想要拍出能夠長久流傳的影片，就不能把一切押在臨場即興之上。
最後這句話振聾發聵，高梨痕、李萍倩、陳醉雲不禁一同鼓掌。
許竟川是想培養他們早點寫出現代化電影劇本的，自己才不遺餘力地在中華電影學校講授這樣的課程。
李萍倩也是早就在神州影片公司成立時就加入的一名編劇，「我們以後也應該嘗試著寫許先生這樣的長篇腳本。」
許竟川道：「確實如此，我十分需要你們分擔我的壓力。」
陳醉雲歉然道：「不能為許先生分憂，實在是我們太失敗了。」
許竟川笑道：「這話就言重了，我也不過才在公司主導工作了半年多，拍了三部影片而已，而且平日裡很忙，沒有時間給你們細細說新式腳本怎麼寫，你們有疑問是正常的，這是我工作不到位。」
「您千萬不要這麼說，許先生已經如此忙了，一個人寫出三部電影的長篇腳本，我們卻插不上手！」李萍倩道。
陳醉雲也說：「今天系統聽了課，才算有了點眉目，今後還得繼續深入一些才是。只不過長篇腳本對我們最大的難點，還是存在的，我認為只有特別熟悉電影拍攝，才能寫長篇腳本。」
「長篇腳本也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困難，真正困難的，其實是心中有沒有這樣一個故事。」許竟川道。
「許先生所言極是！」陳醉雲幾人一同道。
想做一個成功的編劇蠻難的，許竟川也不求他們立刻就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能在隨後的三五年裡培養出一兩個好編劇，他就覺得很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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