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吳卉的工錢
吳卉這一聲罵出來，周圍笑得更厲害了。
秦大山一張黑臉漲得發紫，偏偏又不敢還嘴，只能低著頭狠狠乾飯，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荷葉里。
顧帆看得直樂，也沒再繼續拿他打趣，左手拿著飯勺敲了敲鍋沿。
「行了行了，都別看熱鬧了，今日豬全福，照舊十二枚銅板，還是老規矩，米飯管飽！要吃的趕緊排好，後頭還等著呢！」
如今已經進了十一月，上海的天氣一天冷過一天。
碼頭臨著水，風從河面上灌過來，濕冷濕冷的，哪怕這些腳夫常年賣力氣，身上火氣旺，歇下來以後被風一吹，也一樣凍得直縮脖子。
這種時候，中午能捧上一份剛出鍋的熱飯，實在比什麼都舒坦。
尤其今日這豬全福，肥腸、豬肚、豬肺、豬血一勺澆在雪白的米飯上，微紅湯汁順著飯粒往下滲，油花混著翠綠蒜葉，光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一口下去，豬油的厚香混著辣椒的辛香，從舌頭一路暖到胃裡，幾口飯下肚，額頭便開始冒汗。
碼頭這些漢子只知道這東西有肉，有油水，夠咸夠香，還帶一點辣，往米飯上一拌，扒拉兩口便能下去半碗。
「顧老闆，再來勺湯！」
「給俺添飯！」
「你娘的慢點吃，後頭還有活呢！」
「就是有活才得吃飽！下午那幾百包棉花，你替俺扛啊？」
吵嚷聲一陣接著一陣。
顧穎抱著瓦罐收錢，吳卉負責盛飯遞荷葉，顧帆則守著那口大鍋，雖然右手仍舊抬不起來，可有吳卉在旁邊搭把手，倒也沒亂了陣腳。
一鍋豬全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少。
秦大山早就吃完了，不但吃完了，他還添了一回飯。
等附近的工人陸陸續續端著飯回貨棚，有人已經開始擦嘴準備上工時，這傢伙竟然還站在攤子邊上沒走。
顧帆抬頭看了他一眼，「大山哥，你不幹活了啊？」
「干啊。」
「那你還站這兒？」秦大山撓了撓頭，目光往吳卉那邊飄了一下，又趕緊收回來，「俺……俺看你這兒挺忙的，你右手又動不了，待會收拾怪累的，俺搭把手。」
顧帆頓時樂了，「大山哥，你這是幫我呢，還是幫吳姐呢？」
秦大山急得連連擺手，「當然是幫你！顧兄弟，咱倆什麼交情，俺能眼看著你受傷不管？」
「那成，」顧帆忍著笑點頭，「我謝謝你，不過你趕緊上工去吧，我們這沒什麼活，收拾一下，再休息會兒，晚上還得繼續呢！」
「俺真不礙事。」
「你不礙事，我怕耿工頭礙事，」顧帆笑道，「待會兒少了半天工錢，可別賴到我頭上。」
秦大山還想說什麼，吳卉已經把手裡的抹布一放，抬眼瞪他，「你一個大老爺們，不去幹活賺錢，在這裡算什麼樣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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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山張了張嘴，「俺就是……」
「就是什麼？還不快去！」
「哦。」秦大山被吳卉這麼一瞪，頓時蔫了。
他一步三回頭的往貨棚走，走出去十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喊了一句，「顧兄弟，有重活你留著，俺下工來弄！」
「曉得了！」顧帆笑著揮了揮手。
等秦大山終於走遠，他才扭過頭，笑眯眯的看向吳卉，「吳姐，你別說，這大山哥還真是有情有義，今天要不是他，我可真就栽了。」
吳卉繼續擦著桌子，頭也不抬，「關我什麼事！」
「我也沒說關你事啊。」
「那你跟我講什麼？」
顧帆嘿嘿一笑，吳卉察覺到他那副看熱鬧的樣子，抬手便把抹布扔了過去。
顧帆趕緊偏頭躲開，「哎哎哎，傷員！我還是傷員！」
「傷員嘴還這麼多！」吳卉白了他一眼，耳根卻隱隱有些泛紅。
顧帆見好就收，沒有再逗她，中午這一場生意，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木桶里的米飯竟是一粒都沒剩，豬全福也只剩下淺淺一層湯汁和幾片白菜。
顧帆把帳粗粗一算，心裡已經有了數。
豬下水便宜，白菜和米的本錢也不高，真正費的是清洗和火候，十二枚銅板一份，利潤並不比之前的炒肉蓋飯低多少。
更何況天氣越冷，工人越願意吃一口熱的、辣的、有油水的東西，若把豬肝和豬血的火候再調一調，味道還能更上一層。
顧帆一邊琢磨，一邊讓吳卉把剩下的湯底收好。
「晚上不能直接拿中午剩的賣，肥腸豬肚還能繼續煨，豬肝豬血重新弄，辣椒和花椒也別直接煮了，先用豬油煸香。」
吳卉聽得頭大，「你剛才不是還說沒什麼活嗎？」
「剛才那是趕大山哥走。」
「……」吳卉狠狠剜了他一眼。
三人收拾完攤子，便坐著歇了一會兒。
下午沒有生意的時候，顧帆重新準備晚上的食材，右手使不上力，他便用左手指揮，吳卉照著他說的切、洗、焯，顧穎在旁邊擇菜。
顧帆看了吳卉半天，忍不住提醒：「切菜的時候手指往裡收，貓爪一樣扣住，不然菜沒切開，先給自己添道葷菜。」
「儂才是葷菜！」嘴上罵歸罵，她手上的動作卻還是照著顧帆說的慢慢改。
等到傍晚，碼頭再次熱鬧起來。
「顧老闆，還是中午那個吧？」
「給俺多澆點肥腸！」
這一忙，便一直忙到天黑，最後一勺米飯盛出去時，木桶又見了底。
顧穎抱著沉甸甸的瓦罐，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顧帆看了眼遠處漸漸散去的工人，「收攤吧。」
沒多久，秦大山果然來了，他剛下工，額頭全是汗，一到攤子前，二話不說便開始幹活。
「大山哥，你還真來了？」
「俺說了來，就肯定來。」他說手裡搬東西，眼角卻總忍不住往吳卉那邊瞟。
吳卉只當沒看見，等東西都綁到獨輪車上，秦大山更是直接搶過車把。
「俺送你們回去。」
「你不累啊？」
「這算啥，俺也去一天扛的東西比這重多了。」
顧帆也沒跟他客氣，有這麼個壯勞力不用，那才叫浪費。
一路從碼頭回到弄堂，天已經黑透了。
弄堂里家家戶戶亮起昏黃的燈，秦大山把獨輪車一直推到門洞口，又幫著把最重的鍋和米桶搬上樓，這才戀戀不捨離開，「明天一早我還來啊！」
回到屋裡，顧穎立刻把瓦罐抱到桌上，開始一枚一枚數錢，顧帆從裡面先數出四十枚銅板。
在如今的上海灘，普通男工一天的工錢差不多二三十枚（差不多0.2-0.3銀元），女工往往還要更低。
顧帆起身走到對門。
篤篤篤。
他敲了幾下門，過了片刻，裡面傳來腳步聲。
房門打開，吳卉披頭散髮地站在門口，身上已經換了件寬鬆的舊衣裳。
「做什麼？忙一天還不睡？」
顧帆攤開左手，把那包銅板遞了過去，「吳姐，這是今天的工錢。」
吳卉低頭看著顧帆手裡的銅板，「這麼多？」
「嗯，四十枚。」
「我就幫你一天忙，你給我四十枚？」
「你一整天都沒閒著，」顧帆說道，「該多少就是多少。」
吳卉看了他好一會兒，她以前收過比這多得多的錢，碰上出手闊綽的客人，一晚上甚至能得到兩塊大洋。
「哎呀，說餓了幫忙的，不要工錢。」
「拿著吧，」顧帆笑道，「親兄弟還明算帳呢，明天我還得請你再幫我呢。」
「想得美。」吳卉嘴上這麼說，卻還是伸出手，把那一小包銅板接了過去。
「明早幾點？」
秦大山一張黑臉漲得發紫，偏偏又不敢還嘴，只能低著頭狠狠乾飯，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荷葉里。
顧帆看得直樂，也沒再繼續拿他打趣，左手拿著飯勺敲了敲鍋沿。
「行了行了，都別看熱鬧了，今日豬全福，照舊十二枚銅板，還是老規矩，米飯管飽！要吃的趕緊排好，後頭還等著呢！」
如今已經進了十一月，上海的天氣一天冷過一天。
碼頭臨著水，風從河面上灌過來，濕冷濕冷的，哪怕這些腳夫常年賣力氣，身上火氣旺，歇下來以後被風一吹，也一樣凍得直縮脖子。
這種時候，中午能捧上一份剛出鍋的熱飯，實在比什麼都舒坦。
尤其今日這豬全福，肥腸、豬肚、豬肺、豬血一勺澆在雪白的米飯上，微紅湯汁順著飯粒往下滲，油花混著翠綠蒜葉，光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一口下去，豬油的厚香混著辣椒的辛香，從舌頭一路暖到胃裡，幾口飯下肚，額頭便開始冒汗。
碼頭這些漢子只知道這東西有肉，有油水，夠咸夠香，還帶一點辣，往米飯上一拌，扒拉兩口便能下去半碗。
「顧老闆，再來勺湯！」
「給俺添飯！」
「你娘的慢點吃，後頭還有活呢！」
「就是有活才得吃飽！下午那幾百包棉花，你替俺扛啊？」
吵嚷聲一陣接著一陣。
顧穎抱著瓦罐收錢，吳卉負責盛飯遞荷葉，顧帆則守著那口大鍋，雖然右手仍舊抬不起來，可有吳卉在旁邊搭把手，倒也沒亂了陣腳。
一鍋豬全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少。
秦大山早就吃完了，不但吃完了，他還添了一回飯。
等附近的工人陸陸續續端著飯回貨棚，有人已經開始擦嘴準備上工時，這傢伙竟然還站在攤子邊上沒走。
顧帆抬頭看了他一眼，「大山哥，你不幹活了啊？」
「干啊。」
「那你還站這兒？」秦大山撓了撓頭，目光往吳卉那邊飄了一下，又趕緊收回來，「俺……俺看你這兒挺忙的，你右手又動不了，待會收拾怪累的，俺搭把手。」
顧帆頓時樂了，「大山哥，你這是幫我呢，還是幫吳姐呢？」
秦大山急得連連擺手，「當然是幫你！顧兄弟，咱倆什麼交情，俺能眼看著你受傷不管？」
「那成，」顧帆忍著笑點頭，「我謝謝你，不過你趕緊上工去吧，我們這沒什麼活，收拾一下，再休息會兒，晚上還得繼續呢！」
「俺真不礙事。」
「你不礙事，我怕耿工頭礙事，」顧帆笑道，「待會兒少了半天工錢，可別賴到我頭上。」
秦大山還想說什麼，吳卉已經把手裡的抹布一放，抬眼瞪他，「你一個大老爺們，不去幹活賺錢，在這裡算什麼樣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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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山張了張嘴，「俺就是……」
「就是什麼？還不快去！」
「哦。」秦大山被吳卉這麼一瞪，頓時蔫了。
他一步三回頭的往貨棚走，走出去十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喊了一句，「顧兄弟，有重活你留著，俺下工來弄！」
「曉得了！」顧帆笑著揮了揮手。
等秦大山終於走遠，他才扭過頭，笑眯眯的看向吳卉，「吳姐，你別說，這大山哥還真是有情有義，今天要不是他，我可真就栽了。」
吳卉繼續擦著桌子，頭也不抬，「關我什麼事！」
「我也沒說關你事啊。」
「那你跟我講什麼？」
顧帆嘿嘿一笑，吳卉察覺到他那副看熱鬧的樣子，抬手便把抹布扔了過去。
顧帆趕緊偏頭躲開，「哎哎哎，傷員！我還是傷員！」
「傷員嘴還這麼多！」吳卉白了他一眼，耳根卻隱隱有些泛紅。
顧帆見好就收，沒有再逗她，中午這一場生意，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木桶里的米飯竟是一粒都沒剩，豬全福也只剩下淺淺一層湯汁和幾片白菜。
顧帆把帳粗粗一算，心裡已經有了數。
豬下水便宜，白菜和米的本錢也不高，真正費的是清洗和火候，十二枚銅板一份，利潤並不比之前的炒肉蓋飯低多少。
更何況天氣越冷，工人越願意吃一口熱的、辣的、有油水的東西，若把豬肝和豬血的火候再調一調，味道還能更上一層。
顧帆一邊琢磨，一邊讓吳卉把剩下的湯底收好。
「晚上不能直接拿中午剩的賣，肥腸豬肚還能繼續煨，豬肝豬血重新弄，辣椒和花椒也別直接煮了，先用豬油煸香。」
吳卉聽得頭大，「你剛才不是還說沒什麼活嗎？」
「剛才那是趕大山哥走。」
「……」吳卉狠狠剜了他一眼。
三人收拾完攤子，便坐著歇了一會兒。
下午沒有生意的時候，顧帆重新準備晚上的食材，右手使不上力，他便用左手指揮，吳卉照著他說的切、洗、焯，顧穎在旁邊擇菜。
顧帆看了吳卉半天，忍不住提醒：「切菜的時候手指往裡收，貓爪一樣扣住，不然菜沒切開，先給自己添道葷菜。」
「儂才是葷菜！」嘴上罵歸罵，她手上的動作卻還是照著顧帆說的慢慢改。
等到傍晚，碼頭再次熱鬧起來。
「顧老闆，還是中午那個吧？」
「給俺多澆點肥腸！」
這一忙，便一直忙到天黑，最後一勺米飯盛出去時，木桶又見了底。
顧穎抱著沉甸甸的瓦罐，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顧帆看了眼遠處漸漸散去的工人，「收攤吧。」
沒多久，秦大山果然來了，他剛下工，額頭全是汗，一到攤子前，二話不說便開始幹活。
「大山哥，你還真來了？」
「俺說了來，就肯定來。」他說手裡搬東西，眼角卻總忍不住往吳卉那邊瞟。
吳卉只當沒看見，等東西都綁到獨輪車上，秦大山更是直接搶過車把。
「俺送你們回去。」
「你不累啊？」
「這算啥，俺也去一天扛的東西比這重多了。」
顧帆也沒跟他客氣，有這麼個壯勞力不用，那才叫浪費。
一路從碼頭回到弄堂，天已經黑透了。
弄堂里家家戶戶亮起昏黃的燈，秦大山把獨輪車一直推到門洞口，又幫著把最重的鍋和米桶搬上樓，這才戀戀不捨離開，「明天一早我還來啊！」
回到屋裡，顧穎立刻把瓦罐抱到桌上，開始一枚一枚數錢，顧帆從裡面先數出四十枚銅板。
在如今的上海灘，普通男工一天的工錢差不多二三十枚（差不多0.2-0.3銀元），女工往往還要更低。
顧帆起身走到對門。
篤篤篤。
他敲了幾下門，過了片刻，裡面傳來腳步聲。
房門打開，吳卉披頭散髮地站在門口，身上已經換了件寬鬆的舊衣裳。
「做什麼？忙一天還不睡？」
顧帆攤開左手，把那包銅板遞了過去，「吳姐，這是今天的工錢。」
吳卉低頭看著顧帆手裡的銅板，「這麼多？」
「嗯，四十枚。」
「我就幫你一天忙，你給我四十枚？」
「你一整天都沒閒著，」顧帆說道，「該多少就是多少。」
吳卉看了他好一會兒，她以前收過比這多得多的錢，碰上出手闊綽的客人，一晚上甚至能得到兩塊大洋。
「哎呀，說餓了幫忙的，不要工錢。」
「拿著吧，」顧帆笑道，「親兄弟還明算帳呢，明天我還得請你再幫我呢。」
「想得美。」吳卉嘴上這麼說，卻還是伸出手，把那一小包銅板接了過去。
「明早幾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