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碼頭的路，很長
鋪主的臉色顯得有些慌張，他看了看李魁奇，又看了看林德，一時緊張到說不出話來。
四十五兩，比剛才林德出的六十兩低了整整十五兩。他這輩子做生絲買賣，還沒見過這麼低的價！
李魁奇就是李魁奇。
身為大員港的統領，鄭芝龍走了之後，說話就屬他最管用。
鋪主顯然也有些忌憚李魁奇，攥著那隻空錢袋，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憋了半天才小聲說了一句：「李統領……這……這價也太……」
「太什麼？」李魁奇的聲音不高，但周圍的空氣突然緊了一下，「老陳，你租棧橋鋪子的銀子是誰給你減免的？而且這四十五兩現銀，你今天就能拿到手，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鋪主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即便那所謂的鋪子減免的租金，根本就全是拿來「孝敬」的。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堆貨，又抬頭看了一眼林德。
林德站在旁邊也沒動靜。
他知道李魁奇這就是故意的，故意當著林德的面壓價，故意讓旁邊的鋪子都聽見，故意讓整個碼頭都知道他李魁奇也在收貨，四十五兩一擔，強買強賣，現銀現結。
所以，李魁奇這更像是一句宣示：我出價就算比你低，但別人也還得賣我李魁奇的面子，你小子就算拿著鄭家的倉單瞎晃悠，也不過就是個到處討飯賒帳的，還拿什麼跟我比？
「李統領，」林德開口了，語氣中卻並沒有膽怯，「四十五兩一擔收生絲，恐怕天底下都沒這麼便宜的價了，呵呵，你……這就未免有些太欺負人了吧？老陳的貨，六十兩我還是收，還是倉單，七日結款，就看老陳願不願意了。」
李魁奇側過臉來看著他，那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底下的東西已經變了。
「林總管，」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德面前，隔著兩步的距離，「你才來大員幾天？碼頭上的規矩你到底懂不懂？竟敢拿鄭爺的招牌在這裡跟我吆五喝六？老子跟著鄭爺的時候，你小子還穿開襠褲呢！」
他聲音放大了幾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再說了，你這做的到底是哪門子的買賣？連一兩現銀都沒有，就靠四處賒帳收貨，還七日結清？你拿什麼結？」
這話雖是難聽，卻也都是事實。
李魁奇的這一番話，可謂是精準地打在了林德的軟肋上。
四周陸陸續續地圍滿了人，都被這一場市場採買的主導權紛爭給吸引了過來。
林德知道自己不能陷在「七日後拿什麼結」這個問題上。
他非常清楚，這時候強行解釋就等於是在掩飾，那就將是針對他的另一個「塔西佗陷阱」。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不接他的這個招，把話題給引開：「李統領，我做買賣講的是天地公道。六十兩就是今天市商能夠接受的市價，我出市價收，不壓不欺。至於七日後能不能結，呵呵……既然是我們鄭氏的倉單，那又有什麼不信的？難道李統領的意思是，咱們鄭家在大員連這點信譽都沒了嗎？」
「信得過鄭家？……」李魁奇嗤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可你小子是拿著鄭家的招牌出來收你自己的貨，那你倒是說說，你收完了以後又要往哪兒賣？」
林德沒有回答，他確實沒想好怎麼回答。
或者說，他的底牌和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絕不能當著李魁奇的面說的。
兩個人站在那家鋪子門口，隔著兩步的距離，誰都沒有退。
氣氛就僵在了那裡……
就在李魁奇準備再開口，給予林德最後一擊時，另一個聲音從人群外面突然傳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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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響，但足夠清晰。
「李統領既然這麼關心我們鄭家的貨賣給誰，那不如先關心一下你自己的貨是賣給誰的吧？！」
眾人一起循著話音轉過身去。
眼見鄭旻這時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處。
身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短褂，英姿颯爽，一副男人的裝扮，腰間的那把短劍還在。
只見她手裡捏著一隻信封，信封上用暗紅色的蠟封了一個印，好像還沒拆開過——那分明就是洋人寫密信的習慣。
李魁奇的目光落在那隻信封上，眼神中似乎是被驚了一下。
「鄭老四？」
很快，李魁奇又重新掛上笑臉，「呵呵，鄭老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由於鄭旻的女子身份在鄭氏內部也只是少數幾個人知道，所以一般大家都把鄭旻當成是鄭芝龍的四子來看待。
鄭旻沒有走近，她站在巷口，那隻信封則垂在身側，她甚至沒有舉起來，只是讓李魁奇看見了它上面的蠟封。
「沒什麼意思，」她說，「就是……昨晚有個穿便服的紅毛鬼，在碼頭後門那蹲了大半夜，似乎是在等個人，只是他好像沒能等到……」
李魁奇臉上的笑意瞬間又淡了一分。
「後來……那紅毛鬼就被人給綁了，」鄭旻繼續說，語氣很輕，就好像是綁票這事跟自己是毫不相干，「然後呢？綁他的人又問了他一些話，他就什麼都招了。」
這時，李魁奇臉上的笑意是徹底沒有了。
他看了一眼鄭旻手裡的那隻信封，然後目光又快速移開，落在了鄭旻的臉上。
「鄭老四，你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呵呵，是不是亂說……你自己清楚。」鄭旻審視輕蔑的瞥了他一眼，繼續說，「信我還沒拆，你要不要自己看一眼上面的蠟封？」
李魁奇沒有動。
周圍的空氣比剛才更緊了。
鋪子門口蹲著的矮胖鋪主已經退到了門檻裡面，周圍的吃瓜群眾這時也都紛紛往後退了幾步，似乎都怕會牽連到自己一樣。
李魁奇站在那裡，一隻腳踩在門檻旁邊的泥地上，另一隻腳卻已是微微往後撤了半步——那是準備轉身的姿勢。
他看了林德一眼，又看了鄭旻一眼，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一次，然後他又嗤笑了一聲，但笑聲里可謂是五味雜陳。
「好！好的很！……」
他直接轉過了身，徑直自顧自地朝棧橋方向走去。
身後的兩個親信見了，卻也是一臉懵，完全搞不清狀況。
但見李魁奇自己跑了，自然也不敢再待下去，只能提著布袋緊緊跟上去。
李魁奇走出去七八步，停了一下，微微側過了身，卻沒有回頭，只丟了最後一句話，卻是讓碼頭上的所有人都聽得分明：「林總管，碼頭上的路還長呢！您……慢慢走！」
四十五兩，比剛才林德出的六十兩低了整整十五兩。他這輩子做生絲買賣，還沒見過這麼低的價！
李魁奇就是李魁奇。
身為大員港的統領，鄭芝龍走了之後，說話就屬他最管用。
鋪主顯然也有些忌憚李魁奇，攥著那隻空錢袋，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憋了半天才小聲說了一句：「李統領……這……這價也太……」
「太什麼？」李魁奇的聲音不高，但周圍的空氣突然緊了一下，「老陳，你租棧橋鋪子的銀子是誰給你減免的？而且這四十五兩現銀，你今天就能拿到手，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鋪主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即便那所謂的鋪子減免的租金，根本就全是拿來「孝敬」的。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堆貨，又抬頭看了一眼林德。
林德站在旁邊也沒動靜。
他知道李魁奇這就是故意的，故意當著林德的面壓價，故意讓旁邊的鋪子都聽見，故意讓整個碼頭都知道他李魁奇也在收貨，四十五兩一擔，強買強賣，現銀現結。
所以，李魁奇這更像是一句宣示：我出價就算比你低，但別人也還得賣我李魁奇的面子，你小子就算拿著鄭家的倉單瞎晃悠，也不過就是個到處討飯賒帳的，還拿什麼跟我比？
「李統領，」林德開口了，語氣中卻並沒有膽怯，「四十五兩一擔收生絲，恐怕天底下都沒這麼便宜的價了，呵呵，你……這就未免有些太欺負人了吧？老陳的貨，六十兩我還是收，還是倉單，七日結款，就看老陳願不願意了。」
李魁奇側過臉來看著他，那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底下的東西已經變了。
「林總管，」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德面前，隔著兩步的距離，「你才來大員幾天？碼頭上的規矩你到底懂不懂？竟敢拿鄭爺的招牌在這裡跟我吆五喝六？老子跟著鄭爺的時候，你小子還穿開襠褲呢！」
他聲音放大了幾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再說了，你這做的到底是哪門子的買賣？連一兩現銀都沒有，就靠四處賒帳收貨，還七日結清？你拿什麼結？」
這話雖是難聽，卻也都是事實。
李魁奇的這一番話，可謂是精準地打在了林德的軟肋上。
四周陸陸續續地圍滿了人，都被這一場市場採買的主導權紛爭給吸引了過來。
林德知道自己不能陷在「七日後拿什麼結」這個問題上。
他非常清楚，這時候強行解釋就等於是在掩飾，那就將是針對他的另一個「塔西佗陷阱」。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不接他的這個招，把話題給引開：「李統領，我做買賣講的是天地公道。六十兩就是今天市商能夠接受的市價，我出市價收，不壓不欺。至於七日後能不能結，呵呵……既然是我們鄭氏的倉單，那又有什麼不信的？難道李統領的意思是，咱們鄭家在大員連這點信譽都沒了嗎？」
「信得過鄭家？……」李魁奇嗤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可你小子是拿著鄭家的招牌出來收你自己的貨，那你倒是說說，你收完了以後又要往哪兒賣？」
林德沒有回答，他確實沒想好怎麼回答。
或者說，他的底牌和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絕不能當著李魁奇的面說的。
兩個人站在那家鋪子門口，隔著兩步的距離，誰都沒有退。
氣氛就僵在了那裡……
就在李魁奇準備再開口，給予林德最後一擊時，另一個聲音從人群外面突然傳了進來！
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不響，但足夠清晰。
「李統領既然這麼關心我們鄭家的貨賣給誰，那不如先關心一下你自己的貨是賣給誰的吧？！」
眾人一起循著話音轉過身去。
眼見鄭旻這時站在巷口的光影交界處。
身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短褂，英姿颯爽，一副男人的裝扮，腰間的那把短劍還在。
只見她手裡捏著一隻信封，信封上用暗紅色的蠟封了一個印，好像還沒拆開過——那分明就是洋人寫密信的習慣。
李魁奇的目光落在那隻信封上，眼神中似乎是被驚了一下。
「鄭老四？」
很快，李魁奇又重新掛上笑臉，「呵呵，鄭老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由於鄭旻的女子身份在鄭氏內部也只是少數幾個人知道，所以一般大家都把鄭旻當成是鄭芝龍的四子來看待。
鄭旻沒有走近，她站在巷口，那隻信封則垂在身側，她甚至沒有舉起來，只是讓李魁奇看見了它上面的蠟封。
「沒什麼意思，」她說，「就是……昨晚有個穿便服的紅毛鬼，在碼頭後門那蹲了大半夜，似乎是在等個人，只是他好像沒能等到……」
李魁奇臉上的笑意瞬間又淡了一分。
「後來……那紅毛鬼就被人給綁了，」鄭旻繼續說，語氣很輕，就好像是綁票這事跟自己是毫不相干，「然後呢？綁他的人又問了他一些話，他就什麼都招了。」
這時，李魁奇臉上的笑意是徹底沒有了。
他看了一眼鄭旻手裡的那隻信封，然後目光又快速移開，落在了鄭旻的臉上。
「鄭老四，你這話……可不能亂說啊？！」
「呵呵，是不是亂說……你自己清楚。」鄭旻審視輕蔑的瞥了他一眼，繼續說，「信我還沒拆，你要不要自己看一眼上面的蠟封？」
李魁奇沒有動。
周圍的空氣比剛才更緊了。
鋪子門口蹲著的矮胖鋪主已經退到了門檻裡面，周圍的吃瓜群眾這時也都紛紛往後退了幾步，似乎都怕會牽連到自己一樣。
李魁奇站在那裡，一隻腳踩在門檻旁邊的泥地上，另一隻腳卻已是微微往後撤了半步——那是準備轉身的姿勢。
他看了林德一眼，又看了鄭旻一眼，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了一次，然後他又嗤笑了一聲，但笑聲里可謂是五味雜陳。
「好！好的很！……」
他直接轉過了身，徑直自顧自地朝棧橋方向走去。
身後的兩個親信見了，卻也是一臉懵，完全搞不清狀況。
但見李魁奇自己跑了，自然也不敢再待下去，只能提著布袋緊緊跟上去。
李魁奇走出去七八步，停了一下，微微側過了身，卻沒有回頭，只丟了最後一句話，卻是讓碼頭上的所有人都聽得分明：「林總管，碼頭上的路還長呢！您……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