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荷蘭人的「塔西佗陷阱」
就在林德和顏佬說著生絲遠期交易的事兒的時候，鄭旻突然指向了寨門外：
「快看！」
林德和顏佬一起出了柴房，朝著門外望去，只見碼頭東面早市的方向似乎已經亂成了一團。人堆明顯是擴大了一圈。
這時，就連義寨里也有幾個人跑了出去，像是也要湊什麼熱鬧去。
鄭旻眯著眼遠眺了一會兒，又跟林德說：「看！是紅毛鬼！他們出來了！」
林德又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人群外圍，依稀看見了兩個人，都穿著深紅色的上衣，頭上還有一束特別扎眼的紅纓。
那身衣服林德其實也早就見過——荷蘭士官的標準服飾。
「呵呵，這天……終於是要變了。好了，你們快去吧，去晚了熱鬧可就要沒了。」
顏佬說完，便徑直又走回柴房，弓著身又重新開始撿柴……
就好像此間的熱鬧，已完全與他無關。
林德和鄭旻聽了，自是心領神會，他們一起朝著顏佬抱拳行禮，算是與他辭行了。
兩人一起出了義寨的院門，沿那條碎石路往下小跑。
伴隨著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模糊，碼頭的人聲卻是越來越鼎沸起來。
林德沒說話，鄭旻也沒說話，兩人之間隔著半步，一直走到碎石路盡頭接上碼頭的那道坎。
鄭旻站定了，側過臉看他：「你打算怎麼走？」
「混進去。」林德說，「荷蘭人已經動了，碼頭上現在應該正在查。我們兩個分開走，你從西面繞過去，我從東面進去。我們中午在茶棚那裡碰面。」
鄭旻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轉身往西面那條巷子去了。
碼頭主街上的早市還沒散，但多了一些本不該出現的人——幾個深紅色的荷蘭士兵分散站在街角，沒有攔人，也沒有搜攤，但存在感很強，就像幾根釘在人群里的木樁，不動也不走。
林德拐進一家乾貨鋪子門口，站在一筐干蝦皮旁邊，一邊佯裝挑揀，一邊用餘光掃著主街上的動靜。
這時，他從人縫裡又看見一個穿著深藍外套的荷蘭管事，正從主街北面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個穿長衫的翻譯和一個捧著木匣的隨從。
荷蘭管事右手拿著一枚銀元，那銀元應該是真的，他邊走邊在拇指指腹上磨蹭，像是在通過觸感去記住那種感覺。
他在一家布莊門口停下來，跟翻譯耳語了幾句。翻譯隨即進了布莊，片刻後又出來，手裡多了一枚銀元。
翻譯恭恭敬敬地把銀元遞給荷蘭管事，只見那荷蘭管事一把將其接過來，跟自己手裡那枚並排放著比對了一下，然後又神色慌張地讓翻譯給還了回去。
整個過程不過就是幾息的功夫，但旁邊幾家鋪子的夥計都已是紛紛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張望。
而就在這幾息的時間裡，林德已經注意到了管事的目光，他在那枚銀元上很是驚愕地多看了幾秒，隨後又是頗為無奈的一陣嘆息搖頭。
那種神情，在這些洋人的臉上是全然不加掩飾的。所以也就特別的有識別度。
林德雖然沒有親眼見到那枚銀元，但他僅僅以此判斷，基本也可以確定剛才那枚銀元應該就是假的。
看完了這一處，林德覺得也沒有繼續逗留的必要，於是轉身就往碼頭的更深處走去。
他走走停停，讓自己儘可能混跡在周圍一眾的搬運工和散客之中，而且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看看貨架上的東西，偶爾又跟攤主攀談兩句，就像一個在到處比價的普通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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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他來來回回重複了不下十次。到巳時前後，他已經把碼頭東面、西面、臨棧橋一側都走了一遍。
而觀察到的情況，也屬實是讓他暗自有些吃驚。
「真是想不到……顏佬在這裡的人脈和路子，可比想像的還要寬廣得多。」
僅就他親眼見到的，可完全確認的，至少就已經有五六家鋪子和攤位收到了假幣。
一個賣米的、兩個布莊、一個雜貨鋪，還有一個在棧橋邊賣乾貨的老頭。
而且，他們被問話時的反應也各不相同。
賣米的婆娘嗓門最大，隔著三條巷子都能聽見她在喊冤；布莊掌柜則沉著些，只把銀元交出去讓翻譯看了，然後就放進了柜子，一副怕極了洋大人的模樣。
還有個賣乾貨的老頭，簡直是讓林德印象深刻。
那老頭在接過翻譯遞還的銀元後，也沒有抱怨，也沒有申辯，只在旁邊立刻手寫掛了塊牌子——「拒收荷蘭銀元」。
最要命的是他這一掛，所有人都開始聚在他攤位前議論紛紛。那攤販居然還因為這個原因，今天的生意是異常的火爆。
吃瓜的這種行為，就是只嫌事小，又哪會嫌事大？
而那一塊「不收」的牌匾，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面，漣漪正在慢慢地往外擴散……
俗話說的好，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這些商戶互相之間本來也是會互相影響的。
所以，到了午時前後，碼頭上漸漸地已經有不少攤位都掛出了牌子。
街角的一家米鋪，門口掛的牌子，字跡潦草，像是在慌亂中用半截炭筆直接在舊門板上劃出來的。
而碼頭東面一條短巷口上的布莊，那夥計索性直接拿著一把木尺壓在一塊布料上，布料上赫然地寫著同樣的字眼。而那塊布料，竟還在微風的吹拂下，堂而皇之地來回擺動，畫風之滑稽荒誕，是格外的引人注目……
而荷蘭人辛辛苦苦地查了一個上午，結果竟是直接引發了一輪市場恐慌。
原本用來維護信譽的行為本身，反而成為了別人口中用來擊穿其信譽防線的武器。
而他們的銀元，也直接被他們自己給折騰成了市面上最燙手的山芋！
不過，這樣荒誕的事，對於林德而言，其實早就是司空見慣了的。
就像他穿越前早就見識過的那些個股票或是債券，先是來一個利空新聞使勁地往下砸穿。
然後，任憑他們再怎麼去補救，去折騰，最後也只能是越描越黑，越救越砸。
總而言之，荷蘭的銀元在大員港的信用終於是開始鬆動了。
而這對於長期依靠貿易信用來運轉的荷蘭人而言，可比遭遇真金白銀的損失更讓他們難以承受。
「快看！」
林德和顏佬一起出了柴房，朝著門外望去，只見碼頭東面早市的方向似乎已經亂成了一團。人堆明顯是擴大了一圈。
這時，就連義寨里也有幾個人跑了出去，像是也要湊什麼熱鬧去。
鄭旻眯著眼遠眺了一會兒，又跟林德說：「看！是紅毛鬼！他們出來了！」
林德又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人群外圍，依稀看見了兩個人，都穿著深紅色的上衣，頭上還有一束特別扎眼的紅纓。
那身衣服林德其實也早就見過——荷蘭士官的標準服飾。
「呵呵，這天……終於是要變了。好了，你們快去吧，去晚了熱鬧可就要沒了。」
顏佬說完，便徑直又走回柴房，弓著身又重新開始撿柴……
就好像此間的熱鬧，已完全與他無關。
林德和鄭旻聽了，自是心領神會，他們一起朝著顏佬抱拳行禮，算是與他辭行了。
兩人一起出了義寨的院門，沿那條碎石路往下小跑。
伴隨著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模糊，碼頭的人聲卻是越來越鼎沸起來。
林德沒說話，鄭旻也沒說話，兩人之間隔著半步，一直走到碎石路盡頭接上碼頭的那道坎。
鄭旻站定了，側過臉看他：「你打算怎麼走？」
「混進去。」林德說，「荷蘭人已經動了，碼頭上現在應該正在查。我們兩個分開走，你從西面繞過去，我從東面進去。我們中午在茶棚那裡碰面。」
鄭旻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轉身往西面那條巷子去了。
碼頭主街上的早市還沒散，但多了一些本不該出現的人——幾個深紅色的荷蘭士兵分散站在街角，沒有攔人，也沒有搜攤，但存在感很強，就像幾根釘在人群里的木樁，不動也不走。
林德拐進一家乾貨鋪子門口，站在一筐干蝦皮旁邊，一邊佯裝挑揀，一邊用餘光掃著主街上的動靜。
這時，他從人縫裡又看見一個穿著深藍外套的荷蘭管事，正從主街北面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個穿長衫的翻譯和一個捧著木匣的隨從。
荷蘭管事右手拿著一枚銀元，那銀元應該是真的，他邊走邊在拇指指腹上磨蹭，像是在通過觸感去記住那種感覺。
他在一家布莊門口停下來，跟翻譯耳語了幾句。翻譯隨即進了布莊，片刻後又出來，手裡多了一枚銀元。
翻譯恭恭敬敬地把銀元遞給荷蘭管事，只見那荷蘭管事一把將其接過來，跟自己手裡那枚並排放著比對了一下，然後又神色慌張地讓翻譯給還了回去。
整個過程不過就是幾息的功夫，但旁邊幾家鋪子的夥計都已是紛紛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張望。
而就在這幾息的時間裡，林德已經注意到了管事的目光，他在那枚銀元上很是驚愕地多看了幾秒，隨後又是頗為無奈的一陣嘆息搖頭。
那種神情，在這些洋人的臉上是全然不加掩飾的。所以也就特別的有識別度。
林德雖然沒有親眼見到那枚銀元，但他僅僅以此判斷，基本也可以確定剛才那枚銀元應該就是假的。
看完了這一處，林德覺得也沒有繼續逗留的必要，於是轉身就往碼頭的更深處走去。
他走走停停，讓自己儘可能混跡在周圍一眾的搬運工和散客之中，而且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看看貨架上的東西，偶爾又跟攤主攀談兩句，就像一個在到處比價的普通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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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他來來回回重複了不下十次。到巳時前後，他已經把碼頭東面、西面、臨棧橋一側都走了一遍。
而觀察到的情況，也屬實是讓他暗自有些吃驚。
「真是想不到……顏佬在這裡的人脈和路子，可比想像的還要寬廣得多。」
僅就他親眼見到的，可完全確認的，至少就已經有五六家鋪子和攤位收到了假幣。
一個賣米的、兩個布莊、一個雜貨鋪，還有一個在棧橋邊賣乾貨的老頭。
而且，他們被問話時的反應也各不相同。
賣米的婆娘嗓門最大，隔著三條巷子都能聽見她在喊冤；布莊掌柜則沉著些，只把銀元交出去讓翻譯看了，然後就放進了柜子，一副怕極了洋大人的模樣。
還有個賣乾貨的老頭，簡直是讓林德印象深刻。
那老頭在接過翻譯遞還的銀元後，也沒有抱怨，也沒有申辯，只在旁邊立刻手寫掛了塊牌子——「拒收荷蘭銀元」。
最要命的是他這一掛，所有人都開始聚在他攤位前議論紛紛。那攤販居然還因為這個原因，今天的生意是異常的火爆。
吃瓜的這種行為，就是只嫌事小，又哪會嫌事大？
而那一塊「不收」的牌匾，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面，漣漪正在慢慢地往外擴散……
俗話說的好，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這些商戶互相之間本來也是會互相影響的。
所以，到了午時前後，碼頭上漸漸地已經有不少攤位都掛出了牌子。
街角的一家米鋪，門口掛的牌子，字跡潦草，像是在慌亂中用半截炭筆直接在舊門板上劃出來的。
而碼頭東面一條短巷口上的布莊，那夥計索性直接拿著一把木尺壓在一塊布料上，布料上赫然地寫著同樣的字眼。而那塊布料，竟還在微風的吹拂下，堂而皇之地來回擺動，畫風之滑稽荒誕，是格外的引人注目……
而荷蘭人辛辛苦苦地查了一個上午，結果竟是直接引發了一輪市場恐慌。
原本用來維護信譽的行為本身，反而成為了別人口中用來擊穿其信譽防線的武器。
而他們的銀元，也直接被他們自己給折騰成了市面上最燙手的山芋！
不過，這樣荒誕的事，對於林德而言，其實早就是司空見慣了的。
就像他穿越前早就見識過的那些個股票或是債券，先是來一個利空新聞使勁地往下砸穿。
然後，任憑他們再怎麼去補救，去折騰，最後也只能是越描越黑，越救越砸。
總而言之，荷蘭的銀元在大員港的信用終於是開始鬆動了。
而這對於長期依靠貿易信用來運轉的荷蘭人而言，可比遭遇真金白銀的損失更讓他們難以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