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太子——朱慈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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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南京。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敲在文華殿的琉璃瓦上,碎成一片細密連綿的嘈嘈切切。

  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

  燭火在穿堂而過的夜風裡搖曳,將朱慈烺坐在書案後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空曠的金磚地上。


  左邊,是一份密旨抄件:朕在北,爾在南,父子同心。勿聽讒言,靜待天時。

  朱慈烺手指撫過那行字。

  「勿聽讒言」。

  什麼才是讒言?

  他目光移到中間那份。

  這是今早,透過宮中一名老嬤嬤秘密遞進來的,是他外公周奎的親筆信:北京危如累卵,陛下剛愎樹敵,宣大雖有小勝,然殺戮過甚,百官離心。

  南方賦稅已斷,各府州縣陽奉陰違,若北京有變,殿下無兵無財,何以自保?

  當早正位號,收攏人心,老臣雖老,願效死力,聯絡舊故,為殿下張目。

  朱慈烺記得那個總是笑呵呵、喜歡聽戲遛鳥的外公。

  可這封信里的外公,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他最後看向右邊。

  這是今日午後,南京守備勛臣趙之龍,連同兵部右侍郎錢謙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張慎言等七名官員,聯名呈遞的奏疏。

  用的是正式公文體,但字裡行間,全是慫恿:國事維艱,北疆戰事未卜,江南人心浮動。

  為社稷計,為天下計,伏請太子殿下監國理政,以安江南億兆民心,備非常之變......

  監國。

  說得好聽。

  朱慈烺不是三歲孩童。

  他知道這兩個字背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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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想把他推到台前,用太子這塊招牌,收攏南方兵馬錢糧,與北京分庭抗禮。

  若父皇勝了,他這是造反。

  若父皇敗了......

  他這個被推到前台的太子,不過是別人砧板上的肉,用完即棄。

  殿外雨聲更急了。

  朱慈烺閉上眼。

  這幾個月在南京,他見過太多。

  他見過史可法為了籌措糧餉,一夜之間鬢角急白了一片,在衙門裡對著空蕩蕩的庫房冊子長吁短嘆。

  他見過李邦華拖著病體,熬夜批閱各府送來的文書,那些文書十有八九是哭窮、訴苦、討價還價,老學士常常批著批著就劇烈咳嗽,咳得腰都直不起來。

  他見過守備太監韓贊周,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胖太監,私下裡帶著人一遍遍清點武庫,對著生鏽的刀槍和發霉的弓弩,臉上再也擠不出一絲笑容。

  南京這座留都,看似繁華依舊,秦淮河畫舫徹夜笙歌,夫子廟前人流如織。

  可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洶湧。

  官員們嘴上說著恭聆聖訓、靜候北捷,背地裡卻各自打著算盤。

  賦稅收不上來,漕運屢屢拖延,地方官紳抱團取暖,對朝廷的政令能拖就拖,能抗就抗。

  為什麼?

  因為父皇在宣府殺豪紳、清田畝。

  那一刀,不只砍在宣府、大同,也砍在了整個天下所有兼併田地、魚肉鄉里的官紳心頭。

  江南膏腴之地,田連阡陌者比比皆是,誰不怕這把火遲早燒過來?

  所以他們要阻撓,要拖延,要給自己留後路。

  甚至要另立一個「聽話」的皇帝。

  朱慈烺猛地睜開眼。

  燭火「噼啪」炸開一點火星。

  他今年十七歲,不是懵懂無知的年紀。

  自幼長在深宮,見慣了朝堂傾軋,聽多了史書故事。

  他知道,自己此刻坐在這裡,面前這三份文書,就是三條路。

  選第一條,相信父皇,穩住南方,等待未知的結局。

  可能等來凱旋,也可能等來噩耗。

  選第二條,聽外公的,借勛戚舊故之力,嘗試自立。

  可外公...真只為外孫著想嗎?

  周家富甲天下,田產店鋪遍布江南,他們怕的,是不是父皇的新政,更甚於怕大明亡國?

  選第三條,接受趙之龍等人的擁戴。

  那便是徹底成為傀儡,被推到風口浪尖,與北邊徹底撕裂。

  「呵...」

  朱慈烺忽然低笑一聲,他想起離京前,母后紅著眼眶替他整理衣襟,低聲叮囑:「烺兒,南方複雜,遇事多問李先生,萬不可自作主張,更不可寒了你父皇的心。」

  他又想起離京那日,父皇站在城樓上送他,對他說了一句:「南京,託付給你了。」

  當時他覺得肩上沉甸甸的,是責任,是信任。

  如今才明白,這擔子裡,還有刀光劍影,毒藥蜜糖。

  「若父皇勝了,我這是造反。」

  他喃喃自語,手指摳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若父皇敗了,我這太子,不過是別人砧板上的肉。」

  殿外,更鼓聲透過雨幕傳來。

  他深嘆一口氣:「三更了。」

  ......

  次日,清晨,文華殿偏廳。

  雨停了,天色卻未放晴,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悶得人喘不過氣。

  朱慈烺換了一身常服,坐在偏廳上首。

  他臉色有些蒼白,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一夜未眠。

  「臣,趙之龍,叩見太子殿下。」

  趙之龍穿著一身麒麟補子的伯爵常服,圓臉細眼,未語先帶三分笑,行禮的姿態恭敬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趙卿平身,看座。」

  朱慈烺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謝殿下。」

  趙之龍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半邊屁股,身子微微前傾,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趙卿昨日聯名奏疏,孤已看過。」

  朱慈烺開門見山:「卿等忠心,孤心甚慰。只是監國之事,關乎國體,非同小可。」

  「父皇北征,捷報頻傳,此時提監國,是否...操之過急?」

  趙之龍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銳利了些:「殿下,非是臣等逼宮,實乃形勢所迫,不得不言啊。」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殿下這幾個月在南京想必也知曉,南方諸府,如今是個什麼情形?」

  「賦稅難收,漕運遲滯,政令出不了南京城。」

  「為何會如此?」

  「正是人心浮動啊!」

  朱慈烺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趙之龍表演。

  趙之龍壓低聲音,向前湊了湊,繼續道:「北京情況究竟如何,臣等遠在江南,難以盡知。」

  「但有些訊息,未必空穴來風。」

  「陛下在京城、宣府、太原,殺伐過甚,抄家滅門,動輒上百。」

  「朝廷百官,豈能無懼?」

  「南方官紳,又豈能無兔死狐悲之感?」

  「陛下為籌軍餉,行此雷霆手段,或也是不得已。」

  「然則後果已現,諸方離心矣!」

  趙之龍語氣懇切,字字泣血:「殿下試想,萬一...臣是說萬一,北疆有變,流寇或建奴南下,殿下以太子之名,可能號令動南方各軍鎮?」

  「可能調得動那些驕兵悍將?」

  「可能讓蘇松常鎮的富戶,乖乖把糧食、銀子交出來?」

  朱慈烺手指在袖中捏緊。

  趙之龍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加碼:「昨日,松江府又來急遞,說今年漕糧,因地方不靖,糧道受阻,最多只能北運三成,其餘須留備地方防亂。」

  「殿下,沒有大義名分,沒有令各方信服的權威,誰聽調遣?」

  「今日是三成漕糧,明日就可能是一兵一卒都調不動!」

  趙之龍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幾如耳語:「殿下,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先正位號,穩住江南半壁,積聚錢糧,整頓兵馬。」

  「哪怕...哪怕將來局勢有變,咱們手裡也有籌碼。總比坐以待斃,任人宰割要強啊!」

  朱慈烺沉默了許久。

  偏廳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趙卿。」

  朱慈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若...若真如卿等所言,南京自立,那北方將士必會寒心,九邊崩解,豈非速亡之道?」

  「卿等可曾想過,那時建奴、流寇長驅直入,江南可能獨善?」

  趙之龍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很快又換上憂國憂民的神色:「殿下所慮極是。」

  「然則,事有輕重緩急。」

  「眼下最急的,是保住江南根本!」

  「保住大明血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若拘泥忠孝小節,而失天下大局,豈非因小失大?」

  「況陛下英明神武,必能理解殿下苦衷。」

  「夠了。」

  朱慈烺打斷他:「卿等所言,孤會仔細思量。退下吧。」

  趙之龍似乎還想再說,但見太子已端起茶盞,只得躬身:「臣...告退。」

  他退到門邊,忽然又轉身,彷佛剛想起什麼似的,輕聲道:「對了殿下,近日,北京已有不少官眷,暗中南逃至揚州、蘇州...殿下,時間,真的不多了。」

  說完,他深深一禮,退了出去。

  朱慈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手中的茶盞,早已冰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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