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真真假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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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既心力交瘁,連說話都沒了力氣,閉著眼睛,喘息不定。

  胡遵靜靜地看著,很心疼,卻無計可施。

  房門輕輕響了兩聲,胡遵回頭,看到了同樣憂色忡忡的嚴苞。嚴苞向胡遵無聲地招了招手,又側身讓開,一個白髮老者提著藥箱,輕手輕手地進了門,走到張既面前,伸出乾瘦的手指,搭在了張既的脈門上。

  胡遵屏住了呼吸。

  老者閉著眼睛,感覺了片刻,鬆開手,打開藥箱,從裡面取出一個布包,攤在案上。布包里是長短不一的針,有金有銀,還有銅。老者抽出一根金針,對著張既的咽喉插了進去。

  胡遵大吃一驚,身體一動,剛要向前阻止,卻發現張既一聲輕呼,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呼吸也跟著平緩了許多。

  老者回頭看著胡遵,無聲地使了個手勢。

  胡遵猶豫片刻,轉頭看向門外的嚴苞。嚴苞用力揮手,示意胡遵趕緊出去,別耽誤老者醫治。胡遵不敢拒絕,躡手躡腳地出了門,跟著嚴苞來到西側的走廊上。

  剛下了一場雨,地面是濕的,泥湯水流得到處都是。

  「怎麼樣?」嚴苞看著漆黑的夜色,聲音空洞。

  「正如府君所言。」胡遵嘆著氣,低下了頭。

  他們其實已經收到了治蒙送來的消息,卻不敢直接對張既說,生怕張既一口氣直接厥過去,這才用邸報先試探一下。

  邸報里的消息也不好,但離得遠了,傷害就小得多。馬種的消息卻不然,近在咫尺,更容易引起張既的情緒波動,甚至可能直接摧毀他。

  「你相信治蒙嗎?」嚴苞輕聲問道。

  胡遵搖了搖頭,卻沒說話。

  治蒙說,注詣與他商量好了,一正一奇,注詣是正兵,正面迎戰馬種,他是奇兵,待機而動。

  計劃很好,但一開戰就出現了意外。

  馬種率十騎沖陣,直接殺透了注詣的陣地,無人能擋。

  接下來,馬種一次又一次的衝擊注詣陣地,前後七次,終於衝垮了注詣的中軍。

  注詣大敗,一潰千里。

  注詣敗了,治蒙也士氣受挫,無力再戰,只得接受了馬種見面的要求。

  信使是治蒙與馬種見面之前派出的,見面之後的情況如此,尚不得而知,他們都在等。

  治蒙說,如果他能安全返回,一定會儘快給他們消息。

  「我也不信。」嚴苞搖了搖頭,苦笑道:「就算馬種和馬超一樣驍勇,也不可能以一二十騎衝殺注詣的大營,而且是反覆七次。他陣前擊殺成公參軍,擊殺孤查,我都認了,可是這……」

  他甩了甩袖子。「聞所未聞,聞所未聞啊。當年項羽衝擊漢軍,也要二十八騎呢,這二十八騎還損失了兩騎。馬種以一二十騎沖陣,反覆七次,一騎未損,這怎麼可能?」

  胡遵沒接嚴苞的話茬。

  他不相信治蒙的話,不是覺得馬種沖陣離譜,而是不相信治蒙與馬種見面是為了朝廷,為了張既。

  他大概率是看到了馬種的悍勇,不肯與馬種拼命,消耗自己的實力,這才故意誇大其辭,為自己找藉口。

  換言之,馬種的悍勇很可能是真的,只是沒到治蒙說的這個地步。擊敗了注詣也是真的,但不是馬種無敵,而是注詣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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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種固然不能和項羽相比,但注詣離韓信更遠。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治蒙隻字不提注詣的問題,顯然是有意為注詣遮掩。

  他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胡遵忽然心中一動,身體也跟著動了一下,轉向嚴苞,但轉到一半,他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臉色相當難看,下意識地咬著嘴唇。

  嚴苞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還不說,便有些不耐煩。

  「有話就直說,不必忌諱。」

  胡遵眼神閃爍,斟酌了片刻,拱手道:「府君,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些消息都是假的,包括孤查被殺,注詣戰敗,都是假的,從頭至尾,都是羌人和盧水胡的謊言。」

  嚴苞微怔,也跟著猶豫起來,臉色發白。「你是說,羌胡聯手,欺瞞使君?」

  胡遵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覺得這個可能才是真相。盧水胡、羌人都知道張既病了,又見成公英戰死,剩下的不是嚴苞這樣的儒生,就是尹奉這樣剛到任不久,不熟悉情況的官員,掌控不了涼州,想藉機生事,奪回他們的權力。

  但他不方便說,免得刺激了嚴苞。

  嚴苞本來就對他不太在意,只是因為張既的原因才假以顏色,言語間也多有居高臨下之意。如果嚴苞懷疑他嘲諷自己,會連這點客氣都沒了。

  嚴苞沒有注意到胡遵的隱諱,他已經被這可能的情景嚇壞了。

  果真如此,他這個西平太守可就做不成了。

  內有野性未改的羌胡,外有心懷不甘的西平大族,他這個西平太守原本就做得如履薄冰,現在又多一個悍勇無敵的馬種,三方結合,誰能從容應對?

  成公英都戰死了,張既也病倒了,還能活幾天都不知道。

  天子對張既一向敬重,如果張既死在任上,就算天子知道他沒有及時通報馬種的事,也不會嚴懲張既,只會別尋替罪之人。

  而他這個西平太守,就是最好的選擇。

  嚴苞越想越怕,一陣陣冷汗透體而出。他在曹丕身邊幾年,太清楚曹丕的性格了,極度虛榮,翻臉無情。為了面子,他可以殺任何人。

  嚴苞來迴轉了兩圈,突然說道:「你說得對,事關國家安定,不能耽誤,我必須立刻上報朝廷。」說完,不等胡遵回頭,便匆匆離去。

  胡遵一頭霧水,我說了什麼?

  ——

  嚴苞連夜草擬了一封奏章,本想和張既商量一下,請他過過目,但張既經過醫匠用針之後,出人意料地睡了一個好覺,天亮的時候還沒醒。嚴苞想了想,一咬牙,便自己用了印,派人以六百里加急送出。

  派出信使,他又召來了支侖,再次請支侖派出騎兵,到峽口監視,以防馬種突然東進,侵犯臨羌。

  支侖離開後,嚴苞又安排人去請以麴氏為首的西平大族家主來商量,打算先將他們軟禁起來,免得他們收到消息,與馬種勾結。

  安排完這一切,嚴苞再次來到張既的院落。

  張既醒了,正一邊喝粥,一邊接見治蒙的使者。

  這個使者是剛到的,黎明出發,一人雙馬,連續奔馳了兩個時辰,剛剛趕到臨羌城。

  看到嚴苞,張既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卻沒說話。

  嚴苞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心生惱怒。他沒有看坐在一旁執筆記錄的胡遵,卻認定是胡遵在張既面前說了他的不是,這才導致張既如此不滿,連基本的禮節都沒有了。

  張既回頭看著胡遵。「寫完了?」

  胡遵點點頭,放下手中的筆,將手中的木牘拿起,吹了吹墨汁,起身準備送給張既。

  張既晃了一下頭,示意他拿給嚴苞。

  胡遵遲疑了片刻,還是走到嚴苞面前,雙手奉上木牘。「府君,這是治蒙剛剛送來的消息,請過目。」

  嚴苞面無表情地接過,迅速瀏覽了一遍,隨即皺起了眉頭。

  「使君,這治蒙……可信麼?」

  治蒙說,他與馬種見了面,馬種宣稱芒中、注詣都投降了,要他也投降,但虛辭應付了馬種,全身而退,順便打聽到了馬種的計劃。

  馬種要占據西海,進攻臨羌,進而占據整個西平、金城,野心很大。

  不僅如此,馬種還想拉攏他,控制河西。

  因此,治蒙建議,立刻上奏朝廷,請朝廷派兵征討。

  僅從這些消息來看,治蒙簡直是有勇有謀,忠義可嘉,但嚴苞一向不相信他們,反倒嗅出了其他的意味。

  治蒙希望魏軍主動發起進攻,這是要擴大事態?

  魏軍主動進兵,越過赤嶺,可不是一件小事。

  甚至可以說,這是之前漢軍都沒有過的大行動。

  一直以來,漢軍的足跡都止步於臨羌縣城,最多到赤嶺。除了極少數的幾次騎兵追擊,大軍主力就沒有越過赤嶺的記錄。漢魏禪代之後,魏軍更是連臨羌縣城都沒來過。

  眼前的張既更是不敢輕動刀兵的人,否則也不會用盧水胡、月氏胡。

  治蒙明知這些,還提出這樣的意見,只有一種可能,他想把事態搞大,渾水摸魚。

  「你的奏疏寫好了麼?」

  「寫好了。」嚴苞白皙的面龐突然漲得通紅。

  張既眨了眨眼睛,一聲輕嘆。「我能知道內容嗎?」

  「當然,我本來就想請使君過目,只是見使君難得沉重,又生怕耽誤了朝廷大事,這才……」

  張既抬手,打斷了嚴苞。「說了些什麼?」

  嚴苞從袖中取出奏疏副本,雙手遞了過去,臉色發燙。

  張既接過,看了一遍,輕輕一聲嘆息,又遞了回來。「甚善。」

  嚴苞一愣,隨即鬆了一口氣。「使君……也覺得該當如此?」

  張既點點頭。「治蒙的話可不可信,已經不重要了。芒中、注詣投降,大概率是真的。在我的治下出了這樣的事,我難辭其咎,這就上疏請罪。在此之前,我想去見一見馬翼,你看行麼?」

  嚴苞神情尷尬,連忙說道:「使君說的哪裡話,你還是涼州刺史,這涼州的一切事務,都還是使君說了算。你要見馬翼,我派人去帶他來便是。」

  「我說,我想去見他。」張既起身,輕輕地推開了嚴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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