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算死草
自打在南海郡，簽下停戰契書之後，蠻王整個人收斂了不少往日的兇悍跋扈。一身獸皮鎧甲脫去大半，只穿了一件土褐色麻織短衣，臉上幾道縱橫交錯的舊傷疤，在朝陽的光線之下格外醒目。
見到小滿走進大帳，他連忙起身，態度十分拘謹。
「仙使，請坐。」蠻王瓮聲瓮氣的，開門見山，「現在東瀛壓境，咱們可真是不打不相識呀。」
小滿抱著帳本，爬到一張矮矮的木榻上面坐好，兩隻小腳懸在空中，夠不到地面，輕輕地一晃一晃。
「蠻王，東瀛犯邊，確實是一件天大的事。」小滿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刻意學著平日裡仙盟長老議事的嚴肅模樣，想要裝出一副老成的神態，可奶聲奶氣的嗓音，怎麼聽都透著一股孩童的稚氣，「後山石牢關押的三名東瀛俘虜，你都知道吧。」
蠻王聞言，臉色略略一變。
對於這件事，老祭司私下裡向他簡略稟報過幾回，虎視眈眈的鐵船、千年逃租、一億兩白銀，僅僅是聽見這些個字眼，就叫這位雄霸南疆山野的蠻王頭皮發麻。
「本王已聽聞老祭司說起一二。」蠻王重重喘了一口粗氣，大手不自覺攥緊，指節咔咔地作響，「海外那群外夷，大軍壓境，膽子竟然大到這種地步……整整千年，一粒租子都不肯交？」
既然仙使到了，他就只提租子，拿捏痛點，玩起了火力旁引，力圖借力打力。
「昨日錄了一些口供，是那個陰陽修士招出來的，但是真假還說不準。」
小滿搖了搖頭，小手啪地拍了拍手裡厚厚的帳本，「因為三個人分開關押，各說各的。所以，我打算把三個人全部帶到這裡，當眾對質。謊話一戳，立刻就能露餡啦。」
葉芊芊站在寬大的木榻旁邊，聞言微微頷首。
三名俘虜隔絕開來，彼此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若當眾對峙，謊言必然漏洞百出。
老祭司站在巨大的花梨木柱子邊上，眼皮微微垂落，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他原本以為這個八歲的小仙使，只會憑著一身得天獨厚的靈力橫衝直撞，沒想到竟然能想到當眾對質這一步。
「仙使思慮周全。」老祭司躬身說道。
依照葉芊芊的觀察，他的表面上，恭順謙卑，凡事全部聽從小滿這位仙使調遣。可這一雙深陷在皺紋里的眼睛，一刻都沒有停止過盤算。
他心裡的算盤打得透亮，這件事單憑蠻荒一族，太被動，萬萬處理不了。如今，把這件事交到仙使手上，若是小滿能夠辦成，蠻荒便可借仙盟之勢，免除日後東瀛的侵擾……倘若小滿搞不定，九菊宗怒火降臨，那災禍便由仙盟去扛，蠻荒能夠置身事外。
不愧是老祭司，算死草！
表面俯首聽命，實則兩邊觀望，進退皆留後路。
葉芊芊經過反覆推演，他表面歸順仙盟，口口聲聲稱呼小滿為仙使，可心底私念重重，臣服只是權衡利弊之後的隱忍，從來不是真心實意。
設身處地，他心裡的想法清清楚楚，就兩個字，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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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小滿能把這一億兩的千年欠租拿下來，蠻荒部族便可以借仙盟的威勢，徹底斷絕東瀛人向西擴張的念頭，南疆邊境從此永享太平。
可萬一事情辦砸了，九菊宗勃然大怒，東瀛大舉揮師西進，那麼所有的怒火，都會傾瀉到仙盟、傾瀉到小滿頭上，蠻荒大可以縮到大山裡面隔岸觀火，最多到時候再改換姿態，屈服於強權、向九菊宗俯首稱臣。
進可博取庇護，退能夠保全部族，兩頭押注，進退有路。
這些彎彎繞繞的人心算計，小滿尚且看不透。
小姑娘腦子裡一半惦記著那筆天文數字一般的租子，另一半，還在委屈自己不能北上去找大師兄，看不到力挽狂瀾的三師姐……
半個時辰不到，士兵押解三名俘虜，陸續送入大殿。
「哐當、哐當……」
鐵鐐撞擊地面，發出沉悶刺耳的聲響。
最先帶進來的，是那名東瀛武士。
兩側頭皮剃得精光，頭頂一綹黑髮束成髮結。身上的勁裝撕裂多處，皮肉翻出來，血跡已經乾結發黑。沉重的玄鐵鐐銬套著手腕腳踝，每邁出一步，鐐銬便相互撞擊。
可即便是淪為階下囚，他依舊腰杆挺得筆直，下頜高高揚起，一雙眼如同淬了寒冰，掃視帳內所有人，滿臉的桀驁不屈。被士兵推搡著跪倒在獸皮地面，他硬是死死撐住膝蓋，不甘心完全伏低身體。
緊隨其後，是那名中年陰陽修士。
一身和服皺皺巴巴，臉上塗抹的白粉斑駁脫落，一塊白一塊黃，模樣狼狽不堪。還沒有走進大殿，兩條腿已經開始不停打顫，被衛兵一推，直接「噗通」一聲癱跪在地上，渾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腦袋埋得極低，連抬頭張望的膽量都沒有。
最後踏入大帳的，便是那名冷艷的東瀛女修士。
黑金長裙拖地，裙擺金線刺繡的九瓣金菊，在昏暗日光之下流轉細碎的金光。
烏黑的長髮高束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的脖頸。
縱使鐐銬束縛住了雙手，步伐卻依舊平穩從容。跪倒之時，脊背保持著適度的挺直，既不會像武士那般剛烈挑釁，也不會如同陰陽修士一般卑躬發抖。
她抬起眼皮，目光安靜地掃過帳內每一個人，蠻王、老祭司、葉芊芊，最後，視線落在木榻上坐著的小滿身上，來來回回打量，默默在心裏面權衡局勢。
三個人一字排開，跪在大殿中央的獸皮墊上。
三種截然不同的性情，三張完全不一樣的面孔，三種異域獨有的服飾裝扮，強烈的反差撲面而來。
大殿之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火塘冷卻的灰燼偶爾裂開的細微聲響。
小滿坐在高高的木榻上，作為主導，她的身體微微往前探，兩隻小手按住帳本封面。
「現在，我問你們幾件事，實話實說。撒謊的人，後果不會很好看噢。」
小姑娘清清脆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當中清晰地迴蕩。
見到小滿走進大帳，他連忙起身，態度十分拘謹。
「仙使，請坐。」蠻王瓮聲瓮氣的，開門見山，「現在東瀛壓境，咱們可真是不打不相識呀。」
小滿抱著帳本，爬到一張矮矮的木榻上面坐好，兩隻小腳懸在空中，夠不到地面，輕輕地一晃一晃。
「蠻王，東瀛犯邊，確實是一件天大的事。」小滿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刻意學著平日裡仙盟長老議事的嚴肅模樣，想要裝出一副老成的神態，可奶聲奶氣的嗓音，怎麼聽都透著一股孩童的稚氣，「後山石牢關押的三名東瀛俘虜，你都知道吧。」
蠻王聞言，臉色略略一變。
對於這件事，老祭司私下裡向他簡略稟報過幾回，虎視眈眈的鐵船、千年逃租、一億兩白銀，僅僅是聽見這些個字眼，就叫這位雄霸南疆山野的蠻王頭皮發麻。
「本王已聽聞老祭司說起一二。」蠻王重重喘了一口粗氣，大手不自覺攥緊，指節咔咔地作響，「海外那群外夷，大軍壓境，膽子竟然大到這種地步……整整千年，一粒租子都不肯交？」
既然仙使到了，他就只提租子，拿捏痛點，玩起了火力旁引，力圖借力打力。
「昨日錄了一些口供，是那個陰陽修士招出來的，但是真假還說不準。」
小滿搖了搖頭，小手啪地拍了拍手裡厚厚的帳本，「因為三個人分開關押，各說各的。所以，我打算把三個人全部帶到這裡，當眾對質。謊話一戳，立刻就能露餡啦。」
葉芊芊站在寬大的木榻旁邊，聞言微微頷首。
三名俘虜隔絕開來，彼此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若當眾對峙，謊言必然漏洞百出。
老祭司站在巨大的花梨木柱子邊上，眼皮微微垂落，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他原本以為這個八歲的小仙使，只會憑著一身得天獨厚的靈力橫衝直撞，沒想到竟然能想到當眾對質這一步。
「仙使思慮周全。」老祭司躬身說道。
依照葉芊芊的觀察，他的表面上，恭順謙卑，凡事全部聽從小滿這位仙使調遣。可這一雙深陷在皺紋里的眼睛，一刻都沒有停止過盤算。
他心裡的算盤打得透亮，這件事單憑蠻荒一族，太被動，萬萬處理不了。如今，把這件事交到仙使手上，若是小滿能夠辦成，蠻荒便可借仙盟之勢，免除日後東瀛的侵擾……倘若小滿搞不定，九菊宗怒火降臨，那災禍便由仙盟去扛，蠻荒能夠置身事外。
不愧是老祭司，算死草！
表面俯首聽命，實則兩邊觀望，進退皆留後路。
葉芊芊經過反覆推演，他表面歸順仙盟，口口聲聲稱呼小滿為仙使，可心底私念重重，臣服只是權衡利弊之後的隱忍，從來不是真心實意。
設身處地，他心裡的想法清清楚楚，就兩個字，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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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小滿能把這一億兩的千年欠租拿下來，蠻荒部族便可以借仙盟的威勢，徹底斷絕東瀛人向西擴張的念頭，南疆邊境從此永享太平。
可萬一事情辦砸了，九菊宗勃然大怒，東瀛大舉揮師西進，那麼所有的怒火，都會傾瀉到仙盟、傾瀉到小滿頭上，蠻荒大可以縮到大山裡面隔岸觀火，最多到時候再改換姿態，屈服於強權、向九菊宗俯首稱臣。
進可博取庇護，退能夠保全部族，兩頭押注，進退有路。
這些彎彎繞繞的人心算計，小滿尚且看不透。
小姑娘腦子裡一半惦記著那筆天文數字一般的租子，另一半，還在委屈自己不能北上去找大師兄，看不到力挽狂瀾的三師姐……
半個時辰不到，士兵押解三名俘虜，陸續送入大殿。
「哐當、哐當……」
鐵鐐撞擊地面，發出沉悶刺耳的聲響。
最先帶進來的，是那名東瀛武士。
兩側頭皮剃得精光，頭頂一綹黑髮束成髮結。身上的勁裝撕裂多處，皮肉翻出來，血跡已經乾結發黑。沉重的玄鐵鐐銬套著手腕腳踝，每邁出一步，鐐銬便相互撞擊。
可即便是淪為階下囚，他依舊腰杆挺得筆直，下頜高高揚起，一雙眼如同淬了寒冰，掃視帳內所有人，滿臉的桀驁不屈。被士兵推搡著跪倒在獸皮地面，他硬是死死撐住膝蓋，不甘心完全伏低身體。
緊隨其後，是那名中年陰陽修士。
一身和服皺皺巴巴，臉上塗抹的白粉斑駁脫落，一塊白一塊黃，模樣狼狽不堪。還沒有走進大殿，兩條腿已經開始不停打顫，被衛兵一推，直接「噗通」一聲癱跪在地上，渾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腦袋埋得極低，連抬頭張望的膽量都沒有。
最後踏入大帳的，便是那名冷艷的東瀛女修士。
黑金長裙拖地，裙擺金線刺繡的九瓣金菊，在昏暗日光之下流轉細碎的金光。
烏黑的長髮高束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的脖頸。
縱使鐐銬束縛住了雙手，步伐卻依舊平穩從容。跪倒之時，脊背保持著適度的挺直，既不會像武士那般剛烈挑釁，也不會如同陰陽修士一般卑躬發抖。
她抬起眼皮，目光安靜地掃過帳內每一個人，蠻王、老祭司、葉芊芊，最後，視線落在木榻上坐著的小滿身上，來來回回打量，默默在心裏面權衡局勢。
三個人一字排開，跪在大殿中央的獸皮墊上。
三種截然不同的性情，三張完全不一樣的面孔，三種異域獨有的服飾裝扮，強烈的反差撲面而來。
大殿之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火塘冷卻的灰燼偶爾裂開的細微聲響。
小滿坐在高高的木榻上，作為主導，她的身體微微往前探，兩隻小手按住帳本封面。
「現在，我問你們幾件事，實話實說。撒謊的人，後果不會很好看噢。」
小姑娘清清脆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當中清晰地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