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涼拌黃瓜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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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房子裡的張叔叔好像不會拍蒜!」

  這句話糯糯是在飯桌上說的,嘟嘟囔囔的,嘴裡還塞著半口米飯,含含糊糊但聽得清。

  姜福安當時沒接這茬,只是多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嫩肉放到她碗裡。

  但到了晚上臨睡前,他把蒜泥的調法、涼拌黃瓜的全部步驟又從頭到尾跟糯糯過了一遍,像檢查作業一樣,一步一步確認她記住了。

  糯糯記住了。

  連「醋淋一圈」的手腕轉法都記住了。

  當天夜裡,糯糯在古代那邊的雕花小床上醒過來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揉眼睛,而是從床上坐起來,在黑暗中比劃了一下擀麵杖拍黃瓜的動作。

  青禾被那個「啪」的比劃聲嚇得從屏風後面彈了出來。

  「幹嘛呢?」

  「青禾姐姐,後廚有黃瓜嗎?」

  「有是有,菜園子裡還沒拉秧呢,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走走走,去後廚!糯糯要教張叔叔一道新菜!」

  青禾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還高高掛著呢。

  「這個時辰?」

  「對呀!」

  青禾拿過外衫給她套上,心裡已經認命了。跟這個小祖宗講時辰是沒用的,她什麼時候醒過來什麼時候就是她的白天,管你外面的月亮有沒有意見。

  到了後廚,張廚子正在爐灶前面烤火,手裡捧著一碗剩茶,縮著脖子打盹。

  秋夜涼,後廚的灶火雖然滅了,但磚牆裡還存著餘溫,是整個府里最暖和的角落。

  「張叔叔!」

  張廚子手裡的茶差點灑了。

  「祖宗,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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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叔叔有黃瓜嗎?」

  「菜架子上掛著幾根,怎麼,半夜三更要吃黃瓜?」

  「不是吃!是教你一道新菜!」

  張廚子把茶碗放下了,兩隻手抱著臂,歪著頭看著她。

  自從上次那碗蛋炒飯和冰糖梨水之後,他對這個小糰子的「教」已經不敢有半點輕視了。


  「涼拌黃瓜!」

  「涼拌黃瓜?這有什麼好教的,黃瓜切了拌醬就是了。」

  「不對不對不對!」

  糯糯連搖了三下頭,兩個小啾啾甩得像風車。

  「不能切!要拍!」

  張廚子:(ꐦ°᷄ᗜ°᷅)

  「拍?拍什麼?」

  「拍黃瓜呀!用刀背拍碎碎的!爺爺說拍的比切的好入味!」

  張廚子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青禾。

  青禾攤手,一臉「我也不知道但你聽著就完了」的表情。

  「怎麼拍?」

  「先拿一根黃瓜放在板上,然後用刀背,啪!」

  糯糯在空氣中做了一個使勁往下拍的動作,配音極其敬業。

  「啪一下就碎了!碎了有毛毛的口子,鹽和醋就進去了!切的太光了,調料滑掉了吃不進去!」

  她兩隻手在自己身前比劃了一下「光」和「毛」的區別,雖然比劃得不太清楚,但意思傳達到了。

  張廚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做菜二十年,黃瓜經手的少說也有上千根了,從來都是刀切。薄片也好,滾刀塊也好,就沒想過用刀背去拍的。

  但上回的蛋炒飯是人家先攪蛋再放蔥,他現在也這麼做了,確實比老法子香。

  「那我試試?」

  「試試試試!」

  糯糯激動得在原地蹦了兩下。

  張廚子從菜架子上摘了三根黃瓜下來,洗乾淨了放到砧板上,拿起菜刀翻了個面,用刀背對準了黃瓜。

  他看了糯糯一眼。

  糯糯兩隻小手撐在灶台邊沿上,踮著腳尖,整張臉湊到砧板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張廚子深吸一口氣,刀背拍了下去。

  啪。

  黃瓜裂開了。

  碎得不太均勻,有大有小,斷口參差不齊,跟刀切出來的整整齊齊完全是兩個模樣。

  張廚子看了看那些毛茬茬的斷面,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然後呢?」

  「加鹽!半勺就夠了!」

  「半勺。」

  張廚子舀了半勺鹽撒上去。

  「然後放蒜!蒜也要拍!拍扁了再切碎!」

  「蒜也拍?」

  「對呀!爺爺說蒜跟黃瓜一個道理,拍的比切的出味兒!」

  張廚子拿了幾瓣蒜,用刀面一拍,蒜瓣應聲而碎,一股辛辣的蒜香立刻竄了出來。他又幾刀剁碎了扔到黃瓜碗裡。

  「再加醋!醋淋一圈,繞著碗口倒一圈!」

  張廚子拿起醋壺,照著她說的沿碗口淋了一圈。

  「最後加香油!只要一丟丟!多了膩!」

  「一丟丟是多少?」

  「就三滴!」

  糯糯伸出三根手指頭。

  張廚子小心翼翼地滴了三滴香油,然後拿筷子拌了拌。

  黃瓜在碗裡叮叮咚咚地響,調料的顏色滲進了那些毛茬茬的斷口裡,看起來跟刀切的拌菜完全不一樣。

  「好了!嘗嘗嘗嘗!」

  張廚子夾了一塊送進嘴裡。

  嘎嘣。

  他嚼了兩下,停了。

  眉頭先是皺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最後連嘴角都咧開了。

  張廚子:(⊙ꇴ⊙)

  「這味兒不對啊。」

  青禾緊張地湊過來。

  「不好吃?」

  「不是。我的意思是,這味兒跟我以前做的完全不一樣。」

  他又夾了一塊嚼了嚼,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品。

  「入味了。調料真的吃進肉里了。刀切的拌完了味道都在外面飄著,黃瓜肉是淡的。這個拍的呢,咬一口從裡頭咸到外頭,蒜香一層,醋酸一層,麻油一層,全裹在黃瓜渣子裡了。」

  他放下筷子,呆呆地看著手裡那把翻過來的菜刀。

  「我做了二十年菜,從來沒想過刀翻個面比正面還管用。」

  青禾已經自己夾了兩塊在嘴裡了,嘎嘣嘎嘣嚼得歡,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

  青禾:(ᗒᗨᗕ)

  「好吃!張師傅你以後就聽糯糯的准沒錯!」

  「你別光吃啊,分點給幫廚的嘗嘗。」

  「我不,我先吃完再說。」

  張廚子掰了掰手裡的筷子沒掰動她,乾脆又拍了兩根黃瓜拌了第二碗,端出去給後廚值夜的兩個幫廚小子嘗。

  兩個幫廚吃完也愣了,你看我我看你,嘴裡還嚼著黃瓜渣子。

  「這做法也太簡單了。」

  「簡單是簡單,但味道怎麼跟以前做的差這麼遠。」

  「就用刀背拍了一下,能有這麼大區別?」

  張廚子站在灶台前面,雙手抱著臂,看著第二碗見了底的涼拌黃瓜,嘀咕了一句。

  「不是刀背的區別,是思路的區別。這刀用了二十年我只會一面,人家告訴你翻過來用用試試,你就不敢翻。」

  後廚安安靜靜的,灶膛里的餘燼偶爾噼啪一聲。

  糯糯坐在灶台旁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捧著青禾塞給她的半碗黃瓜,嚼得兩頰一鼓一鼓的,渾然不覺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腳步聲從廚房外面的走廊上傳過來。

  輕而穩,是布底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

  周明遠拎著一盞燈籠走了進來,穿著一件半舊的菸灰色長衫,下擺掖在腰帶里,一看就是正在前院熬夜做帳抽空出來找宵夜的。

  「什麼東西,這麼香?」

  他的鼻子先他的眼睛一步發現了那碗涼拌黃瓜。

  張廚子趕緊拍了第三碗出來遞過去。

  「周夫子嘗嘗,剛拌的。」

  周明遠接過碗,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他的眉毛動了一下。

  放下筷子,又夾了一塊。

  嚼完了,目光從碗裡的黃瓜移到旁邊那把翻過來放著的菜刀上,再移到坐在小板凳上正專心吃黃瓜的糯糯身上。

  「這做法是誰教的?」

  張廚子的筷子往糯糯的方向指了指。

  周明遠拎著燈籠走了過去,在糯糯面前蹲了下來。

  燈籠的光照在他滿是褶皺的臉上,眉眼間帶著一種審慎但並不冰冷的神情。

  「糯糯。」

  「嗯?」

  糯糯抬頭,嘴裡還塞著半塊黃瓜,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你那邊的人,做菜都有這麼多講究嗎?」

  糯糯嚼了嚼嘴裡的黃瓜,費力地咽下去,然後很認真地看著周明遠,說了一句話。

  「爺爺說中國菜博大精深。」

  博大精深。

  周明遠:(ᵕ̤ᗜᵕ̤)

  四個字從一個四歲娃娃的嘴裡冒出來,像一顆石子兒投進了深潭。

  他沒有再追問,站起來走出了後廚,燈籠的光在走廊上晃了幾晃。

  回到前院書房之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封面已經磨毛了的小冊子,翻到最新的一頁,在「蛋炒飯先攪蛋後下鍋」和「冰糖煮梨湯潤肺止咳」後面,添了一行小字。

  「黃瓜拍而不切,斷面毛茬利於調料入肉。蒜瓣同理。」

  他看了看這一行字,又在旁邊批了四個字。

  「觸類旁通。」

  筆擱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窗紙落在外面的月色里。

  一個四歲的孩子,說不清自己從哪裡來,也解釋不明白那些話是怎麼知道的。但她嘴裡跑出來的每一個小法子,拆開了看微不足道,合起來看卻隱隱有一條線串著。

  那條線指向一個他不敢深想的方向。

  他把小冊子合上,壓到了鎮紙底下。

  後廚里。

  青禾已經把碗洗了,灶台擦得乾乾淨淨。

  糯糯被她抱在懷裡往偏院走,兩隻眼皮已經在打架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青禾肩窩裡栽。

  「青禾姐姐。」

  「嗯?」

  「周爺爺為什麼問那麼多呀?」

  「人家是夫子,讀書人的毛病,看見什麼新鮮東西都想弄明白。」

  「噢。」

  糯糯打了個哈欠,聲音越來越小。

  「那糯糯下次再教張叔叔做別的,可以嗎?」

  青禾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個已經半閉著眼的小糰子,嘴角彎了彎。

  「只要你別把廚房拆了就行。」

  「糯糯才不拆呢,糯糯拍黃瓜力氣很大的。」

  「是是是,力氣最大了,趕緊睡吧。」

  糯糯的嘴巴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但眼皮已經徹底合上了。

  偏院的門輕輕關上了。

  前院書房裡的燈還亮著。

  周明遠重新翻開那本小冊子,把之前記的每一條從頭看到尾,看完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筆,在封面上寫了三個字。

  「糯糯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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