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八章 以漢制漢
賀人龍一把攥住李化鯨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踏入中軍大帳。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江面上的秋寒。案幾後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江淮輿圖，兩側親衛按刀肅立，宛如泥塑。隨著帳簾重重落下，外頭的喧囂被徹底隔絕，只餘下肅穆的軍威。
賀人龍行至帥位，大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炬，靜靜俯視著階下。
李化鯨只覺後背微涼，他深吸一口氣，回頭朝身後一眾部將遞去一個決絕的眼色。眾人見狀，紛紛上前，甲冑磨擦聲在帳內顯得格外清晰。他們齊齊單膝跪地，額頭觸地，姿態放得極低。
「末將等昔日迫於時勢，屈身事虜，每念及此，五內俱焚，常懷悔恨！」李化鯨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語氣中透著孤注一擲的懇切，「今日獻水寨歸正，此後願奉國公號令，赴湯蹈火，絕無二心！」
「哈哈哈——」
賀人龍爽朗的大笑聲驟然響起，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上茶盞微顫，盡顯豪邁氣概：「好好好！亂世浮沉，身不由己，本帥懂你們！今日諸位既肯棄暗投明，便是本帥的兄弟。稍後本帥還需爾等統帥舊部，隨本帥征戰！」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掃過眾人，字字鏗鏘：「只要爾等此後一心效死，矢志匡復，本帥必對爾等一視同仁，有功必賞，絕不食言！」
李化鯨等人剛投降，寸功未立，賀人龍非但沒有半分苛責，反而許諾依舊讓他們統兵。這份容納百川的氣度，讓李化鯨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既驚且喜。
他當即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悶響：「某將願率兵馬，即刻攻打安慶，以報國公知遇之恩！還請國公應允！」
「哎，李總兵不必著急！」賀人龍霍然起身，大步走下帥台，親自伸手將李化鯨扶起，又用力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稍後自有你等立功的機會！昨夜一番血戰，諸位且先退下休息，待養精蓄銳，恢復了精神，本帥再與你等商議大計！」
李化鯨等人聞言，這才想起昨夜一番折騰，眾人確實已是強弩之末。既然已經歸順，來日方長，確實不急於一時。
當下眾人感恩戴德地叩首謝恩，隨後在黨守素的帶領下，恭敬地退出大帳。
隨著帳簾落下，大帳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方才那種招降納叛的溫和與豪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肅殺的軍機氛圍。賀人龍收斂了笑容，轉身走到懸掛著輿圖的屏風前，負手而立。
心腹軍師趙顥、王夫之等人早已肅立一旁，等候多時。
「昨夜各部進展頗為順利，安慶水營亦被收復。得了李化鯨部二三百艘戰船，本帥水師實力大增，足以縱橫長江！」賀人龍目光深邃，手指在輿圖上長江中下游的版圖上重重一點，沉聲道，「不過，此番東征之役，我軍終是功敗垂成，不僅未能奪下南京，反倒讓左良玉那廝在後方摘了桃子，撿了個天大的便宜。諸位以為，問題出在何處？」
趙顥率先開口，神色凝重：「猛帥，左良玉擁兵自重，畏敵如虎。此番我軍在前方與清軍血戰，他卻按兵不動，坐收漁翁之利，此等軍閥，實乃國之蛀蟲。不過……」
他話鋒一轉，分析道：「左良玉雖占據南京，卻並非其實力強悍。他能奪此先機，一是因其與多鐸暗通款曲，二是左鎮所據浙東之地，距南京不過數百里。距離近，又有多鐸配合，我軍被其搶先，也在情理之中。」
賀人龍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確實如此。不過，本帥還是難以咽下這口氣！」
「此番東征，猛帥也並非全無收穫。」趙顥拱手道，「大軍順流而下，奪取大半個江西。如今猛帥坐擁湖廣、江西之地，雄據上游，區區左良玉，不過是待宰匹夫罷了。屬下認為，相比於左良玉，猛帥更應關注虜廷的變化。」
賀人龍聞言，眼睛微微眯起，轉過身來：「軍師何出此言？」
「猛帥應該早就注意到了，左良玉不足為慮。」趙顥沉聲道，「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虜廷近來的排兵布陣。此前虜兵作戰，統兵主帥皆為八旗王公，可如今安慶守將是洪承疇，池州守將是張存仁。他們，可都是漢人！」
一旁一直沉默的王夫之聞言，眉頭緊鎖，眼中透出一絲痛心與憂慮：「國公！洪承疇、張存仁被虜廷重用，這絕非好兆頭！這說明虜廷開始給北地漢人官紳、兵將放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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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沉重：「這些人若是從虜廷獲得了實利，必然不會看著虜廷的統治崩潰。若是他們全力支援虜廷，那我們今後要面對的，便不僅僅是十餘萬八旗了！」
王夫之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賀人龍：「眼下，左良玉與東南官紳主和，北地官紳若被清廷徹底拉攏，讓他們之間達成默契——東南無北伐之心，而北方官紳甘願為建奴穩定北地，助紂為虐，認賊作父，天下便有二分之象！國公想收復河山，覆滅韃虜，便難了！」
大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賀人龍得知安慶守將是洪承疇時，便已意識到，八旗入關以來屢遭重創，精銳折損嚴重，已經壓不住局面，這才開始推行「以漢制漢」的策略。
相比於左良玉這個冢中枯骨，清廷政策的變化，確實更加致命。
「以漢制漢……」趙顥眉眼一挑，喃喃道，「猛帥總結得精闢！從洪承疇、張存仁開始主持大局來看，虜廷確實要借漢人的手，來對付猛帥，來為他們平定和治理天下。」
「洪承疇、張存仁這些人，皆做過高官，他們太懂大明瞭。」王夫之痛心疾首道，「他們知道大明的軟肋，懂得如何安撫百姓，知道如何治理州郡、收取賦稅、募兵練兵。若任由這些漢臣掌權，虜廷的根基便會越來越穩。屆時，北地紳民都將被他們裹挾，這才是對我們最大的威脅。」
「哼！」
賀人龍冷哼一聲，眼中殺機畢露，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本帥不能讓虜廷的盤算如願，必須破壞他們『以漢制漢』的策略！」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掃過趙顥與王夫之：「虜廷覺得啟用洪承疇這些漢賊就能改變局面，本帥便要重挫洪承疇！我要讓那些多疑的八旗貴族親眼看看，即便用了漢臣，即便用了『以漢制漢』的毒計，他們依然會吃敗仗，依然會損兵折將！」
「我要讓他們覺得，啟用漢臣同樣無用！逼得他們重新把八旗子弟推上前線，讓他們在天下的泥潭裡繼續疲於奔命，繼續流血消耗。以八旗那點人口，遲早有消耗一空、徹底崩潰的那一天！」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江面上的秋寒。案幾後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江淮輿圖，兩側親衛按刀肅立，宛如泥塑。隨著帳簾重重落下，外頭的喧囂被徹底隔絕，只餘下肅穆的軍威。
賀人龍行至帥位，大馬金刀地坐下，目光如炬，靜靜俯視著階下。
李化鯨只覺後背微涼，他深吸一口氣，回頭朝身後一眾部將遞去一個決絕的眼色。眾人見狀，紛紛上前，甲冑磨擦聲在帳內顯得格外清晰。他們齊齊單膝跪地，額頭觸地，姿態放得極低。
「末將等昔日迫於時勢，屈身事虜，每念及此，五內俱焚，常懷悔恨！」李化鯨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語氣中透著孤注一擲的懇切，「今日獻水寨歸正，此後願奉國公號令，赴湯蹈火，絕無二心！」
「哈哈哈——」
賀人龍爽朗的大笑聲驟然響起，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上茶盞微顫，盡顯豪邁氣概：「好好好！亂世浮沉，身不由己，本帥懂你們！今日諸位既肯棄暗投明，便是本帥的兄弟。稍後本帥還需爾等統帥舊部，隨本帥征戰！」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掃過眾人，字字鏗鏘：「只要爾等此後一心效死，矢志匡復，本帥必對爾等一視同仁，有功必賞，絕不食言！」
李化鯨等人剛投降，寸功未立，賀人龍非但沒有半分苛責，反而許諾依舊讓他們統兵。這份容納百川的氣度，讓李化鯨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既驚且喜。
他當即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悶響：「某將願率兵馬，即刻攻打安慶，以報國公知遇之恩！還請國公應允！」
「哎，李總兵不必著急！」賀人龍霍然起身，大步走下帥台，親自伸手將李化鯨扶起，又用力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稍後自有你等立功的機會！昨夜一番血戰，諸位且先退下休息，待養精蓄銳，恢復了精神，本帥再與你等商議大計！」
李化鯨等人聞言，這才想起昨夜一番折騰，眾人確實已是強弩之末。既然已經歸順，來日方長，確實不急於一時。
當下眾人感恩戴德地叩首謝恩，隨後在黨守素的帶領下，恭敬地退出大帳。
隨著帳簾落下，大帳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方才那種招降納叛的溫和與豪邁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肅殺的軍機氛圍。賀人龍收斂了笑容，轉身走到懸掛著輿圖的屏風前，負手而立。
心腹軍師趙顥、王夫之等人早已肅立一旁，等候多時。
「昨夜各部進展頗為順利，安慶水營亦被收復。得了李化鯨部二三百艘戰船，本帥水師實力大增，足以縱橫長江！」賀人龍目光深邃，手指在輿圖上長江中下游的版圖上重重一點，沉聲道，「不過，此番東征之役，我軍終是功敗垂成，不僅未能奪下南京，反倒讓左良玉那廝在後方摘了桃子，撿了個天大的便宜。諸位以為，問題出在何處？」
趙顥率先開口，神色凝重：「猛帥，左良玉擁兵自重，畏敵如虎。此番我軍在前方與清軍血戰，他卻按兵不動，坐收漁翁之利，此等軍閥，實乃國之蛀蟲。不過……」
他話鋒一轉，分析道：「左良玉雖占據南京，卻並非其實力強悍。他能奪此先機，一是因其與多鐸暗通款曲，二是左鎮所據浙東之地，距南京不過數百里。距離近，又有多鐸配合，我軍被其搶先，也在情理之中。」
賀人龍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確實如此。不過，本帥還是難以咽下這口氣！」
「此番東征，猛帥也並非全無收穫。」趙顥拱手道，「大軍順流而下，奪取大半個江西。如今猛帥坐擁湖廣、江西之地，雄據上游，區區左良玉，不過是待宰匹夫罷了。屬下認為，相比於左良玉，猛帥更應關注虜廷的變化。」
賀人龍聞言，眼睛微微眯起，轉過身來：「軍師何出此言？」
「猛帥應該早就注意到了，左良玉不足為慮。」趙顥沉聲道，「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虜廷近來的排兵布陣。此前虜兵作戰，統兵主帥皆為八旗王公，可如今安慶守將是洪承疇，池州守將是張存仁。他們，可都是漢人！」
一旁一直沉默的王夫之聞言，眉頭緊鎖，眼中透出一絲痛心與憂慮：「國公！洪承疇、張存仁被虜廷重用，這絕非好兆頭！這說明虜廷開始給北地漢人官紳、兵將放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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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賀人龍：「眼下，左良玉與東南官紳主和，北地官紳若被清廷徹底拉攏，讓他們之間達成默契——東南無北伐之心，而北方官紳甘願為建奴穩定北地，助紂為虐，認賊作父，天下便有二分之象！國公想收復河山，覆滅韃虜，便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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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人龍得知安慶守將是洪承疇時，便已意識到，八旗入關以來屢遭重創，精銳折損嚴重，已經壓不住局面，這才開始推行「以漢制漢」的策略。
相比於左良玉這個冢中枯骨，清廷政策的變化，確實更加致命。
「以漢制漢……」趙顥眉眼一挑，喃喃道，「猛帥總結得精闢！從洪承疇、張存仁開始主持大局來看，虜廷確實要借漢人的手，來對付猛帥，來為他們平定和治理天下。」
「洪承疇、張存仁這些人，皆做過高官，他們太懂大明瞭。」王夫之痛心疾首道，「他們知道大明的軟肋，懂得如何安撫百姓，知道如何治理州郡、收取賦稅、募兵練兵。若任由這些漢臣掌權，虜廷的根基便會越來越穩。屆時，北地紳民都將被他們裹挾，這才是對我們最大的威脅。」
「哼！」
賀人龍冷哼一聲，眼中殺機畢露，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本帥不能讓虜廷的盤算如願，必須破壞他們『以漢制漢』的策略！」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刀，掃過趙顥與王夫之：「虜廷覺得啟用洪承疇這些漢賊就能改變局面，本帥便要重挫洪承疇！我要讓那些多疑的八旗貴族親眼看看，即便用了漢臣，即便用了『以漢制漢』的毒計，他們依然會吃敗仗，依然會損兵折將！」
「我要讓他們覺得，啟用漢臣同樣無用！逼得他們重新把八旗子弟推上前線，讓他們在天下的泥潭裡繼續疲於奔命，繼續流血消耗。以八旗那點人口，遲早有消耗一空、徹底崩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