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三章 回馬槍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順流而下，便是千里江陵一日還。
是夜，浩浩湯湯的長江上，月黑風高。江面被濃稠的夜色吞沒，連一絲星光都透不進來，惟有江水拍擊船舷的沉悶聲響，像是某種巨獸在黑暗中粗重的喘息。
賀人龍的大軍逆流而上，撤到黃石磯，用了近三天時間。
如今數百艘明軍戰船，夜幕降臨時出發，順風順水之下，只用一夜時間，便如鬼魅般返回到了安慶附近。
五更天，安慶城內依舊一片漆黑，只有城頭和城外據點，亮著忽明忽暗的燈火，像是垂死之人渾濁的眼。
江面上，數百艘明軍戰船沒有點一盞燈，巨大的船身隱匿在漆黑的夜色之中，藉著江水的起伏，悄無聲息地逼近。
「猛帥，船隊已抵達安慶！」水軍指揮滿大壯壓低了聲音，抱拳行禮。
賀人龍站在船樓上，江風吹得他戰袍獵獵鼓盪，他雙手按在船欄上，望著北岸安慶城那巨大的黑色輪廓，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按計劃行事。」
從理性的角度來說，左良玉先一步進入南京，賀人龍已然沒有繼續東進的必要。
他與左良玉同為明臣，繼續東進，無疑於挑起內訌。這不僅會讓清廷坐山觀虎鬥，讓明朝連表面的平和都難以維持，直接走向徹底分裂；也會讓他失了大義，有損名望。
更何況，此番東征確實準備不足。
湖廣大戰後，湖廣諸部明軍需要休整，絕大多數都留在湖廣境內。賀人龍一路東下，不斷分兵奪取州縣，進抵安慶城下時，兵力已不足三萬。大軍繼續東進所需的糧草，還是從鄱陽湖上繳獲的范家商船所得。
在左良玉占據南京後，賀人龍要繼續東下爭奪南京，確實後續乏力。
這也是安慶城內，絕大多數清將都判斷賀人龍是真退的原因。
從理性出發，現在撤兵，繼續恢復勢力，消化掉湖廣和江西兩塊地盤，然後再建瓴而下，確實是正確抉擇。
偏偏賀人龍有個「賀瘋子」的諢號，有時候他並不講常理。
洪承疇和多鐸擺了他一道，將本屬於他的功勞，做人情送給了他的政敵左良玉。
這種慷他人之慨的行徑，是可忍孰不可忍。
賀人龍如何甘心退走？怎麼也要給洪承疇一個教訓，讓他知道，有些人的牙齒，不是誰都能隨便拔的。
……
長江北岸，清軍剛收回的據點內，值夜計程車卒懷抱著兵器，倚靠著望樓酣睡，口水順著嘴角流下，滴在冰冷的鐵甲上。
長江邊上，近百艘兵船藉著夜色掩護，悄悄接近。
兵船吃水較深，無法直接衝上灘頭，一名名士卒或乘坐小船，或直接跳入江水中，涉水上岸。
片刻間，近千人的隊伍便摸上灘頭，像一群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李來亨伏在泥地里，緩緩張弓搭箭。弓弦被拉成滿月，他的呼吸與江風同頻。
「嗖——」
箭矢撕裂空氣，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銳鳴。
百步外，清軍望樓上，持矛而立的身影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咽喉便被貫穿，整個人像一截枯木般應聲墜落，砸在沙地上，悶響被江濤聲掩蓋。
「弟兄們，給我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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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來亨低喝一聲，收了弓箭，拔刀出鞘。刀鋒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黯淡的弧線，他率領屬下甲士，如決堤的黑潮，飛快衝向營寨。
明軍士卒掀翻拒馬、推倒柵欄，動作兇狠而沉默，沒有吶喊，只有刀鋒入肉的悶響和骨骼斷裂的脆聲。
營地內的清軍士卒猝不及防，匆匆衝出營房，便見據點內火光沖天，到處都是提刀砍殺的明軍身影。火光映在他們驚恐的臉上，像是塗了一層血。
清軍主將剛提著褲衩出帳，迎面便見一將踏火而來。
李來亨面無表情，揮刀橫斬。
寒光一閃，天旋地轉。
清軍主將甚至沒看清刀鋒的軌跡，便覺脖頸一涼，視線猛地翻轉，看見自己無頭的屍體正從頸腔里噴出滾燙的血柱。
五更天，黎明時分，正是人睡得最沉之際。
安慶城外，清軍剛收回的各個據點，幾乎同時遭受明軍夜襲。火光連成一片，將半邊天燒得通紅，慘叫聲、廝殺聲、馬嘶聲，匯成一片混亂的洪流。
安慶城內，洪承疇得知訊息，匆匆穿好衣服，來不及披甲，便急匆匆來到節堂。
一隊隊信使倉惶來報，各處遇襲，四處危急，可具體詢問明軍來了多少人馬，卻又無人知曉。
「好！好個賀瘋子！還真是不能以常理度之。」
洪承疇黑著臉，被曾經的屬下擺了這一道，讓他臉上無光。他站在行轅台階上，望著城外沖天的火光，眼神陰鷙得像一潭死水。
節堂內，城內諸將匆匆趕來，詢問情況。
「中堂，城外諸營遭受襲擊，末將是否點齊兵馬，立刻出城增援！」李率泰焦急詢問對策。
這幾日下面什麼情況，諸將心裡多少都知道一些。
雖說洪承疇讓諸營保持警惕，但各人見賀人龍撤退，都有些不以為然。
李率泰在江西搜刮的錢財沒能運出來，被賀人龍堵在鄱陽湖內，成了滋養明軍的軍資。
這兩天他忙著刮地皮彌補損失，麾下兵將自然也是如此。
城外各營根本沒有修復據點的工事和防禦。
現在城外據點遭襲，裡面的清軍只怕凶多吉少，李率泰自然著急。
洪承疇作為老督師，經過最初的一絲慌亂後，很快就鎮定下來。
面對諸將的詢問，他並沒有立刻給出策略，而是正盤算著賀人龍殺個回馬槍的意圖。
「轟轟轟——！」
突然，就在洪承疇考慮之時，城南方向，驚雷般的炮聲炸響。
大地都在顫抖，節堂內的燭火猛地一暗，彷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得喘不過氣。
「敵襲——！」
南城上，悽厲的警報聲剛剛響起，便被下一輪炮聲淹沒。
江面上，百艘明軍戰艦橫陳，戰艦一字排開，側舷炮窗掀起，黑洞洞的炮口忽然噴射出長長的炮焰。
炮船猛轟安慶城牆，磚石崩飛，煙塵沖天。與此同時，近千明軍步軍藉著火炮掩護，如猿猴般攀上城牆。
他們口中咬著刀，手腳並用，在清軍反應過來之前，已經翻上了城頭。
「殺！」
爬上牆頭的明軍一刀劈開一名守軍的盾牌，強突南城。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嗜血的光，像是從地獄裡伸出的獠牙。
……
「中堂，南城遭襲，賀瘋子正猛攻南城！」
巴彥匆匆闖進節堂，驚慌稟報，聲音都在發顫。
洪承疇聞聲，神色一變，也顧不上城外據點，只能喝令道：「李都統，你立刻率兵增援南城！」
李率泰當即抱拳：「末將遵命！」
語畢，一眾清將便急匆匆地出了節堂，腳步聲雜亂而倉惶。
洪承疇站在空蕩蕩的節堂內，看著諸將背影，心裡覺得似乎忘記了什麼要事，卻又一時間想不起來。
堂外，炮聲依舊，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在安慶城的上空盤旋不散。
眼下明軍強突南城，一切都要以守住安慶為要。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心底深處，卻有一絲不安，像毒蛇般悄然纏繞上來。
順流而下，便是千里江陵一日還。
是夜，浩浩湯湯的長江上，月黑風高。江面被濃稠的夜色吞沒，連一絲星光都透不進來，惟有江水拍擊船舷的沉悶聲響，像是某種巨獸在黑暗中粗重的喘息。
賀人龍的大軍逆流而上，撤到黃石磯，用了近三天時間。
如今數百艘明軍戰船，夜幕降臨時出發，順風順水之下，只用一夜時間，便如鬼魅般返回到了安慶附近。
五更天，安慶城內依舊一片漆黑，只有城頭和城外據點，亮著忽明忽暗的燈火，像是垂死之人渾濁的眼。
江面上，數百艘明軍戰船沒有點一盞燈，巨大的船身隱匿在漆黑的夜色之中，藉著江水的起伏，悄無聲息地逼近。
「猛帥，船隊已抵達安慶！」水軍指揮滿大壯壓低了聲音，抱拳行禮。
賀人龍站在船樓上，江風吹得他戰袍獵獵鼓盪，他雙手按在船欄上，望著北岸安慶城那巨大的黑色輪廓，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按計劃行事。」
從理性的角度來說，左良玉先一步進入南京，賀人龍已然沒有繼續東進的必要。
他與左良玉同為明臣，繼續東進，無疑於挑起內訌。這不僅會讓清廷坐山觀虎鬥，讓明朝連表面的平和都難以維持，直接走向徹底分裂；也會讓他失了大義，有損名望。
更何況，此番東征確實準備不足。
湖廣大戰後，湖廣諸部明軍需要休整，絕大多數都留在湖廣境內。賀人龍一路東下，不斷分兵奪取州縣，進抵安慶城下時，兵力已不足三萬。大軍繼續東進所需的糧草，還是從鄱陽湖上繳獲的范家商船所得。
在左良玉占據南京後，賀人龍要繼續東下爭奪南京，確實後續乏力。
這也是安慶城內，絕大多數清將都判斷賀人龍是真退的原因。
從理性出發，現在撤兵，繼續恢復勢力，消化掉湖廣和江西兩塊地盤，然後再建瓴而下，確實是正確抉擇。
偏偏賀人龍有個「賀瘋子」的諢號，有時候他並不講常理。
洪承疇和多鐸擺了他一道，將本屬於他的功勞，做人情送給了他的政敵左良玉。
這種慷他人之慨的行徑，是可忍孰不可忍。
賀人龍如何甘心退走？怎麼也要給洪承疇一個教訓，讓他知道，有些人的牙齒，不是誰都能隨便拔的。
……
長江北岸，清軍剛收回的據點內，值夜計程車卒懷抱著兵器，倚靠著望樓酣睡，口水順著嘴角流下，滴在冰冷的鐵甲上。
長江邊上，近百艘兵船藉著夜色掩護，悄悄接近。
兵船吃水較深，無法直接衝上灘頭，一名名士卒或乘坐小船，或直接跳入江水中，涉水上岸。
片刻間，近千人的隊伍便摸上灘頭，像一群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李來亨伏在泥地里，緩緩張弓搭箭。弓弦被拉成滿月，他的呼吸與江風同頻。
「嗖——」
箭矢撕裂空氣，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銳鳴。
百步外，清軍望樓上，持矛而立的身影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咽喉便被貫穿，整個人像一截枯木般應聲墜落，砸在沙地上，悶響被江濤聲掩蓋。
「弟兄們，給我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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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來亨低喝一聲，收了弓箭，拔刀出鞘。刀鋒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黯淡的弧線，他率領屬下甲士，如決堤的黑潮，飛快衝向營寨。
明軍士卒掀翻拒馬、推倒柵欄，動作兇狠而沉默，沒有吶喊，只有刀鋒入肉的悶響和骨骼斷裂的脆聲。
營地內的清軍士卒猝不及防，匆匆衝出營房，便見據點內火光沖天，到處都是提刀砍殺的明軍身影。火光映在他們驚恐的臉上，像是塗了一層血。
清軍主將剛提著褲衩出帳，迎面便見一將踏火而來。
李來亨面無表情，揮刀橫斬。
寒光一閃，天旋地轉。
清軍主將甚至沒看清刀鋒的軌跡，便覺脖頸一涼，視線猛地翻轉，看見自己無頭的屍體正從頸腔里噴出滾燙的血柱。
五更天，黎明時分，正是人睡得最沉之際。
安慶城外，清軍剛收回的各個據點，幾乎同時遭受明軍夜襲。火光連成一片，將半邊天燒得通紅，慘叫聲、廝殺聲、馬嘶聲，匯成一片混亂的洪流。
安慶城內，洪承疇得知訊息，匆匆穿好衣服，來不及披甲，便急匆匆來到節堂。
一隊隊信使倉惶來報，各處遇襲，四處危急，可具體詢問明軍來了多少人馬，卻又無人知曉。
「好！好個賀瘋子！還真是不能以常理度之。」
洪承疇黑著臉，被曾經的屬下擺了這一道，讓他臉上無光。他站在行轅台階上，望著城外沖天的火光，眼神陰鷙得像一潭死水。
節堂內，城內諸將匆匆趕來，詢問情況。
「中堂，城外諸營遭受襲擊，末將是否點齊兵馬，立刻出城增援！」李率泰焦急詢問對策。
這幾日下面什麼情況，諸將心裡多少都知道一些。
雖說洪承疇讓諸營保持警惕，但各人見賀人龍撤退，都有些不以為然。
李率泰在江西搜刮的錢財沒能運出來，被賀人龍堵在鄱陽湖內，成了滋養明軍的軍資。
這兩天他忙著刮地皮彌補損失，麾下兵將自然也是如此。
城外各營根本沒有修復據點的工事和防禦。
現在城外據點遭襲，裡面的清軍只怕凶多吉少，李率泰自然著急。
洪承疇作為老督師，經過最初的一絲慌亂後，很快就鎮定下來。
面對諸將的詢問，他並沒有立刻給出策略，而是正盤算著賀人龍殺個回馬槍的意圖。
「轟轟轟——！」
突然，就在洪承疇考慮之時，城南方向，驚雷般的炮聲炸響。
大地都在顫抖，節堂內的燭火猛地一暗，彷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得喘不過氣。
「敵襲——！」
南城上，悽厲的警報聲剛剛響起，便被下一輪炮聲淹沒。
江面上，百艘明軍戰艦橫陳，戰艦一字排開，側舷炮窗掀起，黑洞洞的炮口忽然噴射出長長的炮焰。
炮船猛轟安慶城牆，磚石崩飛，煙塵沖天。與此同時，近千明軍步軍藉著火炮掩護，如猿猴般攀上城牆。
他們口中咬著刀，手腳並用，在清軍反應過來之前，已經翻上了城頭。
「殺！」
爬上牆頭的明軍一刀劈開一名守軍的盾牌，強突南城。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嗜血的光，像是從地獄裡伸出的獠牙。
……
「中堂，南城遭襲，賀瘋子正猛攻南城！」
巴彥匆匆闖進節堂，驚慌稟報，聲音都在發顫。
洪承疇聞聲，神色一變，也顧不上城外據點，只能喝令道：「李都統，你立刻率兵增援南城！」
李率泰當即抱拳：「末將遵命！」
語畢，一眾清將便急匆匆地出了節堂，腳步聲雜亂而倉惶。
洪承疇站在空蕩蕩的節堂內，看著諸將背影，心裡覺得似乎忘記了什麼要事，卻又一時間想不起來。
堂外，炮聲依舊，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在安慶城的上空盤旋不散。
眼下明軍強突南城，一切都要以守住安慶為要。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心底深處，卻有一絲不安，像毒蛇般悄然纏繞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