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四章 關中、江南、巴蜀
廣大戰落幕後，賀人龍和湖廣官府並不能清閒下來，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們去做。
統計繳獲、清點戰損、犒賞三軍、補充軍械……樁樁件件，皆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浩大工程。
千頭萬緒，似乎每一件都急如星火。
這便讓眾人頗有時不我待之感，都急著做事，好消化大戰成果。
然而，賀人龍端坐主位，聽著堵胤錫的匯報，卻只是微微一笑，擺了擺手道：「堵閣老，凡事皆有輕重緩急。這仗既然打贏了，就不差這一時半刻。傳令下去，先讓幕府參軍把沙盤布置好，今日，本帥先與諸位同僚飽食暢飲，養足了精神，明日再行商議。」
堵胤錫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撫須朗聲笑道：「是下官心急了！國公所言極是，今日是慶功宴，當浮一大白！」
說罷，他端起酒盞，向堂內諸將遙遙一敬。
湖廣之地，自古物產豐饒。
今日宴席上所用的，乃是房陵特產的洑汁酒。
此酒性溫味甘，度數不高，入口綿柔，不論是武將還是文臣，縱是喝上個幾斤，也不過是微醺，絕不至於耽誤正事。
賀人龍雖說了「不急」，但這慶功宴的酒杯一端，堂內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幾杯溫酒下肚，武將們的豪氣與文臣們的思慮便如春水破冰，情不自禁地交融在了一起。
武將席中，湖北總兵高傑與同袍連幹了幾杯，目光卻有意無意地飄向了不遠處的另一桌。
那裡坐著的，是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兼湖廣軍器局督監宋應星。
見臨近幾桌的武將們喝得痛快，高傑不動聲色地放下酒盞，起身踱步到了宋應星身旁。
同桌的官吏們極有眼色，見狀連忙起身，識趣地讓出了一個位置。
高傑笑著坐下，端起酒盞便道：「宋工曹，此戰你軍器局督造的火器，可是大展神威，救了我無數弟兄的性命！來，本帥代麾下兒郎們，敬你一杯！」
宋應星是個純粹的文人學者，哪裡見過這等陣仗，頓時受寵若驚，慌忙端起酒盞回敬：「高帥威震敵膽，立下不世之功，下官區區工匠之勞，怎敢當高帥敬酒？該下官敬高帥才是！」
高傑仰頭飲盡，抹了抹嘴，壓低聲音笑道：「宋工曹莫要客氣。本帥今日來，是想問問，新一批的燧發火銃何時能夠造好？能否先撥給本帥麾下兒郎們試試手？」
宋應星本就不善交際，面對高傑這等賀人龍麾下的頭號悍將的「逼問」，正不知如何作答，忽覺身側一陣風過，一人端著酒盞笑吟吟地走了過來。
「老兄弟們都在尋高帥討酒喝，高帥怎麼躲到宋工曹這一桌來吃獨食了？」
來人正是江夏侯賀國賢。
他毫不客氣地在宋應星另一邊坐下，順勢將高傑擠了擠。
高傑眯起眼睛，瞥了賀國賢一眼，心中暗罵這老兄弟果然也是沖著火器來的，當即便沒給他什麼好臉色。
也難怪諸將如此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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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湖廣大戰，新式火器的威力著實給了所有人巨大的震撼。宜城大戰，神機營燧發槍排槍齊射，極短時間內便將漢軍旗的鳥銃手打得潰不成軍；楊家崗之戰，盤石營與關寧重步正面絞殺，明軍擲彈手投擲的瓷雷在敵陣中轟然炸裂，血肉橫飛；更有那改良後的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焰犁過敵陣，端的是神鬼莫測。
高傑、賀國賢這些在屍山血海里滾過來的戰將，對戰爭有著野獸般的敏銳嗅覺。
他們清楚地看到了火器在戰場上的恐怖潛力，以及裝備新式火器後，戰法必將迎來翻天覆地的變革。
誰先裝備，誰就能在未來的戰場上占據先機。
然而，湖廣明軍人數眾多，軍器局的產能卻捉襟見肘，根本無法做到全軍列裝。
僧多粥少之下，這些驕兵悍將們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文臣武將的體面，紛紛親自下場，跑到宋應星桌前爭搶配給。
沒過多久，與宋應星同桌的幾位文官，便被這群如狼似虎的武將擠兌得無奈讓座。
另一邊，高一功、李過等順系將領正喝著酒，一抬頭，發現高傑、賀國賢這等大佬都跑去「圍攻」宋應星了，頓時紛紛破口大罵兩人「不要臉」，隨即也急匆匆地起身，加入了搶火器的戰團。
而在宴席的另一角，常德知州周二南、澧州令簡伯約則湊到了趙顥、王夫之兩位軍師身旁。
他們一邊敬酒，一邊低聲向負責統計戰果的幕府書記們打聽：明軍此番究竟抓了多少俘虜？繳獲了多少戰馬？
他們心裡盤算著，等會兒好向楚國公爭取些淘汰下來的老馬，或是討要些免費的礦工，充實地方。
賀人龍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幕，不禁笑著搖了搖頭。
嘴上說著不談公事，可這酒桌上的每一個人，都在利用這場慶功宴拉關係、談合作、爭資源。
其實，就連他賀人龍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這番在酒桌上藉著酒意先談個大概，把各方訴求摸個清楚，等明日正式商談時，便能省去無數扯皮的功夫，效率反而極高。
這，便是那該死的酒桌文化。
酒過三巡，賀人龍與堵胤錫移步至黃鶴樓臨江的雕花長窗旁。
賀人龍伸手推開窗欞，剎那間，江風浩蕩，卷著長江滾滾波濤的雄渾氣息湧入樓內，將席間的酒氣與燥熱一掃而空，讓人頭腦為之一清。
窗外，江水奔流不息，浩浩蕩蕩向東而去，宛如一條橫亘天地的巨龍。
堵胤錫望著大江，臉頰因微醺而泛著紅光，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感慨道：「本官原以為，這天下大勢，便如這滔滔江水，浩浩湯湯，順者昌，逆者亡。自先帝殉國，虜竊神器，本官心中實已絕望。只是心有不甘，才以昔年大禹治水、少康中興、田單復齊、鄭國開渠、郭子儀復克兩京等舊事，勉強慰藉自身。這天有災危，這世有頹運，皆非萬古不易之定局！」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此番多爾袞、多鐸兩路侵楚，本官其實頗為惶恐，甚至已做好了事若不濟，便以死報社稷的準備。今國公攜湖廣之眾，力挽狂瀾，大破虜王，本官才真正堅信，人心不屈，群力相濟，則傾國可扶，山川可馴！這大勢，非不可回也！」
賀人龍靜靜地聽著，待他言罷，才輕聲笑道：「不瞞堵公，此番虜廷精銳齊出，本帥這心裡，其實也沒底。但正如堵公所言，人心不屈，群力相扶，智勇相濟，則頹天大勢亦可逆挽。如今，這天下清強明弱之勢，總算是被咱們一起，往回扳了扳！」
「哈哈哈——」堵胤錫聞言，不禁仰頭爽朗大笑，笑聲在江風中迴蕩，「那國公接下來，準備如何徹底扭轉這天下大勢？」
賀人龍的目光越過窗欞，投向無盡的夜空與奔流的江水，神色變得深邃而凝重。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如今，本帥不過是扭轉了湖廣一隅之勢。要改變天下大勢，光靠一個湖廣，是遠遠不夠的。」
堵胤錫神色一肅，問道：「國公可是已有籌謀？」
賀人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豎起三根手指：「目前來看，有三個方向。其一，關中；其二，江南；其三，巴蜀。」
堵胤錫眉頭微皺，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擊，沉吟道：「孫閣老與王永強在關中聲勢頗大，虜兵如今只能龜縮於渭河平原之上。關中乃是國公故地，軍中不少兵將皆出自三秦。若國公願意出兵，關中確是個好選擇。」
他話鋒一轉，又道：「此番多爾袞大敗，多鐸倉皇撤回江南。眼下北方動盪，虜廷必然要收縮防線。武昌位居長江上游，國公若能建瓴而下，多鐸未必敢死守江南。如此看來，光復江南亦是上策。」
說到此處，堵胤錫頓了頓，眉頭皺得更深了：「至於巴蜀……巴蜀位居湖廣上游，張獻忠盤踞於此，對湖廣威脅不小。眼下虜兵新敗，短時間內無力再犯，國公確有收取巴蜀的時間。不過，下官以為，巴蜀之事暫不緊要，無需急迫……」
統計繳獲、清點戰損、犒賞三軍、補充軍械……樁樁件件，皆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浩大工程。
千頭萬緒，似乎每一件都急如星火。
這便讓眾人頗有時不我待之感，都急著做事，好消化大戰成果。
然而，賀人龍端坐主位，聽著堵胤錫的匯報，卻只是微微一笑，擺了擺手道：「堵閣老，凡事皆有輕重緩急。這仗既然打贏了，就不差這一時半刻。傳令下去，先讓幕府參軍把沙盤布置好，今日，本帥先與諸位同僚飽食暢飲，養足了精神，明日再行商議。」
堵胤錫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撫須朗聲笑道：「是下官心急了！國公所言極是，今日是慶功宴，當浮一大白！」
說罷，他端起酒盞，向堂內諸將遙遙一敬。
湖廣之地，自古物產豐饒。
今日宴席上所用的，乃是房陵特產的洑汁酒。
此酒性溫味甘，度數不高，入口綿柔，不論是武將還是文臣，縱是喝上個幾斤，也不過是微醺，絕不至於耽誤正事。
賀人龍雖說了「不急」，但這慶功宴的酒杯一端，堂內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幾杯溫酒下肚，武將們的豪氣與文臣們的思慮便如春水破冰，情不自禁地交融在了一起。
武將席中，湖北總兵高傑與同袍連幹了幾杯，目光卻有意無意地飄向了不遠處的另一桌。
那裡坐著的，是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兼湖廣軍器局督監宋應星。
見臨近幾桌的武將們喝得痛快，高傑不動聲色地放下酒盞，起身踱步到了宋應星身旁。
同桌的官吏們極有眼色，見狀連忙起身，識趣地讓出了一個位置。
高傑笑著坐下，端起酒盞便道：「宋工曹，此戰你軍器局督造的火器，可是大展神威，救了我無數弟兄的性命！來，本帥代麾下兒郎們，敬你一杯！」
宋應星是個純粹的文人學者，哪裡見過這等陣仗，頓時受寵若驚，慌忙端起酒盞回敬：「高帥威震敵膽，立下不世之功，下官區區工匠之勞，怎敢當高帥敬酒？該下官敬高帥才是！」
高傑仰頭飲盡，抹了抹嘴，壓低聲音笑道：「宋工曹莫要客氣。本帥今日來，是想問問，新一批的燧發火銃何時能夠造好？能否先撥給本帥麾下兒郎們試試手？」
宋應星本就不善交際，面對高傑這等賀人龍麾下的頭號悍將的「逼問」，正不知如何作答，忽覺身側一陣風過，一人端著酒盞笑吟吟地走了過來。
「老兄弟們都在尋高帥討酒喝，高帥怎麼躲到宋工曹這一桌來吃獨食了？」
來人正是江夏侯賀國賢。
他毫不客氣地在宋應星另一邊坐下，順勢將高傑擠了擠。
高傑眯起眼睛，瞥了賀國賢一眼，心中暗罵這老兄弟果然也是沖著火器來的，當即便沒給他什麼好臉色。
也難怪諸將如此失態。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此番湖廣大戰，新式火器的威力著實給了所有人巨大的震撼。宜城大戰，神機營燧發槍排槍齊射，極短時間內便將漢軍旗的鳥銃手打得潰不成軍；楊家崗之戰，盤石營與關寧重步正面絞殺，明軍擲彈手投擲的瓷雷在敵陣中轟然炸裂，血肉橫飛；更有那改良後的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焰犁過敵陣，端的是神鬼莫測。
高傑、賀國賢這些在屍山血海里滾過來的戰將，對戰爭有著野獸般的敏銳嗅覺。
他們清楚地看到了火器在戰場上的恐怖潛力，以及裝備新式火器後，戰法必將迎來翻天覆地的變革。
誰先裝備，誰就能在未來的戰場上占據先機。
然而，湖廣明軍人數眾多，軍器局的產能卻捉襟見肘，根本無法做到全軍列裝。
僧多粥少之下，這些驕兵悍將們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文臣武將的體面，紛紛親自下場，跑到宋應星桌前爭搶配給。
沒過多久，與宋應星同桌的幾位文官，便被這群如狼似虎的武將擠兌得無奈讓座。
另一邊，高一功、李過等順系將領正喝著酒，一抬頭，發現高傑、賀國賢這等大佬都跑去「圍攻」宋應星了，頓時紛紛破口大罵兩人「不要臉」，隨即也急匆匆地起身，加入了搶火器的戰團。
而在宴席的另一角，常德知州周二南、澧州令簡伯約則湊到了趙顥、王夫之兩位軍師身旁。
他們一邊敬酒，一邊低聲向負責統計戰果的幕府書記們打聽：明軍此番究竟抓了多少俘虜？繳獲了多少戰馬？
他們心裡盤算著，等會兒好向楚國公爭取些淘汰下來的老馬，或是討要些免費的礦工，充實地方。
賀人龍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幕，不禁笑著搖了搖頭。
嘴上說著不談公事，可這酒桌上的每一個人，都在利用這場慶功宴拉關係、談合作、爭資源。
其實，就連他賀人龍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這番在酒桌上藉著酒意先談個大概，把各方訴求摸個清楚，等明日正式商談時，便能省去無數扯皮的功夫，效率反而極高。
這，便是那該死的酒桌文化。
酒過三巡，賀人龍與堵胤錫移步至黃鶴樓臨江的雕花長窗旁。
賀人龍伸手推開窗欞，剎那間，江風浩蕩，卷著長江滾滾波濤的雄渾氣息湧入樓內，將席間的酒氣與燥熱一掃而空，讓人頭腦為之一清。
窗外，江水奔流不息，浩浩蕩蕩向東而去，宛如一條橫亘天地的巨龍。
堵胤錫望著大江，臉頰因微醺而泛著紅光，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感慨道：「本官原以為，這天下大勢，便如這滔滔江水，浩浩湯湯，順者昌，逆者亡。自先帝殉國，虜竊神器，本官心中實已絕望。只是心有不甘，才以昔年大禹治水、少康中興、田單復齊、鄭國開渠、郭子儀復克兩京等舊事，勉強慰藉自身。這天有災危，這世有頹運，皆非萬古不易之定局！」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此番多爾袞、多鐸兩路侵楚，本官其實頗為惶恐，甚至已做好了事若不濟，便以死報社稷的準備。今國公攜湖廣之眾，力挽狂瀾，大破虜王，本官才真正堅信，人心不屈，群力相濟，則傾國可扶，山川可馴！這大勢，非不可回也！」
賀人龍靜靜地聽著，待他言罷，才輕聲笑道：「不瞞堵公，此番虜廷精銳齊出，本帥這心裡，其實也沒底。但正如堵公所言，人心不屈，群力相扶，智勇相濟，則頹天大勢亦可逆挽。如今，這天下清強明弱之勢，總算是被咱們一起，往回扳了扳！」
「哈哈哈——」堵胤錫聞言，不禁仰頭爽朗大笑，笑聲在江風中迴蕩，「那國公接下來，準備如何徹底扭轉這天下大勢？」
賀人龍的目光越過窗欞，投向無盡的夜空與奔流的江水，神色變得深邃而凝重。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如今，本帥不過是扭轉了湖廣一隅之勢。要改變天下大勢，光靠一個湖廣，是遠遠不夠的。」
堵胤錫神色一肅，問道：「國公可是已有籌謀？」
賀人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豎起三根手指：「目前來看，有三個方向。其一，關中；其二，江南；其三，巴蜀。」
堵胤錫眉頭微皺，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擊，沉吟道：「孫閣老與王永強在關中聲勢頗大，虜兵如今只能龜縮於渭河平原之上。關中乃是國公故地，軍中不少兵將皆出自三秦。若國公願意出兵，關中確是個好選擇。」
他話鋒一轉，又道：「此番多爾袞大敗，多鐸倉皇撤回江南。眼下北方動盪，虜廷必然要收縮防線。武昌位居長江上游，國公若能建瓴而下，多鐸未必敢死守江南。如此看來，光復江南亦是上策。」
說到此處，堵胤錫頓了頓，眉頭皺得更深了：「至於巴蜀……巴蜀位居湖廣上游，張獻忠盤踞於此，對湖廣威脅不小。眼下虜兵新敗，短時間內無力再犯，國公確有收取巴蜀的時間。不過，下官以為，巴蜀之事暫不緊要，無需急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