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命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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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豹已經走上了台。

  他沒有看費爾德,也沒有看滿園子的看客。他的眼睛只盯著曹一心一個人,臉上那點笑,像一柄出了鞘又壓回鞘里的刀。

  費爾德倒先開了口。他往台前一站,拍了拍手,把眾人的注意都攏過來,笑吟吟地說:「今日三場,貴館已勝兩場,彩頭本就是你們的了。可既然雷先生想與曹館主了結一樁舊帳——「他頓了頓,金絲眼鏡後頭的眼睛在曹一心和雷豹之間轉了一圈,「不如再加一場。彩頭,湊個整,兩千大洋。「

  台下「嗡「地一陣騷動。兩千大洋,夠這條街的窮苦人嚼用好幾年。

  曹一心沒看費爾德。他手裡,還提著那杆白蠟大槍。槍尾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比剛才更沉。

  「來。「他說。只一個字。

  雷豹笑了。他慢慢解開後腰上的一個布包,從裡面,摘下一對兵器。

  那是一對子午鴛鴦鉞。

  兩片短刃,形如彎月,又像鹿角,刃口森然,護手處各有幾道內弧。這兵器短小,卻刁鑽——能鎖刀槍,能勾腕頸,能貼身絞殺。雷豹把它們一左一右握在手裡,轉了轉,刃光在電燈下一明一滅,像一雙已經張開、隨時要扣下來的鷹爪。

  尚天在台下,後頸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銅鑼又響。

  雷豹先動。

  他整個人往下一伏,又猛地拔起,像一頭從高處俯衝下來的鷹。兩條胳膊在半空一展,十指成爪,身形詭異地一擰,朝曹一心抓了過來。

  尚天忽然看見了。

  他的眼睛裡,台上這兩個人,忽然變了。

  曹一心不再是曹一心。他成了一匹馬。

  一匹老而彌堅的駿馬。它垂著頭,四蹄扎在地上,肩頸的筋肉一條一條地繃起來。那杆白蠟大槍,在它手裡,成了一道揚起的鐵蹄——槍尖是蹄尖,槍桿是蹄骨。它沒有動,可渾身都在蓄力,像下一秒就要揚蹄,把整片地都踏碎。

  雷豹也不再是雷豹。他成了一隻鷹。

  一隻白鷹。翅展如刀,利爪如鉤,在半空盤旋、俯衝、抓扣,每一動都奔著獵物的眼睛和喉嚨去。

  馬與鷹,在台上撞在了一起。

  尚天看呆了。他分不清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他只知道,他「看見「了。那些招式,那些身法,那些藏在拳腳里的東西,在他眼裡全化成了動物的樣子:師父的每一步都是馬蹄落地,師父的每一槍都是馬蹄揚起;雷豹的每一次起落都是鷹在撲擊,雷豹的每一抓都是鷹爪在扣筋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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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明白,這大概就是他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他能被招式浸染。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把形意十二形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他大學時跟韓老頭學過形意,可老頭沒正經教他十二形,只零零碎碎地講。形意十二形——龍、虎、猴、馬、鼉、雞、鷂、燕、蛇、鳥台、鷹、熊。十二種形,取的從來不是皮毛,是意。龍形取搜骨之能,虎形取撲食之勇,猴形取縱身之靈,馬形取疾蹄之功,鼉形取浮水之巧,雞形取抖翎之猛,鷂形取穿林之疾,燕形取掠水之輕,蛇形取撥草之柔,鳥台形取護尾之穩,鷹形取捉拿之准,熊形取豎項之力。

  韓老頭當年說得玄乎:「形是死的,意是活的。你練馬,不是練成馬的樣子,是練出馬那股一往無前的勢;你練鷹,不是練成鷹的樣子,是練出鷹那股俯衝抓扣的狠。「

  尚天那時候聽不懂。此刻站在台下,他忽然全懂了。

  師父打的,就是馬形。

  馬這種畜生,跑起來是不要命的。你越攔它,它越撞你;它不跟你耍花活,就是直直地衝過來,用蹄子把你踏碎。所以馬形取疾蹄之功——雙拳如蹄,前踏後蹬,一往無前。可師父這一場,不用拳。他把馬形那股子疾蹄沖打的勢,全借到了槍上。

  槍借拳勢。

  槍是拳的梢,拳是槍的根。曹一心練了半輩子六合,內外三合、整勁一條線;此刻這條線,從腳底板一路頂到槍尖,那杆白蠟大槍在他手裡,哪裡還是槍——分明是一雙揚起來的鐵蹄。槍尖前扎,是馬蹄前踏;槍尾後崩,是馬蹄後蹬。每一槍都帶著馬形那股直、正、沖的勁,大開大合,一往無前,像一匹脫了韁的老馬,朝著懸崖,也朝著敵人,直直地撞過去。

  雷豹那一路,尚天也不陌生。

  他想起周青——現實里那個活武庫似的書蟲,跟他聊武學的時候,提過南洋一帶的希拉拳。印尼人、馬來人練的,模仿白鷹。白鷹捕獵,從來不跟獵物硬碰硬,它盤在半空,看準了,俯衝下來,一雙爪子專往眼睛、喉嚨、關節上扣。希拉拳練的,就是這個:身法高竄低伏,手上全是擒拿鎖扣,扣你手腕、扣你肘彎、扣你喉結,扣住了就不松,像鷹爪釘進肉里。跟形意里的鷹形,異曲同工——鷹形取捉拿之准,希拉拳把這份「准「,化成了滿手的殺招。

  雷豹把這一路拳,全灌進了那對子午鴛鴦鉞里。鉞就是他的爪,勾、掛、鎖、撩,每一下都奔著曹一心握槍的手指、手腕、肘彎去——他要下的不是槍,是握槍的手。

  駿馬對雄鷹。

  曹一心的槍,越使越開,越使越正。攔、拿、扎、崩、掃,每一招都從正門進,從正門出。那槍在他手裡,抖成一條呼嘯的白龍,又像一匹發了性的馬,四蹄翻飛,踏得滿台都是「咚咚「的悶響。雷豹的鉞,卻越使越陰。他不跟曹一心拼正勁,他貼著槍勢盤旋,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一隻繞著奔馬飛的鷹,專挑那匹馬的破綻,俯衝下來就是一爪子。

  有來有回。

  看客們早看傻了。沒有人喝彩,沒有人下注,滿園子靜得只剩下兵器破風的聲音,和兩個人粗重的呼吸。尚天站在台下,眼睛一眨不眨,看得汗毛根根倒豎。

  他終於看清了,什麼叫老一輩的一流高手。

  師父的拳,是馬的拳——直,正,沖。你不躲,他撞死你;你躲,他追著你撞。那股子整勁從地底下起出來,一路頂到槍尖,堂堂正正,沒有半點花巧,可你就是接不住,因為那是幾十年站樁、幾十萬槍磨出來的東西,重得像一座山在往前跑。

  雷豹的拳,是鷹的拳——快,刁,纏。他不跟你拼正勁,他盤旋、俯衝、抓扣,專挑你最弱的地方下爪子。你看見他左邊,他已經在右邊了;你以為他要鎖槍,他的鉞已經割向你喉嚨了。

  馬與鷹,一剛一柔,一正一刁,在台上撞出火星。

  可尚天也看出來了——那匹馬,到底老了。

  五十招過後,曹一心的氣息開始亂。他每扎一槍,都要多喘半口氣;他的槍還是那么正,可槍尖上那股「崩「出去的勁,已經不如剛才滿了。他胸口那處舊傷,像有根釘子,隨著每一槍,往肉里更深一寸。

  雷豹也看出來了。他那隻鷹,越飛越急,越抓越狠,雙鉞如鉤,專朝曹一心已經慢下來的手腕、肘彎上扣。

  終於,雷豹的一隻「鷹爪「,扣住了曹一心的左腕。

  曹一心沒有掙。

  他反而順著那一扣,整個人往前一挺,連人帶槍,朝雷豹直撞了過去。

  槍借拳勢。馬形的疾蹄沖打,在這一刻全灌進了槍里——那杆白蠟大槍,像一匹把命都豁出去了的老馬,揚起鐵蹄,朝著白鷹,直直地踏了下去。

  以命換命。

  雷豹的鉞,本可鎖斷曹一心的腕子;可曹一心這一槍,也會在同一瞬,捅穿他的喉嚨。

  馬,不懼鷹。

  雷豹退了。退得極快,像一隻被逼到懸崖邊的鷹,不得不振翅倒飛。他收鉞而立,盯著曹一心,胸口劇烈地起伏。他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猶豫——他算得清楚:這一鉞下去,鎖斷的是曹一心的腕子;可曹一心這一槍,要的是他的命。

  他要的是那捲東西。不是陪這個不要命的師兄,一起死在這台子上。

  雷豹沒有說話。他盯著曹一心,看了兩秒,忽然冷笑了一聲,轉身跳下台,頭也不回地走了。那七八個黑衣弟子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跟著他,消失在了人群里。

  滿園死寂。

  曹一心還站在台上,保持著那個挺槍前沖的姿勢。那匹老馬,慢慢把揚起的前蹄放了下來。然後,他身子一晃,幾乎要倒。

  尚天衝上去,一把扶住。他這才發現,師父的左腕,已經被那一扣,鎖得變了形,可那隻手,還死死地攥著槍桿,掰都掰不開。

  費爾德這時候才走上前,臉上堆著笑,雙手遞過來一張東西。

  不是銀元,也不是銀票。

  是一張匯票。

  「曹館主,好功夫。「費爾德笑吟吟地說,「兩千大洋,到廣州任意一家錢莊,見票即兌。您收好。「

  那笑,是皮笑肉不笑。尚天看得分明——這洋人眼裡沒有半分真心,反倒像一頭數完了獵物的狼,正盤算著下一口從哪兒下嘴。可這時候,誰也沒心思琢磨他。

  曹一心沒接。張文之上前一步,雙手接過那張匯票,不卑不亢地朝費爾德欠了欠身:「費先生客氣。這彩頭,我們收下了。「

  話說得周全,禮數也周全,可那腰,是直的。

  眾人扶著曹一心,出了利昌洋行的後園。

  走到巷口,天已經全黑了。

  曹一心一直挺著,像什麼事都沒有。尚天扶著他的右臂,卻感覺到,師父的身子,比來的時候輕了。

  走到半路,曹一心忽然停住了。

  「阿七。「他喊了一聲,聲音很低。

  尚天應了一聲,剛要問怎麼了,就看見師父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他一把扶住。低頭一看——曹一心的衣襟上,已經洇開了一大片暗紅。血,從他嘴裡湧出來,止都止不住。曹一心想說話,一張嘴,血先噴了出來,濺了尚天一身。

  「師父!「

  「叫大夫——快叫大夫!「

  幾個徒弟全慌了神。尚天把師父背到背上,撒腿就往武館跑。他跑得飛快,可他能感覺到,背上那具身子,正在一點一點地變輕,變冷。

  天上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烏雲壓得極低,把羊城的騎樓、洋行、教堂尖頂,全罩進一片鉛灰色的影子裡。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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