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大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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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天是被張文之扶下台的。他的右臂垂著,藥布底下又滲出血來,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可他的腦子還醒著——他聽見費爾德在身後,低低地說了一句:

  「好拳。就是不知道,貴館還有沒有第二雙這樣的手。「

  尚天腳步一頓。沒等他回頭,費爾德已經抬起了手,朝園子最深處,那片芭蕉影里,招了招。

  一個影子動了。

  那人從陰影里走出來,走得極慢,像一截被拉長了的影子終於離開了牆。等走到電燈底下,看客們才看清他的臉——深褐色的皮膚,高高的鼻樑,深陷的眼窩,頭上纏著一圈粗布頭巾。像是個波斯人。他瘦,比周魁還瘦,兩條胳膊細長,可那雙手很穩。

  他腰間別著一把刀。刀鞘漆黑,刀柄纏著褪了色的布條,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費爾德的聲音從尚天身後飄過來:「馬穆魯克軍團的彎刀術。傳到他這一代,只剩他一個人了。諸位今日有眼福了。「

  那人沒說話。他一步步走到台邊,翻身上台,站定。然後,他抽出了刀。

  刀一出鞘,滿園的電燈都像暗了一瞬。

  那是一把舍施爾彎刀——刀身細長,彎如新月,刃口薄得近乎透明,寒光在燈下一跳,像一道被誰掰彎了的月光。那刀在他手裡,不像一件兵器,像他身體裡長出來的一截骨頭。

  台下響起一片抽氣聲。有人往後縮了縮。

  尚天的心往下沉。他右臂傷了了,力氣也拼光了,再上去就是送死。他咬了咬牙,正要說話,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打完了。「

  曹一心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台邊。老頭脫了外袍,露出裡面那件洗舊的短打。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口結了冰的老井。他從台邊一個師弟手裡,接過一樣東西——

  一桿白蠟大槍。

  那槍比曹一心的人還高出一截,白蠟杆,槍頭包著銅,桿身上纏著細麻繩,握處被磨得發亮。曹一心提著槍,槍尾在地上輕輕一頓,「咚「的一聲,很輕,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曹氏六合,曹一心。「他走上台,站在刀奴對面,把槍一橫,拱手,「領教。「

  銅鑼又響。

  刀奴先動。

  他沒有半點廢話,整個人往下一伏,像一條貼著地皮遊動的蛇,刀光劃成一道白虹,朝曹一心卷過去——馬穆魯克的彎刀術,講究的就是這個:矮身、快進、貼面砍削,專殺長兵器近不了身的死區。那刀來得極快,看客們只看見一片白,已經欺到了曹一心身前。

  曹一心沒動。

  他等刀光逼到三尺之內,忽然,槍桿一抖。

  白蠟大槍「嗡「地一聲,槍尖抖出一片花,像一條沉睡的白蛇猛地醒了過來。刀奴的刀還沒近身,那槍尖已經點到了他的面前——攔,拿,扎。槍是長的,一寸長,一寸強。刀奴這一刀再快,也快不過槍尖遞出來的那一下。

  刀奴往後一滾,躲開。他繞著曹一心轉,刀始終貼著地走,等著欺近。可曹一心的槍像長在了他身上——刀奴往左,槍就轉左;刀奴往右,槍就掃右。那杆白蠟大槍在他手裡,不是一根死木頭,是一條活蛇,槍頭亂點,槍桿亂顫,始終把刀奴隔在三尺之外。

  「進不得身。「看台上有人失聲說,「那刀,進不得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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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天站在台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師父。他比誰都清楚——師父這槍使得漂亮,可使得越來越重。白蠟大槍的勁,跟教他整勁是同一個理:腳、腰、肩、臂,一條線送到槍尖。曹一心每扎一槍,那條線就在他身體裡繃一次;每繃一次,尚天就看見他的臉色白一分。

  師父是在拿命,壓這桿槍。

  刀奴急了。他忽然變招,不再繞,整個人貼地滾進,刀光從下往上撩——這一刀,是馬穆魯克刀術里的搏命式,專破槍法的中平勢。刀快得看不見,寒光貼著台面竄起來。

  曹一心等的就是這一下。

  他後撤半步,槍尾一沉,槍尖往下一壓——正是槍法里的「崩「。白蠟杆彎成一張弓,又猛地彈直,槍桿結結實實地崩在刀奴的刀身上。「當「的一聲脆響,那柄舍施爾彎刀脫手飛出,打著旋,扎進了台邊的泥土裡,刀身還在嗡嗡地顫。

  刀奴被這反震之力帶著,整個人跌出台外,半跪在地上,虎口裂開,血順著手腕往下滴。他抬起頭,深陷的眼窩裡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恨,是驚。

  曹一心收槍而立。槍桿還在他手裡微微地顫,像一條剛殺完敵、還沒平復下來的白蛇。

  台下,死一般的靜。然後,炸開了。

  喝彩聲、掌聲、驚呼聲攪成一團。有人喊:「曹館主好槍!「有人激動得把手裡的銀元都拍在了賭盤上。連費爾德都站直了身子,金絲眼鏡後頭,那雙眼裡的光,亮得嚇人。

  曹一心沒有看任何人。他提著槍,一步步往台下走。

  走到台邊,他忽然停住了。他身子一晃,用槍桿撐住了自己。喉頭一甜,一口血,順著嘴角,慢慢溢了出來。

  尚天的腦子「嗡「地一下。他衝上去,一把扶住師父:「師父——「

  曹一心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他用袖子把嘴角那點血擦了,直起身,臉色白得嚇人,可腰杆還是直的。

  就在這時候,看客里,有人拍起了巴掌。

  一下。兩下。很慢。

  人群像被什麼東西分開了一樣,讓出一條路來。

  雷豹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他穿著黑衣,沒帶兵器,也沒帶他那七八個徒弟。就一個人,慢慢地,從看客中間,往台上走。他臉上帶著笑,那笑像刀,又像二十年前就埋下的什麼東西,終於長出了頭。

  「師兄。「雷豹說,「好槍。「

  曹一心看著他,沒說話。

  雷豹一步步走到台邊,站定。他抬起頭,看著台上這個提著槍、嘴角還留著血色的師兄,笑了一下:

  「這一場——兄弟來討教。「

  台下靜得能聽見風吹芭蕉葉的沙沙聲。

  尚天扶著師父,能感覺到師父的身子,正在極輕極輕地發抖——不是怕。那是一種壓了二十年、終於壓不住了的東西,從骨頭裡,一寸一寸地往外頂。

  曹一心慢慢直起身,把嘴角那點血,又用袖子擦了。

  兩人隔著半個台子,對視著。

  二十年前的舊帳,和二十年後這桿槍,一起橫在兩個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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