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鏢
尚天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沙地上硌出兩個印子。
他拍了拍短褂上的土，朝那隊人馬走過去。喊他的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黑，咧著嘴，嘴裡叼著根草莖，見他走近，扯著嗓子喊：「阿布！你磨蹭啥呢！蹲那兒拉屎去了？「
「……拉了。「尚天說，「拉了個大的。「
「行，走鏢的講究，糞土不沾腳。「年輕人吐掉草莖，「趕緊的，許鏢頭剛才往這邊看了一眼。「
尚天默默跟上。腦子轉得飛快。這人叫他阿布——所以他現在叫阿布。隊伍：騾車，鏢旗，扛貨的腳夫，兩個騎馬的，一個騎騾的。旗上四個字，被風扯得獵獵響：鎮遠鏢局。
穿越了。
真穿越了。
剛落地那會兒，他跪在沙地上愣了好半天，才慢慢想起來——落地那一瞬間，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塞進來一句話，沒頭沒尾，不帶任何感情：
任務：押鏢抵達黑水堡，回歸。
就這一句。什麼獎勵，什麼提示，什麼地圖，屁都沒有。他又試著在心裡喊：餵？系統？任務？沒回應。再喊：銅錢？大仙？老祖宗？還是沒回應。
「……操。「尚天在心裡罵了一句，「連個新手引導都沒有。任務是活著？活著也算任務？「
黑瘦的年輕人嘴碎，一路沒停。尚天很快從他那套出了話：這趟鏢，往黑水堡送一批貨，順帶給帳房秦先生結帳；隊裡連騾子帶人不到二十口；前面過了石溝，再走三天到黑水堡；最近道上不太平，聽說青鬍子部的人馬在西邊活動，搶過兩趟商隊，一個活口沒留。
「石溝？「
「嗯，石溝。「年輕人說，「兩邊都是石頭山，中間一條溝，好埋伏。走鏢的最煩那地方。「
「那咱還走？「
「許鏢頭說走，那就走。「年輕人說，「鏢局吃的是這碗飯，總不能繞著道走一輩子。對了，我叫鐵子。你上回喝多了，還喊我'鐵子哥'。「
「……記得。「尚天說，「鐵子哥。「
「嘿。「鐵子滿意了。
一個小少年跑過來，手裡攥著半個干餅，黑乎乎的臉上全是笑：「阿布哥！你臉色咋這麼白？是不是病了？我這有餅，你先墊墊。「
尚天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接過餅：「謝了。「
「阿布哥你跟我客氣啥。「小滿跟在他旁邊，小跑著，「你是不是又沒吃飯？走鏢不吃飽不行，餓著肚子走戈壁，人走著走著就沒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
「我看你臉色唄。「小滿說，「阿布哥你以前從來不這樣的，你以前可能吃了。「
尚天心裡一咯噔。銅錢給他安排的這個身份叫阿布——就是剛才那人喊的那個名，一個在這條鏢路上討生活的趟子手。銅錢把他塞進這個身份，像把一條鹹魚塞進一個魚簍里。
他咬了一口乾餅。粗面的，硬，噎人，但麥香是真的。他嚼著餅，心裡說：不管了，先活著。
下午的日頭毒。尚天用短棍撐著地，混在隊伍里走，熱得嗓子冒煙。他摸了摸腰間——沒有水壺，趟子手的裝備就一根短棍。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想：三天。他得先學會在這鬼地方活過三天。
他落後兩步，湊到一個走在前面的老漢身邊。
「趙叔。「尚天喊。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漢耳朵有點背，側過頭：「啊？「
「水！「尚天扯著嗓子問，「這前頭，有地方找水沒有？「
「找水？「老趙笑了，「戈壁上找水？走鏢的，水都是自己帶的，一滴水一條命。你身上帶水了沒有？「
「……沒有。「
「回頭找鐵子要一個皮囊。「老趙說，「沒水，走不出十里地。前頭就是石溝，那地方，水少，賊多——馬賊最愛在那兒劫道，兩邊石頭山夾一道溝，進去容易出來難。「
「那咱還往那兒走？「
「不往那兒走，往哪兒走？「老趙說，「繞道得繞半個月，鏢局等不起。至於過了石溝——「老趙頓了頓，「那就是黑水堡，再往前就是蠻子地界了。蠻子不講規矩，殺人跟喝水似的。「
尚天張了張嘴，想再問，老趙已經轉回頭去，甩下一句：「小子，別瞎琢磨！「
尚天閉上嘴。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銅錢，涼的。
走到一個緩坡，許鎮山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隊伍，目光落在尚天身上，停了兩秒，移開。沒什麼溫度，像在看一個不太順眼的物件。
尚天心裡一凜。這種人，在他面前很難偽裝。
許鎮山旁邊，另一個騎馬的人——三十來歲，話不多，眼睛掃過來的時候，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在人群里撿了一圈，最後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下。
孫鏢師。尚天記住了這個名字。
隊伍中段，秦先生騎在騾子上，騾背側面綁著一隻黑色鐵盒，巴掌大。尚天多看了兩眼，秦先生似有所覺，回過頭，沖尚天笑了笑——那笑沒什麼內容，像是順手遞了個眼神。
尚天也笑了笑，低下頭。心裡說：這隊裡，沒一個省油的燈。
傍晚紮營，尚天搶著幹活。卸貨，餵騾子，搬石頭壘灶。他幹過工地，力氣活熟，趟子手乾的本來就是粗活，倒也不太露怯。只是一回，鐵子讓他幫忙捆繩，他打了個工地上的活扣，鐵子看了半天：「你這扣，誰教的？「
「……自個兒琢磨的。「尚天說，「結實就行。「
鐵子將信將疑，試了試，又夸：「嘿，是挺結實。「
夜裡，篝火燒起來，鐵子蹲在火邊，嘴裡嚼著乾糧還不閒著，唾沫橫飛地講青鬍子的傳說——說那馬賊頭子當年在邊軍當過什長，一刀下去，馬頭都能齊刷刷落地，碗口大的疤都不帶血糊的。後來不知咋的落草了，手底下三四十號人，有刀有馬，專挑走鏢的下手。上回西邊那兩趟商隊，一個活口沒留，連騾子都給劈了。
小滿往尚天這邊縮了縮：「鐵子哥，你別說了，怪嚇人的。「
「怕啥？「鐵子說，「咱有許鏢頭呢。許鏢頭那口厚背刀，嘿——「他比劃了一下，「半扇門那麼寬。「
尚天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火光在臉上跳動。他忽然想起他媽媽。這要是現實，這個點兒，他媽該打電話問他吃飯了沒。他摸出銅錢看了看——涼的，沒有要發熱的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它熱，還是不希望它熱。
他低下頭，把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半天，咽下去。
人都歇了，尚天沒睡，摸到營地邊上，活動了兩下手腕。
練拳，雷打不動。
他先站樁，再打炮拳。白日裡忍了一路的焦躁，全泄在拳頭上。他試著收了力道——不對，他本來就是收著力打的。他反覆試了兩遍，確認了一件事：這身板還是他的。爆發力、腿勁、反應，全在。肉身穿越，世界認他做阿布，但身體是自己的。
炮拳打了兩遍，他又把虎形比劃了一遍——韓老頭教的，他當健身操練的那個。
「你身體裡有隻虎。但你自己還不知道。「
韓老頭的話又冒出來。尚天一拳打在風裡，心裡說：虎？我現在連個水壺都沒有，有個屁的虎。
「你練的是形意？「
尚天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孫鏢師站在火堆那邊，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胡亂比劃的。「尚天說，「小時候跟人學的。「
「比劃得不錯。「孫鏢師說，「炮拳有幾年火候了。「
尚天沒接話。孫鏢師也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黑暗裡，尚天站在原地，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練拳這習慣，他戒不掉。但他也知道，在這支隊伍里，一個趟子手，不應該會形意。
他平復了一下呼吸，沒急著回去，繞著營地轉了小半圈，把地形記在心裡——哪裡能藏人，哪裡能跑，騾車堆在哪，許鎮山的馬拴在哪。幹過工地的人，眼睛毒，看什麼都是看結構。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記這些，只是覺得，記著總沒錯。
夜裡，尚天躺在乾草堆上，摸出銅錢，對著月光看。紋路還是看不清，像字又像符。他壓低聲音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銅錢沒反應。涼絲絲的，躺在手心裡。
「你把我扔這兒，總得告訴我為什麼吧？「
尚天嘆了口氣，把銅錢塞回領口。他睡不著，索性坐起來，看見營地另一頭，老趙也沒睡，蹲在火邊嚼乾糧。尚天走過去，在老趙旁邊蹲下。老趙遞給他一塊乾糧——硬得能砸死人的那種。尚天接了，咬了一口，腮幫子疼。
「趙叔，這條路，你走過多少回了？「
「三十年。「老趙說，「走了三十年。「
「那這趟……「
「這趟。「老趙嚼著乾糧，嚼了半天，咽下去，「這趟，怕是不好到黑水堡。「
尚天心裡一沉：「為啥？「
「這條路我走了三十年。「老趙看著火，「三十年了，沒哪趟鏢，讓我覺得這麼不對勁。「
風從沙丘那邊翻過來，帶著夜裡的涼氣。尚天耳朵一動，隱約聽見，風裡有馬蹄聲。像是從北邊過來的，聽聲氣，不下十匹，隔著一兩座沙丘，斷斷續續，像是繞著圈子走，不急著靠近。
老趙也聽見了。他沒動，只是嚼乾糧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嚼。
尚天按了按胸口的銅錢，涼的。
他還完全沒做好準備。
他拍了拍短褂上的土，朝那隊人馬走過去。喊他的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黑，咧著嘴，嘴裡叼著根草莖，見他走近，扯著嗓子喊：「阿布！你磨蹭啥呢！蹲那兒拉屎去了？「
「……拉了。「尚天說，「拉了個大的。「
「行，走鏢的講究，糞土不沾腳。「年輕人吐掉草莖，「趕緊的，許鏢頭剛才往這邊看了一眼。「
尚天默默跟上。腦子轉得飛快。這人叫他阿布——所以他現在叫阿布。隊伍：騾車，鏢旗，扛貨的腳夫，兩個騎馬的，一個騎騾的。旗上四個字，被風扯得獵獵響：鎮遠鏢局。
穿越了。
真穿越了。
剛落地那會兒，他跪在沙地上愣了好半天，才慢慢想起來——落地那一瞬間，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塞進來一句話，沒頭沒尾，不帶任何感情：
任務：押鏢抵達黑水堡，回歸。
就這一句。什麼獎勵，什麼提示，什麼地圖，屁都沒有。他又試著在心裡喊：餵？系統？任務？沒回應。再喊：銅錢？大仙？老祖宗？還是沒回應。
「……操。「尚天在心裡罵了一句，「連個新手引導都沒有。任務是活著？活著也算任務？「
黑瘦的年輕人嘴碎，一路沒停。尚天很快從他那套出了話：這趟鏢，往黑水堡送一批貨，順帶給帳房秦先生結帳；隊裡連騾子帶人不到二十口；前面過了石溝，再走三天到黑水堡；最近道上不太平，聽說青鬍子部的人馬在西邊活動，搶過兩趟商隊，一個活口沒留。
「石溝？「
「嗯，石溝。「年輕人說，「兩邊都是石頭山，中間一條溝，好埋伏。走鏢的最煩那地方。「
「那咱還走？「
「許鏢頭說走，那就走。「年輕人說，「鏢局吃的是這碗飯，總不能繞著道走一輩子。對了，我叫鐵子。你上回喝多了，還喊我'鐵子哥'。「
「……記得。「尚天說，「鐵子哥。「
「嘿。「鐵子滿意了。
一個小少年跑過來，手裡攥著半個干餅，黑乎乎的臉上全是笑：「阿布哥！你臉色咋這麼白？是不是病了？我這有餅，你先墊墊。「
尚天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接過餅：「謝了。「
「阿布哥你跟我客氣啥。「小滿跟在他旁邊，小跑著，「你是不是又沒吃飯？走鏢不吃飽不行，餓著肚子走戈壁，人走著走著就沒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
「我看你臉色唄。「小滿說，「阿布哥你以前從來不這樣的，你以前可能吃了。「
尚天心裡一咯噔。銅錢給他安排的這個身份叫阿布——就是剛才那人喊的那個名，一個在這條鏢路上討生活的趟子手。銅錢把他塞進這個身份，像把一條鹹魚塞進一個魚簍里。
他咬了一口乾餅。粗面的，硬，噎人，但麥香是真的。他嚼著餅，心裡說：不管了，先活著。
下午的日頭毒。尚天用短棍撐著地，混在隊伍里走，熱得嗓子冒煙。他摸了摸腰間——沒有水壺，趟子手的裝備就一根短棍。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想：三天。他得先學會在這鬼地方活過三天。
他落後兩步，湊到一個走在前面的老漢身邊。
「趙叔。「尚天喊。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漢耳朵有點背，側過頭：「啊？「
「水！「尚天扯著嗓子問，「這前頭，有地方找水沒有？「
「找水？「老趙笑了，「戈壁上找水？走鏢的，水都是自己帶的，一滴水一條命。你身上帶水了沒有？「
「……沒有。「
「回頭找鐵子要一個皮囊。「老趙說，「沒水，走不出十里地。前頭就是石溝，那地方，水少，賊多——馬賊最愛在那兒劫道，兩邊石頭山夾一道溝，進去容易出來難。「
「那咱還往那兒走？「
「不往那兒走，往哪兒走？「老趙說，「繞道得繞半個月，鏢局等不起。至於過了石溝——「老趙頓了頓，「那就是黑水堡，再往前就是蠻子地界了。蠻子不講規矩，殺人跟喝水似的。「
尚天張了張嘴，想再問，老趙已經轉回頭去，甩下一句：「小子，別瞎琢磨！「
尚天閉上嘴。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銅錢，涼的。
走到一個緩坡，許鎮山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隊伍，目光落在尚天身上，停了兩秒，移開。沒什麼溫度，像在看一個不太順眼的物件。
尚天心裡一凜。這種人，在他面前很難偽裝。
許鎮山旁邊，另一個騎馬的人——三十來歲，話不多，眼睛掃過來的時候，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在人群里撿了一圈，最後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下。
孫鏢師。尚天記住了這個名字。
隊伍中段，秦先生騎在騾子上，騾背側面綁著一隻黑色鐵盒，巴掌大。尚天多看了兩眼，秦先生似有所覺，回過頭，沖尚天笑了笑——那笑沒什麼內容，像是順手遞了個眼神。
尚天也笑了笑，低下頭。心裡說：這隊裡，沒一個省油的燈。
傍晚紮營，尚天搶著幹活。卸貨，餵騾子，搬石頭壘灶。他幹過工地，力氣活熟，趟子手乾的本來就是粗活，倒也不太露怯。只是一回，鐵子讓他幫忙捆繩，他打了個工地上的活扣，鐵子看了半天：「你這扣，誰教的？「
「……自個兒琢磨的。「尚天說，「結實就行。「
鐵子將信將疑，試了試，又夸：「嘿，是挺結實。「
夜裡，篝火燒起來，鐵子蹲在火邊，嘴裡嚼著乾糧還不閒著，唾沫橫飛地講青鬍子的傳說——說那馬賊頭子當年在邊軍當過什長，一刀下去，馬頭都能齊刷刷落地，碗口大的疤都不帶血糊的。後來不知咋的落草了，手底下三四十號人，有刀有馬，專挑走鏢的下手。上回西邊那兩趟商隊，一個活口沒留，連騾子都給劈了。
小滿往尚天這邊縮了縮：「鐵子哥，你別說了，怪嚇人的。「
「怕啥？「鐵子說，「咱有許鏢頭呢。許鏢頭那口厚背刀，嘿——「他比劃了一下，「半扇門那麼寬。「
尚天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火光在臉上跳動。他忽然想起他媽媽。這要是現實，這個點兒，他媽該打電話問他吃飯了沒。他摸出銅錢看了看——涼的，沒有要發熱的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它熱，還是不希望它熱。
他低下頭，把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半天，咽下去。
人都歇了，尚天沒睡，摸到營地邊上，活動了兩下手腕。
練拳，雷打不動。
他先站樁，再打炮拳。白日裡忍了一路的焦躁，全泄在拳頭上。他試著收了力道——不對，他本來就是收著力打的。他反覆試了兩遍，確認了一件事：這身板還是他的。爆發力、腿勁、反應，全在。肉身穿越，世界認他做阿布，但身體是自己的。
炮拳打了兩遍，他又把虎形比劃了一遍——韓老頭教的，他當健身操練的那個。
「你身體裡有隻虎。但你自己還不知道。「
韓老頭的話又冒出來。尚天一拳打在風裡，心裡說：虎？我現在連個水壺都沒有，有個屁的虎。
「你練的是形意？「
尚天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孫鏢師站在火堆那邊，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胡亂比劃的。「尚天說，「小時候跟人學的。「
「比劃得不錯。「孫鏢師說，「炮拳有幾年火候了。「
尚天沒接話。孫鏢師也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黑暗裡，尚天站在原地，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練拳這習慣，他戒不掉。但他也知道，在這支隊伍里，一個趟子手，不應該會形意。
他平復了一下呼吸，沒急著回去，繞著營地轉了小半圈，把地形記在心裡——哪裡能藏人，哪裡能跑，騾車堆在哪，許鎮山的馬拴在哪。幹過工地的人，眼睛毒，看什麼都是看結構。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記這些，只是覺得，記著總沒錯。
夜裡，尚天躺在乾草堆上，摸出銅錢，對著月光看。紋路還是看不清，像字又像符。他壓低聲音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銅錢沒反應。涼絲絲的，躺在手心裡。
「你把我扔這兒，總得告訴我為什麼吧？「
尚天嘆了口氣，把銅錢塞回領口。他睡不著，索性坐起來，看見營地另一頭，老趙也沒睡，蹲在火邊嚼乾糧。尚天走過去，在老趙旁邊蹲下。老趙遞給他一塊乾糧——硬得能砸死人的那種。尚天接了，咬了一口，腮幫子疼。
「趙叔，這條路，你走過多少回了？「
「三十年。「老趙說，「走了三十年。「
「那這趟……「
「這趟。「老趙嚼著乾糧，嚼了半天，咽下去，「這趟，怕是不好到黑水堡。「
尚天心裡一沉：「為啥？「
「這條路我走了三十年。「老趙看著火，「三十年了，沒哪趟鏢，讓我覺得這麼不對勁。「
風從沙丘那邊翻過來，帶著夜裡的涼氣。尚天耳朵一動，隱約聽見，風裡有馬蹄聲。像是從北邊過來的，聽聲氣，不下十匹，隔著一兩座沙丘，斷斷續續，像是繞著圈子走，不急著靠近。
老趙也聽見了。他沒動，只是嚼乾糧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嚼。
尚天按了按胸口的銅錢，涼的。
他還完全沒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