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銅錢
尚天的工作又黃了。
說「又「不太準確，他壓根沒正經工作過。送快遞送了三個月，被客戶投訴三次，最後一次扣了他半個月工錢，他算了算，把工牌往站長桌上一拍，走了。做保安做了四個月，夜班，前半夜精神，後半夜打瞌睡，被巡邏的領導逮著兩回，辭了。賣房子賣了一個季度，一單沒開，中介費搭進去小兩千，倒是把城東的樓盤背了個滾瓜爛熟——可惜沒人買。工地的活幹得最長，半年，搬磚扛水泥，工頭說他手腳麻利，就是「干不長「。
工頭這句話說得跟算命似的。
今天這份活，是三天前攬下的。幫人卸貨，一車家具，從下午卸到天黑，五十塊。干到一半，貨主打電話說不要了。尚天站在車斗里，看著司機把車開走，兜里連瓶水錢都沒掙到。
他蹲在城中村口那家腸粉攤的塑料凳上，面前一碗腸粉，六塊錢，淋了醬汁，冒著熱氣。老闆娘姓陳，四十多歲，手上永遠沾著米漿，見他坐下也不問，直接下粉，端上來的時候多舀了一勺肉。
「又沒活干？「
「幹活了。「尚天說，「幹完了，沒結錢。「
「那不就等於沒幹。「
「陳姐，你這話扎心。「
老闆娘不理他，回身招呼別的客人。尚天把腸粉拌了拌，夾起一筷子塞進嘴裡。醬油香，米皮滑，肉末裹著雞蛋碎，燙得他吸了口氣。六塊錢的腸粉，是這條街上唯一不會騙他的東西。
天快黑了。回南天剛過，空氣里還掛著潮氣，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騎樓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軟。電動車從身邊呼嘯而過，外賣箱上印著各家logo，像一群急著投胎的甲蟲。尚天嚼著腸粉，看著這條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二十三歲，一米八，練過短跑，打過兩年散打，身上沒病沒災，力氣比一般人大一截。按理說，怎麼也不該混成現在這樣。
但就是混成這樣了。
不是懶。他真不是懶。就是正常的生活像一把刀，插在塑料刀鞘里，怎麼放都不對。送快遞，他嫌吵；做保安，他嫌悶；賣房子，他嫌自己那張嘴不夠油；搬磚，倒是不嫌，可搬磚搬不出頭。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尚天！「
老闆娘的聲音從攤子後面傳過來，手裡拎著個塑膠袋：「剩的，拿回去當宵夜。「
「陳姐，這多不好意思。「
「少廢話。「
尚天接過塑膠袋，裡頭是兩盒腸粉，還熱著。他咧了咧嘴：「陳姐，等我發了財，把你這攤子盤下來。「
「衰仔，等你發財，我墳頭草都三米高了。「
「那我給你燒紙錢，燒一億面額的。「
老闆娘抄起鍋鏟作勢要打，尚天已經拎著塑膠袋躥出去三米遠。老闆娘罵了一句，回身忙活，嘴角是翹著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這就是他的日子。沒什麼指望，也沒那麼糟，像一碗放久了的腸粉，坨了，但還能吃。
尚天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出租屋在城中村深處，五樓，沒電梯，走廊里堆著房東的舊家具和別家的鞋櫃，燈光昏黃，常年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隔壁的飯菜香。他掏出鑰匙開門，屋裡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電磁爐，牆上釘著根晾衣繩，掛著他的舊T恤。東西不多，但收拾得整齊——練拳的人，東西亂不了。
他把腸粉放桌上，脫了外套，先沒吃，站在屋子中間，活動了兩下手腕。
練拳，雷打不動。
這是他在體校就養下的習慣。散打隊的教練說過，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對手知道，三天不練觀眾知道。他那時候膝蓋還沒廢，每天訓練完還要加練四百米衝刺。四百米，最折磨人的距離，不是跑不動，是身體已經散了架，大腦還得下命令繼續跑。他就是在那種痛苦裡練出來的——能熬。
後來膝蓋傷了，前交叉韌帶撕裂，手術做了，職業路斷了。散打隊散了，他也沒再找教練。可練拳的習慣留下來了。一天不練，渾身不對勁。
他站了個樁，先打炮拳。炮拳是形意五行拳里的，大學時在公園跟一個老頭學的。老頭姓韓，個子不高，走路有點跛，左手虎口有一道舊疤，天天在公園那棵歪脖子樹下打拳。尚天那時候閒得慌，蹲在旁邊看，老頭也不趕他，看了一個月，忽然說：「想學？「
「想。「
「學啥？「
「就你打的這個。「
老頭教了他兩年。形意五行拳，炮拳為主，捎帶手教了點簡化太極。尚天學得斷斷續續，不上心，虎形只會比劃，當健身操練。老頭也不惱。臨走那天——老頭是突然消失的，那天之後再上公園就找不著人了——老頭跟他說了一句話：
「你身體裡有隻虎。但你自己還不知道。「
尚天當時沒聽懂，也沒當回事，連老頭全名叫什麼都不知道，只記得他姓韓。
現在想起來，這話跟罵人似的。他一個送快遞的，身體裡有隻虎？有隻貓都算抬舉。
炮拳打完，他又把虎形比劃了兩遍。出了身薄汗，站在窗前吹了會兒風，看著樓下城中村的燈，密密匝匝的，像撒了一地碎金子。他忽然哼起歌來。
「……天地悠悠，過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五音不全，一個字都不在調上，他自己渾然不覺，越唱越來勁。隔壁傳來捶牆聲：「大半夜的唱什麼喪！「
「這叫《瀟灑走一回》！「尚天衝著牆喊，「喪嗎？不喪！「
「再唱我報警了！「
「報！警察來了我唱給他們聽！「
牆那邊沒了聲。尚天得意地哼完最後一句，心情好了不少。他就是這樣，再憋屈的事，唱兩嗓子就過去了。
洗完澡出來，他坐在床邊，從脖子上取下那枚銅錢，放在手心裡。
銅錢是他在城中村地攤上買的，幾十塊錢。攤主是個乾瘦老頭，神神叨叨的，說這是老物件，開過光，護身。尚天不信這些，但看這銅錢好玩——外圓內方，比一塊錢硬幣大一圈，表面刻著極細的紋路，看不太清，像字又像符——就當個玩意兒掛脖子上了。
他拇指摩挲著銅錢上的紋路，湊到燈下看。
「你到底寫的啥？「他嘀咕，「是字嗎？「
紋路太細，看久了眼花。他研究過好幾回，沒研究明白，也就放棄了。反正幾十塊錢的東西，能指望它有什麼玄機。
手機響了。
尚天接起來，是他媽。
「小天，吃飯了沒？「
「吃了，吃的腸粉。「尚天躺到床上，語氣懶洋洋的，「陳姐還送了我兩盒，明早熱熱當早飯。「
「別老吃那些，不頂餓。錢夠不夠用？「
「夠。「尚天說，「夠得很。最近活兒多，賺了點，過兩天給你打過去。「
這話是假的。他剛失業，兜里還剩兩百多塊，下個月房租還沒著落。但他媽信了，或者說，他媽假裝信了。
「你自己留著花，媽不缺。「他媽說，「你弟今天又念叨你了，說哥什麼時候回來，教他投籃。「
「放假就回去。「尚天說，「讓他別老打球，作業寫完了嗎？「
「寫了，才怪。「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變聲期少年的聲音，扯著嗓子喊，「哥！哥你別聽媽瞎說，我作業寫完了！你啥時候回來？我跟你說我三分球現在賊准！「
「准個屁，上次還三不沾。「
「那是風大！「
「屋裡哪來的風。「
「反正就是風大！「
尚越，他弟，小他十二歲，初中生，整天皮得沒邊。他媽離婚兩次，第二次是尚越他爸，現在一個人拉扯著尚越。尚天這邊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秒，桌上那兩盒腸粉的熱氣，好像隔著塑膠袋，捂在他心口上。
他躺了一會兒，沒睡著。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哪天會死於非命。這算不上預感，更像一種自知之明——像他這種人，沒根沒底，沒著沒落，哪天走在路上被廣告牌砸死，他都不會意外。
他把銅錢又摸出來，在指尖轉著。銅錢涼絲絲的，貼著掌心。
忽然，他手指一僵。
那銅錢，熱了。不是體溫捂熱的，是像燒紅的鐵一樣，從里往外燙。
「操——「
尚天一個翻身坐起來，還沒來得及把銅錢甩出去，眼前的世界就碎了。天花板的燈，牆上的晾衣繩，桌上的腸粉，所有的東西像被揉成一團紙，嘩啦一下攪在一起，又嘩啦一下散開。
他什麼都沒看清。只感覺到風。
風是熱的，乾燥的，裹著沙。
他睜開眼。
滿天黃沙。
太陽白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戈壁灘一眼望不到頭。地是焦黃的，石頭是焦黃的，連空氣都是焦黃的。尚天跪在一片沙地上，乾嘔了兩聲——穿越的眩暈還沒過去，胃裡翻江倒海——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操。「
身後有人喊他，聲音粗糲，帶著西北腔：「阿布！發什麼愣！跟上隊！「
尚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是粗布短褂，腳上是布鞋，腰裡別著一根短棍。他伸手摸了摸脖子，銅錢還在，安安靜靜地掛在胸前，涼得像塊死鐵。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連自己怎麼來的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回不去了。至少現在，回不去了。
遠處，一隊人馬正沿著戈壁緩緩前行，車轍碾過沙地，揚起一道黃塵。有人趕著騾車，有人扛著鏢旗，旗上四個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鎮遠鏢局。
說「又「不太準確，他壓根沒正經工作過。送快遞送了三個月，被客戶投訴三次，最後一次扣了他半個月工錢，他算了算，把工牌往站長桌上一拍，走了。做保安做了四個月，夜班，前半夜精神，後半夜打瞌睡，被巡邏的領導逮著兩回，辭了。賣房子賣了一個季度，一單沒開，中介費搭進去小兩千，倒是把城東的樓盤背了個滾瓜爛熟——可惜沒人買。工地的活幹得最長，半年，搬磚扛水泥，工頭說他手腳麻利，就是「干不長「。
工頭這句話說得跟算命似的。
今天這份活，是三天前攬下的。幫人卸貨，一車家具，從下午卸到天黑，五十塊。干到一半，貨主打電話說不要了。尚天站在車斗里，看著司機把車開走，兜里連瓶水錢都沒掙到。
他蹲在城中村口那家腸粉攤的塑料凳上，面前一碗腸粉，六塊錢，淋了醬汁，冒著熱氣。老闆娘姓陳，四十多歲，手上永遠沾著米漿，見他坐下也不問，直接下粉，端上來的時候多舀了一勺肉。
「又沒活干？「
「幹活了。「尚天說，「幹完了，沒結錢。「
「那不就等於沒幹。「
「陳姐，你這話扎心。「
老闆娘不理他，回身招呼別的客人。尚天把腸粉拌了拌，夾起一筷子塞進嘴裡。醬油香，米皮滑，肉末裹著雞蛋碎，燙得他吸了口氣。六塊錢的腸粉，是這條街上唯一不會騙他的東西。
天快黑了。回南天剛過，空氣里還掛著潮氣，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騎樓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軟。電動車從身邊呼嘯而過，外賣箱上印著各家logo，像一群急著投胎的甲蟲。尚天嚼著腸粉，看著這條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二十三歲，一米八，練過短跑，打過兩年散打，身上沒病沒災，力氣比一般人大一截。按理說，怎麼也不該混成現在這樣。
但就是混成這樣了。
不是懶。他真不是懶。就是正常的生活像一把刀，插在塑料刀鞘里，怎麼放都不對。送快遞，他嫌吵；做保安，他嫌悶；賣房子，他嫌自己那張嘴不夠油；搬磚，倒是不嫌，可搬磚搬不出頭。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尚天！「
老闆娘的聲音從攤子後面傳過來，手裡拎著個塑膠袋：「剩的，拿回去當宵夜。「
「陳姐，這多不好意思。「
「少廢話。「
尚天接過塑膠袋，裡頭是兩盒腸粉，還熱著。他咧了咧嘴：「陳姐，等我發了財，把你這攤子盤下來。「
「衰仔，等你發財，我墳頭草都三米高了。「
「那我給你燒紙錢，燒一億面額的。「
老闆娘抄起鍋鏟作勢要打，尚天已經拎著塑膠袋躥出去三米遠。老闆娘罵了一句，回身忙活，嘴角是翹著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這就是他的日子。沒什麼指望，也沒那麼糟，像一碗放久了的腸粉，坨了，但還能吃。
尚天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出租屋在城中村深處，五樓，沒電梯，走廊里堆著房東的舊家具和別家的鞋櫃，燈光昏黃，常年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隔壁的飯菜香。他掏出鑰匙開門，屋裡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電磁爐，牆上釘著根晾衣繩，掛著他的舊T恤。東西不多，但收拾得整齊——練拳的人，東西亂不了。
他把腸粉放桌上，脫了外套，先沒吃，站在屋子中間，活動了兩下手腕。
練拳，雷打不動。
這是他在體校就養下的習慣。散打隊的教練說過，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對手知道，三天不練觀眾知道。他那時候膝蓋還沒廢，每天訓練完還要加練四百米衝刺。四百米，最折磨人的距離，不是跑不動，是身體已經散了架，大腦還得下命令繼續跑。他就是在那種痛苦裡練出來的——能熬。
後來膝蓋傷了，前交叉韌帶撕裂，手術做了，職業路斷了。散打隊散了，他也沒再找教練。可練拳的習慣留下來了。一天不練，渾身不對勁。
他站了個樁，先打炮拳。炮拳是形意五行拳里的，大學時在公園跟一個老頭學的。老頭姓韓，個子不高，走路有點跛，左手虎口有一道舊疤，天天在公園那棵歪脖子樹下打拳。尚天那時候閒得慌，蹲在旁邊看，老頭也不趕他，看了一個月，忽然說：「想學？「
「想。「
「學啥？「
「就你打的這個。「
老頭教了他兩年。形意五行拳，炮拳為主，捎帶手教了點簡化太極。尚天學得斷斷續續，不上心，虎形只會比劃，當健身操練。老頭也不惱。臨走那天——老頭是突然消失的，那天之後再上公園就找不著人了——老頭跟他說了一句話：
「你身體裡有隻虎。但你自己還不知道。「
尚天當時沒聽懂，也沒當回事，連老頭全名叫什麼都不知道，只記得他姓韓。
現在想起來，這話跟罵人似的。他一個送快遞的，身體裡有隻虎？有隻貓都算抬舉。
炮拳打完，他又把虎形比劃了兩遍。出了身薄汗，站在窗前吹了會兒風，看著樓下城中村的燈，密密匝匝的，像撒了一地碎金子。他忽然哼起歌來。
「……天地悠悠，過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五音不全，一個字都不在調上，他自己渾然不覺，越唱越來勁。隔壁傳來捶牆聲：「大半夜的唱什麼喪！「
「這叫《瀟灑走一回》！「尚天衝著牆喊，「喪嗎？不喪！「
「再唱我報警了！「
「報！警察來了我唱給他們聽！「
牆那邊沒了聲。尚天得意地哼完最後一句，心情好了不少。他就是這樣，再憋屈的事，唱兩嗓子就過去了。
洗完澡出來，他坐在床邊，從脖子上取下那枚銅錢，放在手心裡。
銅錢是他在城中村地攤上買的，幾十塊錢。攤主是個乾瘦老頭，神神叨叨的，說這是老物件，開過光，護身。尚天不信這些，但看這銅錢好玩——外圓內方，比一塊錢硬幣大一圈，表面刻著極細的紋路，看不太清，像字又像符——就當個玩意兒掛脖子上了。
他拇指摩挲著銅錢上的紋路，湊到燈下看。
「你到底寫的啥？「他嘀咕，「是字嗎？「
紋路太細，看久了眼花。他研究過好幾回，沒研究明白，也就放棄了。反正幾十塊錢的東西，能指望它有什麼玄機。
手機響了。
尚天接起來，是他媽。
「小天，吃飯了沒？「
「吃了，吃的腸粉。「尚天躺到床上，語氣懶洋洋的，「陳姐還送了我兩盒，明早熱熱當早飯。「
「別老吃那些，不頂餓。錢夠不夠用？「
「夠。「尚天說，「夠得很。最近活兒多，賺了點，過兩天給你打過去。「
這話是假的。他剛失業，兜里還剩兩百多塊，下個月房租還沒著落。但他媽信了，或者說，他媽假裝信了。
「你自己留著花，媽不缺。「他媽說，「你弟今天又念叨你了，說哥什麼時候回來，教他投籃。「
「放假就回去。「尚天說，「讓他別老打球，作業寫完了嗎？「
「寫了，才怪。「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變聲期少年的聲音，扯著嗓子喊，「哥！哥你別聽媽瞎說，我作業寫完了！你啥時候回來？我跟你說我三分球現在賊准！「
「准個屁，上次還三不沾。「
「那是風大！「
「屋裡哪來的風。「
「反正就是風大！「
尚越，他弟，小他十二歲，初中生，整天皮得沒邊。他媽離婚兩次，第二次是尚越他爸，現在一個人拉扯著尚越。尚天這邊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秒，桌上那兩盒腸粉的熱氣，好像隔著塑膠袋，捂在他心口上。
他躺了一會兒，沒睡著。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自己哪天會死於非命。這算不上預感，更像一種自知之明——像他這種人，沒根沒底，沒著沒落，哪天走在路上被廣告牌砸死，他都不會意外。
他把銅錢又摸出來，在指尖轉著。銅錢涼絲絲的，貼著掌心。
忽然，他手指一僵。
那銅錢，熱了。不是體溫捂熱的，是像燒紅的鐵一樣，從里往外燙。
「操——「
尚天一個翻身坐起來，還沒來得及把銅錢甩出去，眼前的世界就碎了。天花板的燈，牆上的晾衣繩，桌上的腸粉，所有的東西像被揉成一團紙，嘩啦一下攪在一起，又嘩啦一下散開。
他什麼都沒看清。只感覺到風。
風是熱的，乾燥的，裹著沙。
他睜開眼。
滿天黃沙。
太陽白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戈壁灘一眼望不到頭。地是焦黃的，石頭是焦黃的，連空氣都是焦黃的。尚天跪在一片沙地上，乾嘔了兩聲——穿越的眩暈還沒過去，胃裡翻江倒海——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操。「
身後有人喊他，聲音粗糲，帶著西北腔：「阿布！發什麼愣！跟上隊！「
尚天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是粗布短褂，腳上是布鞋，腰裡別著一根短棍。他伸手摸了摸脖子，銅錢還在，安安靜靜地掛在胸前，涼得像塊死鐵。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連自己怎麼來的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回不去了。至少現在，回不去了。
遠處，一隊人馬正沿著戈壁緩緩前行，車轍碾過沙地，揚起一道黃塵。有人趕著騾車，有人扛著鏢旗，旗上四個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鎮遠鏢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