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正常人的辦法
普利切特衣櫃公司失竊案進入第四天。
負責案件的警探剛說出「準備收網」，傑便立即坐直身體，眼裡終於有了幾分精神。他追問行動時間，聽說進展順利就會在今天進行以後，臉上剛露出滿意，又謹慎地問起不順利時的安排。
警探平靜地告訴他：「如果不順利，我們就繼續調查。」
傑臉上的滿意只維持了不到三秒。
周堯端著公司免費提供的咖啡，略帶安慰地說道：「至少你剛才高興過。」
「因為他說話只說了一半。」傑不滿地看向警探，顯然認為警方不應該在「收網」後面附加任何條件。
警探觀察著這對父子的交流方式，一時間沒有接話。周堯向他舉了舉紙杯，示意這只是家庭內部問題，不會影響警方工作。
克萊爾把公司律師審核過的通話方案放到桌上。按照計劃，今天將由埃里克主動聯繫夜班主管羅伯特·凱恩，告訴對方，公司已經注意到西海岸材料回收公司，卻還沒有把羅伯特與三次異常出庫直接聯繫起來。
警方會依法監聽通話，公司律師也會留在現場。埃里克只能在事先確定的範圍內提問，不能威脅、誘導，更不能替公司或警方作出任何承諾。
剩下的事情，就是等羅伯特自己開口。
傑看完流程，表情像是懷疑文件中間至少漏了三頁。
「就打這一通電話，然後大家坐在這裡等？」
克萊爾告訴他流程確實只有這些。傑難以理解地轉向周堯，詢問他以前是否也用過這種方式調查。
周堯認真回憶了一下，承認自己以前沒有嘗試過。傑剛露出一點「果然如此」的神情，便聽見他繼續說道：「所以我的臨時合同里，才會有三個地方強調我必須依法工作。」
傑把文件扔回桌上。
「我開始討厭那份合同了。」
埃里克走進隔壁會議室時，比昨天接受公司問詢時更加緊張。他坐下以後，兩隻手一直在褲腿上來回摩擦，遲遲沒有拿起桌上的電話。
「如果羅伯特知道我在配合警方，會發生什麼？」
警探告訴他，警方不會讓他單獨接觸羅伯特。如果通話中出現明確威脅，也會重新評估他和家人的安全，並採取必要措施。
埃里克並沒有因此放鬆。他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出自己真正害怕的事。
「我有一個三歲的女兒，羅伯特知道她。」
警探表示警方已經掌握了他的家庭情況，埃里克卻搖了搖頭。
「去年公司家庭日，他見過我女兒。上個月，他還突然問過，她是不是仍然在原來的幼兒園。」
克萊爾的眉頭立即皺了起來，問他昨天為什麼沒有說。埃里克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懊悔，因為他當時只把那句話當成普通閒聊。羅伯特聲稱自己經過附近時，看見一家幼兒園門口堵車，所以隨口問了一句。
周堯沒有立刻把這件事定性為威脅，只確認埃里克是否向羅伯特透露過幼兒園的名稱和地址。
「我沒有告訴過他。」埃里克回答以後，又忍不住追問，「可他為什麼偏偏要問我的女兒？」
「可能是試探，也可能只是一次令人不舒服的閒聊。」周堯看著他，語氣平靜而認真，「現在回頭看，很多事情都會顯得可疑，但可疑不等於已經發生的威脅。你不需要替警方判斷，只要把情況完整告訴他們。」
警探看了周堯一眼，問他以前是不是做過調查工作。周堯只說自己主要從事風險諮詢，克萊爾卻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本書首發TW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堯聽懂了提醒，只好補充：「目前的主要業務，是調查失蹤的門板。」
警探嘴角動了一下，最後還是忍住了。
通話很快開始。
埃里克第一次撥出號碼，沒有人接聽。第二次仍然只聽見持續的等待音。第三次撥打時，電話一直響到第五聲才被接通。
羅伯特沒有問候，接通以後先壓低聲音詢問埃里克在哪裡。得知他正在公司，羅伯特立即追問昨天公司問了什麼。
埃里克按照事先準備的說法，告訴他公司正在調查那三批貨物。羅伯特隨即問他有沒有提到自己，也問公司是否已經知道西海岸材料回收公司的存在。
「他們問過WCMR，但我什麼都沒說。」埃里克說完，握著手機等待反應。
電話另一端長時間沒有聲音。隔著揚聲器，會議室里的每個人都能聽見羅伯特逐漸變重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羅伯特突然讓埃里克今晚不要去倉庫，並讓他隨便找一個理由請假。
埃里克沒有立即答應，而是追問倉庫里究竟會發生什麼。羅伯特只讓他照做，不肯說明原因。
聽見這種回答，埃里克原本壓著的恐懼終於顯露出來。
「那幾批貨到底是怎麼回事？標籤是我改的，你不能現在告訴我，這些都與我無關。」
羅伯特試圖把責任推回正常工作流程，聲稱修改標籤本來就是埃里克的職責。
埃里克沉默片刻，沒有繼續照著準備好的問題詢問。他看了一眼警探，聲音低了下來。
「我女兒才三歲。」
警探原本準備提醒他不要偏離通話方案，手剛抬起來，羅伯特已經在電話另一端作出反應。
「先把她送去你岳母家。」
埃里克的臉色瞬間白了。
「為什麼？是不是有人會去找她？」
羅伯特急忙否認自己說過這種話，卻又無法解釋為什麼要轉移孩子。埃里克繼續追問，他的語氣也越來越煩躁，最後幾乎是吼著說自己根本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找上門。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羅伯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幾秒以後，他重新壓低聲音，告訴埃里克，第三批貨物數量太大，馬洛翻修公司又被警方查過。現在有人認為整條線路可能暴露，正在清理與自己有關的東西。
埃里克追問那個「有人」究竟是誰，也詢問羅伯特現在在哪裡。
羅伯特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警探立即起身，聯繫負責跟蹤羅伯特的另一組人員，同時安排同事重新評估埃里克家庭住址和女兒所在幼兒園的情況。
會議室門隨後被推開。傑站在門口，臉上的煩躁已經消失，只剩下嚴肅。
「羅伯特剛才說的是『有人』，說明外面還有人在處理善後。」
周堯點頭。
「至少還有一個人知道整條線路出了問題，也有能力通知羅伯特。」
這一次，傑沒有再糾結「至少」和「可能」這類措辭。
克萊爾重新調出三次異常運輸記錄，把倉庫出庫時間、車輛軌跡和馬洛翻修公司的收貨時間排列到一起。
羅伯特負責公司內部流程，馬洛翻修公司負責接收部分贓物，可普利切特公司的貨物並沒有直接送往馬洛。前兩批貨物離開公司以後，先進入太平洋家居余料公司的倉儲單元，十幾個小時以後才重新轉運。第三批貨物因為公司及時發現異常，沒有完成後續轉移。
周堯看著兩段運輸之間的空白，認為中間公司很可能是為了切斷貨物的原始來源。即使警方後來在馬洛發現門板，收貨記錄上也不會直接出現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的名字。
傑馬上詢問太平洋家居余料公司的負責人是誰。
警探調出企業註冊資料，發現登記人是一名七十三歲的退休水管工。傑難以置信地問，一個退休水管工為什麼要偷自己的門板。
警探看了看資料。
「他三年前已經去世了。」
傑沉默兩秒，臉上的表情更加無法接受。
「現在變成死人偷我的門了？」
周堯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件事顯然比退休水管工複雜。」
企業註冊資料很可能使用了死者身份。警方繼續核對銀行開戶文件，發現當時真正負責提交材料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女人，名叫瑪麗莎·科爾。
現有資料無法證明瑪麗莎與普利切特公司或者羅伯特存在直接聯繫，但太平洋家居余料公司的資金經過多次轉帳以後，最終流入另一家企業。
【Northline Facility Services】
北線設施服務公司。
傑看見這個名字，神情立即發生變化。
「我知道這家公司。他們做倉庫管理系統維護，兩年前我們更換部分系統時，他們來報過價。」
克萊爾馬上問他後來為什麼沒有選擇對方。傑的回答很直接：「因為比最終合作方貴。」
周堯詢問具體差價，傑甚至不需要查看文件便報出了數字。
「百分之十八。」
克萊爾已經打開公司的合同檔案。不到兩分鐘，她便找到北線設施服務公司兩年前提交的報價，以及當時的前期測試文件。
這家公司雖然沒有拿到正式維護合同，卻參與了六周測試，因此短暫擁有普利切特倉庫系統的維護權限。
「他們接觸過公司的系統。」克萊爾看著文件，神情變得嚴肅。
她沒有把責任全部推給兩年前參與項目的員工。外部公司結束測試以後，公司沒有及時確認所有權限都被清除，這本身就是管理問題。
技術部門立即檢查歷史帳號。
幾分鐘後，一個兩年前創建的測試帳戶被找了出來。按照規定，這個帳號本該在測試結束時關閉，卻在後續系統遷移中被遺漏。
它不能直接修改貨物狀態，卻可以生成臨時維護授權，讓特定批次跳過報廢流程中的第二次核驗。
技術人員將日誌與三次異常出庫時間進行比對，發現每次貨物離開公司以前，都有人通過這個帳號生成過相同類型的授權。
傑慢慢坐回椅子。
「所以不只是有人拿到了員工密碼。」
「員工密碼可能被用過，但它不是唯一入口。」周堯指著系統日誌，梳理出目前能夠確認的結構，「埃里克修改貨物狀態，羅伯特利用夜班主管的職位選擇批次，外面還有人使用舊測試帳號，讓這些貨物繞過第二次核驗。」
警探立即要求公司提供北線設施服務公司的地址和當年參與測試的人員名單。
克萊爾把資料轉交給警方。傑也跟著站起來，顯然準備一同出發。
警探直接讓他留在公司。
傑對此非常不滿，認為被偷走的是自己的貨物，自己理應參與行動。警探卻告訴他，正因為公司是受害方，他才不適合直接接觸嫌疑人。
傑轉頭向周堯尋求支持。
周堯沒有猶豫。
「留在這裡。」
傑瞪著他，質問他究竟替誰工作。周堯告訴他，自己目前站在合法的一邊，還順便提醒公司別忘了正常發放工資。
「想得美。」傑沒好氣地回答，卻終究沒有跟著警察出去。
警方離開以後，傑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好幾圈。他不喜歡等待，更不喜歡在知道調查方向以後，仍然只能坐在公司里等消息。
周堯替他倒了一杯咖啡，讓他先坐一會兒。傑表示這是自己的辦公室，他想怎麼走都可以。
「可你晃得我頭疼。」周堯說完，又喝了一口咖啡，「而且這裡的咖啡確實很難喝。」
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是我的辦公室。」
周堯環顧四周。
「那就能解釋咖啡的問題了。」
克萊爾終於笑出了聲。傑轉頭看向女兒，抱怨周堯回來以後，她對父親越來越缺少尊重。
克萊爾糾正道：「以前也沒有，只是以前沒人和我輪流說。」
周堯聽見「輪流」兩個字，順勢問這份工作有沒有輪班津貼。傑告訴他沒有，他便立即宣布退出。
「已經晚了。」傑冷笑著說完，終於坐了下來。
【家庭採訪】
克萊爾坐在鏡頭前，承認父親對公司的產品、客戶和供應商擁有驚人的記憶力。兩年前一家系統公司報過高出百分之十八的價格，他直到今天仍然記得。
鏡頭外問起周堯的作用，克萊爾想了想，認為他更擅長把那些原本看起來互不相關的事情放到一起。
「所以他們很合拍？」
克萊爾立即搖頭。
「千萬別把這句話告訴他們。」
「為什麼？」
「我爸會說這是遺傳。」克萊爾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周堯可能會當場辭職。」
---------------------
下午兩點四十分。
警方傳回第一條消息。
北線設施服務公司的辦公室沒有出現異常撤離跡象，電腦和紙質文件都留在原處，兩名現任技術員也在正常工作。
唯一失聯的是一名前系統工程師。
馬庫斯·維爾一年前已經從北線設施服務公司離職。兩年前普利切特衣櫃公司進行系統測試時，他正是參與項目的工程師之一，也接觸過那個沒有及時關閉的測試帳號。
下午三點二十分。
羅伯特·凱恩被警方找到。
他沒有離開洛杉磯，只是躲進了一家汽車旅館。警方敲門時，他主動打開房門，沒有攜帶武器，房間裡也沒有發現大額現金。
他的旅行袋裡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四千八百美元。
傑聽完以後，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他參與弄走那麼多門板，最後只拿到四千八百美元？」
克萊爾提醒他，其中可能還包括給埃里克的兩百美元禮品卡。這個補充不僅沒有緩解傑的情緒，反而讓他更加生氣。
「違法已經夠蠢了，分帳居然還這麼業餘。」
周堯忍不住提醒他，關注重點似乎偏了一點。
傑承認自己知道，可他仍然無法接受一個人冒著坐牢的風險，最後只拿到這麼少的錢。
律師到場以後，羅伯特選擇配合調查，並供出了馬庫斯。
三次異常出庫所使用的維護授權，全部由馬庫斯通過舊測試帳號生成。羅伯特負責挑選貨物批次，再欺騙埃里克修改貨物狀態。公司外部另有人員負責運輸、中轉和銷售，馬洛翻修公司只是眾多銷贓渠道之一。
至於他們為什麼選擇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答案既不是商業報復，也不是競爭對手的蓄意打擊。
只是因為兩年前留下的漏洞一直沒有被關閉。
傑聽見這個結論，臉色比得知自己可能被專門針對時更加難看。
「所以他們偷我的東西，只是因為方便？」
警探確認，根據羅伯特目前的口供，原因就是如此。
傑沉默片刻，居然覺得還不如有人專門針對自己。克萊爾無法理解這種想法，傑則認為，至少那樣能證明對方擁有一個像樣的理由。
周堯認真點了點頭。
「這部分我能理解。」
克萊爾立即看向他。
「你不要鼓勵他。」
馬庫斯仍然沒有被找到，負責外部運輸和資金處理的人也需要繼續追查，但整個盜竊鏈的結構已經基本清楚。
公司內部有人挑選貨物、修改狀態，舊系統帳號負責繞過覆核，中間公司負責轉運，最後再通過多家翻修企業和二手渠道完成銷售。
接下來的抓捕和資金追查主要由警方負責。普利切特衣櫃公司需要關閉所有歷史權限，調整報廢品流程，完成保險整改，並決定如何處理埃里克。
沒有人闖入倉庫，沒有人綁架嫌疑人，也沒有人把誰堵在房間裡威脅。
他們只是打了一通依法監聽的電話，翻出一份兩年前的報價，再沿著系統日誌、合同檔案和銀行記錄，一層層找到藏在後面的人。
這個辦法很慢，也沒有多少值得拍進動作電影的場面。
但正常人的辦法確實有用。
傑看了一眼周堯，勉強承認他那份為期一個月的臨時合同多少有點價值。
周堯順勢問他是不是準備讓自己轉正。傑立即拒絕，卻通知他明天上午九點參加保險整改會議。
「必須嚴格九點？」周堯還想為高價值專業人員爭取一點彈性。
傑只盯著他重複了一遍：「九點。」
周堯剛說到「靈活工作時間」，傑便讓他滾出去。
---------------------
下午四點四十分。
菲爾打來電話，開口便問周堯晚上是否有空。
根據這幾天積累的經驗，周堯第一反應是又有人準備組織家庭晚餐。菲爾認為這說明他適應家庭生活的速度很快，卻沒有否認事情最後可能發展成吃飯。
在周堯追問以後，菲爾終於說明原因：「理察家裡的衣櫃鎖不上。」
周堯沉默片刻。
「你是房地產經紀人，而我是風險顧問。這件事為什麼會找到我？」
菲爾的回答十分自然：「因為那是你們家生產的衣櫃。」
周堯轉頭看向辦公室另一端的傑，先向菲爾詢問產品型號。菲爾剛報完型號，傑已經從半個辦公室外抬起頭。
「那一套衣櫃的鎖不可能無緣無故壞掉。」
周堯又問菲爾是否聯繫過維修部門。得知維修人員已經下班，他本想讓理察等到明天，可菲爾說理察今晚就要把工作文件鎖進柜子。
「讓他先買一個保險箱。」
「我已經建議過。」菲爾告訴他，理察拒絕的理由是保險箱太難看。
周堯想了想，發現這確實很像普通客戶會給出的理由。
傑已經拿起車鑰匙，準備親自過去檢查。周堯有些意外，提醒他下午警方行動時還不允許直接參與。
傑卻把工作邊界劃得十分清楚。
「下午是警方調查，現在是維修我的產品。」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鏡頭前，解釋理察只是需要一個能夠存放工作文件的地方，並沒有提出任何複雜要求。
鏡頭外問他為什麼不建議理察購買保險箱。
「我建議過。」
「他為什麼拒絕？」
「因為保險箱太難看。」菲爾認真點頭，「我認為這是非常成熟的室內設計意見。」
---------------------
傍晚五點二十二分。
周堯第三次見到理察·哈羅。
這一次是在理察租住的房子裡。
他穿著灰色短袖，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看見周堯跟著傑和菲爾進門時，臉上短暫地露出意外。
「你也來了？」
周堯指了指自己還沒摘下的公司工牌。
「今天臨時兼任維修顧問。」
理察看著那張工牌，笑著說他的升職速度很快。周堯解釋家族企業里的崗位一向不太固定。
傑從後面走上來，省去了所有客套，直接詢問衣櫃的位置。聽說在樓上主臥，他便拎著工具徑直走向樓梯。
周堯看著他的背影，低聲提醒理察，傑今天心情不太好。
理察以為是因為衣櫃出了問題，周堯告訴他，公司剛剛查清一條盜竊鏈，有人偷走了傑的六百多套門板。
理察的神情停頓了一瞬。
「真的？」
「所以最好別在今天再損壞一套。」
理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螺絲刀，認真接受了這個建議。
主臥里的定製衣櫃已經被理察加裝了一把小型機械鎖。
傑蹲下檢查，很快發現櫃門上多出了幾個不屬於原始設計的孔。他抬頭詢問是誰安裝的，理察舉起了手。
「你在我的定製柜上打了孔？」傑的語氣明顯變了。
理察轉頭看向周堯，似乎希望風險顧問判斷一下當前危險等級。周堯輕輕搖頭，表示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無法提供幫助。
傑重新檢查鎖舌和固定位置，很快找到了原因。
「安裝位置偏了兩毫米，所以鎖舌扣不上。」
理察也蹲下來，認真看了幾秒，仍然無法理解傑是如何直接看出兩毫米誤差的。
傑拿過工具，語氣裡帶著四十年從業經驗形成的絕對自信。
「我做這個四十年了。」
理察沒有再問，把位置讓給了他。
半小時後，機械鎖重新安裝完成。
理察關上櫃門試了兩次，確認鎖舌能夠順利扣緊，才向傑道謝。
傑一邊收拾工具，一邊警告他下次不要擅自在定製柜上打孔。如果真有重要文件，最好還是購買一個保險箱。
周堯提醒傑，自己之前也給過同樣建議。
傑瞥了他一眼。
「你偶爾還是有點用。」
菲爾已經趁他們維修衣櫃時出去購買晚餐。他給出的理由是，既然幾個人已經自然聚到一起，就不應該浪費一次自然形成的社交機會。
克萊爾在家族群里明確要求他不要再邀請其他人。
菲爾很快回覆：
【太晚了。】
傑修好衣櫃以後直接回家，房子裡暫時只剩下周堯和理察。
理察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邀請周堯到後院坐一會兒。兩個人分別挑了一把視野開闊的椅子，坐下以後都能自然看見通往屋內的後門。
啤酒剛喝了幾口，後門便再次打開。
亞歷克斯抱著一本書站在門口，克萊爾站在她旁邊。母女兩人原本只是過來接菲爾，卻恰好看見坐在後院的周堯和理察。
亞歷克斯先觀察兩人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能夠被兩張椅子同時看到的後門。
「你們為什麼又坐在可以看見出入口的地方？」
周堯回頭看了一眼後門，理察也低頭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座位。兩個人幾乎同時給出解釋，一個說這裡光線好，另一個說只是巧合。
話音重疊以後，兩人一起停住。
亞歷克斯慢慢挑起眉毛。克萊爾先看看弟弟，又看向丈夫的新客戶，臉上也多了一點懷疑。
周堯喝了一口啤酒，強調這一次確實只是巧合。
「當然。」亞歷克斯嘴上表示接受，語氣卻說明她一個字都沒信。
菲爾及時拎著披薩從前門回來。看見後院裡已經聚集了這麼多人，他立刻高興地宣布大家都在，自己的晚餐計劃非常成功。
克萊爾提醒丈夫，自己只是來接人，並沒有答應留下吃飯。
菲爾沒有爭辯，只打開了披薩盒。
香味很快飄到後院。亞歷克斯看了一眼披薩，默默走到桌邊坐下。克萊爾瞪著丈夫看了幾秒，最終也拉開了椅子。
晚飯期間，亞歷克斯仍然不時觀察周堯和理察。
她掌握的信息不多，卻足夠形成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兩個人都習慣選擇能夠看見出入口的位置，工作描述同樣模糊，也都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記住周圍環境。
亞歷克斯放下披薩，直接詢問兩人以前是否都服過兵役。
周堯沒有隱瞞，承認自己服役過。理察也表示自己曾經在軍隊待過一段時間。
亞歷克斯繼續詢問他來自英國哪支部隊。理察笑了一下，只說自己主要負責後勤和安全。
這個答案真實得很難直接判斷真假，也模糊得沒有明確查詢方向。
亞歷克斯沒有繼續追問，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菲爾卻因為自己替兩人找到了共同話題而十分高興。克萊爾不明白丈夫究竟在期待什麼，菲爾坦然回答，他只是希望兩個成年人能夠成為朋友。
「他們會自己交朋友。」克萊爾提醒他。
菲爾看了看正在喝啤酒的兩個人。
「事實證明，有些成年人需要一點幫助。」
【家庭採訪】
亞歷克斯獨自坐在鏡頭前，神情冷靜地聲明自己從來沒有說周堯和理察是間諜。
鏡頭外的人提醒她，剛才也沒有人提到「間諜」。
亞歷克斯沉默了一下。
鏡頭緩緩下移，拍到她腿上放著的一張紙。紙張左邊寫著「周堯」，右邊寫著「理察」，下面列出了三項相同點。
【習慣坐在能看見入口的位置。】
【擁有海外經歷。】
【工作描述非常模糊。】
亞歷克斯把紙折起來，強調自己只是在進行比較。
「所以你的結論是什麼？」
「他們以前可能從事過相似的工作。」亞歷克斯想了一會兒，又補充了一種可能，「也可能成年男人到了一定年紀都會變得奇怪。考慮到我父親的情況，目前無法排除這一點。」
晚飯結束以後，克萊爾帶著菲爾和亞歷克斯離開，周堯也準備返回傑家。
理察把他送到門口，詢問亞歷克斯是否會繼續調查自己。
周堯認為可能性很高，卻不準備阻止，因為任何阻止都會讓亞歷克斯更加感興趣。
理察聽出了經驗。
「你似乎很了解這種情況。」
「我認識她媽媽很多年。」
「這算答案嗎？」
「不算。」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
理察靠在門邊，轉而問起周堯準備在洛杉磯停留多久。周堯告訴他，自己目前的公司合同是一個月，至於一個月以後會去哪裡，他還不知道。
「你似乎很喜歡『不知道』這個答案。」理察說道。
周堯承認，因為它通常不會出錯。
兩個人都沒有繼續追問。
周堯坐進車裡以後，理察站在門前向他抬手告別。
從表面看，理察只是一個剛搬到洛杉磯，又通過房地產經紀人認識了幾位朋友的海外諮詢顧問。
普通得沒有任何問題。
---------------------
十分鐘後。
理察回到二樓。
傑重新安裝的衣櫃鎖得很好，但柜子里暫時沒有任何重要文件。
理察打開工作電腦，River任務頁面已經出現新的更新。系統確認他的穩定居住地址和本地社會關係均已通過評估，第二階段將在七十二小時內開放。
理察的視線在「本地正常社交關係」一欄停留片刻。
菲爾、傑、克萊爾、亞歷克斯，還有周堯。
這些關係原本只是從一次租房業務中偶然產生，現在卻成了他在洛杉磯最自然的一層生活軌跡。
頁面最後要求他提前準備第二階段需要的基礎支持條件，卻明確表示在目標信息開放以前，不需要進入任何實質行動。
理察看完以後合上電腦。
他下樓時，廚房裡還剩下兩塊披薩。理察站在冰箱前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拿走了其中一塊。
---------------------
傑家。
周堯剛剛進門，便收到亞歷克斯發來的消息。
她先詢問理察以前具體從事什麼工作。周堯只回復「諮詢」，亞歷克斯立刻指出這根本不能算答案。
周堯想了想，承認自己確實不知道。
幾秒以後，亞歷克斯又問理察是否在某支特殊部隊服役過。周堯告訴她存在這種可能，卻沒有打算調查。
亞歷克斯無法理解。
【為什麼不查？因為他是菲爾的客戶？】
周堯看著屏幕，回復道：
【也是剛認識的朋友。】
這一次，亞歷克斯很久沒有回應。
周堯走進客廳以後，手機才再次震動。
【這句話聽起來更可疑了。】
周堯笑著收起手機。
格洛麗亞從廚房探出頭，問他是否已經吃過晚飯。得知他只吃了披薩，她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披薩不能算晚飯。」
她轉身打開冰箱，顯然準備重新給他做一頓。
周堯看向坐在客廳看電視的傑，希望他能幫忙解釋。傑的視線沒有離開電視，只告訴他這個問題沒人能救。
周堯的另一部手機恰好在此時震動。
地下線路傳來消息，稱豺狼正在為River第二階段調動新的資源，並詢問他是否需要進一步調查。
周堯只看了一眼便拒絕。
對方追問原因，他沒有解釋太多，只回復了一句：
【沒有必要。】
他與理察才剛剛認識。對方有模糊的過去，也有一些與普通諮詢顧問不太相符的習慣，但這些都不是擅自調查一個新朋友的理由。
何況正常人的生活里，也有很多必須立刻處理的麻煩。
例如向格洛麗亞解釋，披薩為什麼勉強可以算一頓晚飯。
廚房裡已經傳來格洛麗亞叫他的聲音。
周堯收起手機，答應了一聲。傑終於轉過頭，順手遞給他一瓶啤酒，祝他好運。
周堯接過啤酒，問傑是不是真的不準備幫忙。
傑喝了一口自己的啤酒，坦然表示：「這是你的個人問題。」
周堯看著他。
「你的原則非常靈活。」
「遺傳的。」
周堯沉默兩秒。
「我收回剛才的話。」
傑終於笑了。
負責案件的警探剛說出「準備收網」，傑便立即坐直身體，眼裡終於有了幾分精神。他追問行動時間，聽說進展順利就會在今天進行以後，臉上剛露出滿意，又謹慎地問起不順利時的安排。
警探平靜地告訴他：「如果不順利，我們就繼續調查。」
傑臉上的滿意只維持了不到三秒。
周堯端著公司免費提供的咖啡，略帶安慰地說道：「至少你剛才高興過。」
「因為他說話只說了一半。」傑不滿地看向警探，顯然認為警方不應該在「收網」後面附加任何條件。
警探觀察著這對父子的交流方式，一時間沒有接話。周堯向他舉了舉紙杯，示意這只是家庭內部問題，不會影響警方工作。
克萊爾把公司律師審核過的通話方案放到桌上。按照計劃，今天將由埃里克主動聯繫夜班主管羅伯特·凱恩，告訴對方，公司已經注意到西海岸材料回收公司，卻還沒有把羅伯特與三次異常出庫直接聯繫起來。
警方會依法監聽通話，公司律師也會留在現場。埃里克只能在事先確定的範圍內提問，不能威脅、誘導，更不能替公司或警方作出任何承諾。
剩下的事情，就是等羅伯特自己開口。
傑看完流程，表情像是懷疑文件中間至少漏了三頁。
「就打這一通電話，然後大家坐在這裡等？」
克萊爾告訴他流程確實只有這些。傑難以理解地轉向周堯，詢問他以前是否也用過這種方式調查。
周堯認真回憶了一下，承認自己以前沒有嘗試過。傑剛露出一點「果然如此」的神情，便聽見他繼續說道：「所以我的臨時合同里，才會有三個地方強調我必須依法工作。」
傑把文件扔回桌上。
「我開始討厭那份合同了。」
埃里克走進隔壁會議室時，比昨天接受公司問詢時更加緊張。他坐下以後，兩隻手一直在褲腿上來回摩擦，遲遲沒有拿起桌上的電話。
「如果羅伯特知道我在配合警方，會發生什麼？」
警探告訴他，警方不會讓他單獨接觸羅伯特。如果通話中出現明確威脅，也會重新評估他和家人的安全，並採取必要措施。
埃里克並沒有因此放鬆。他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說出自己真正害怕的事。
「我有一個三歲的女兒，羅伯特知道她。」
警探表示警方已經掌握了他的家庭情況，埃里克卻搖了搖頭。
「去年公司家庭日，他見過我女兒。上個月，他還突然問過，她是不是仍然在原來的幼兒園。」
克萊爾的眉頭立即皺了起來，問他昨天為什麼沒有說。埃里克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懊悔，因為他當時只把那句話當成普通閒聊。羅伯特聲稱自己經過附近時，看見一家幼兒園門口堵車，所以隨口問了一句。
周堯沒有立刻把這件事定性為威脅，只確認埃里克是否向羅伯特透露過幼兒園的名稱和地址。
「我沒有告訴過他。」埃里克回答以後，又忍不住追問，「可他為什麼偏偏要問我的女兒？」
「可能是試探，也可能只是一次令人不舒服的閒聊。」周堯看著他，語氣平靜而認真，「現在回頭看，很多事情都會顯得可疑，但可疑不等於已經發生的威脅。你不需要替警方判斷，只要把情況完整告訴他們。」
警探看了周堯一眼，問他以前是不是做過調查工作。周堯只說自己主要從事風險諮詢，克萊爾卻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本書首發TW看書網,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堯聽懂了提醒，只好補充：「目前的主要業務，是調查失蹤的門板。」
警探嘴角動了一下，最後還是忍住了。
通話很快開始。
埃里克第一次撥出號碼，沒有人接聽。第二次仍然只聽見持續的等待音。第三次撥打時，電話一直響到第五聲才被接通。
羅伯特沒有問候，接通以後先壓低聲音詢問埃里克在哪裡。得知他正在公司，羅伯特立即追問昨天公司問了什麼。
埃里克按照事先準備的說法，告訴他公司正在調查那三批貨物。羅伯特隨即問他有沒有提到自己，也問公司是否已經知道西海岸材料回收公司的存在。
「他們問過WCMR，但我什麼都沒說。」埃里克說完，握著手機等待反應。
電話另一端長時間沒有聲音。隔著揚聲器，會議室里的每個人都能聽見羅伯特逐漸變重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羅伯特突然讓埃里克今晚不要去倉庫，並讓他隨便找一個理由請假。
埃里克沒有立即答應，而是追問倉庫里究竟會發生什麼。羅伯特只讓他照做，不肯說明原因。
聽見這種回答，埃里克原本壓著的恐懼終於顯露出來。
「那幾批貨到底是怎麼回事？標籤是我改的，你不能現在告訴我，這些都與我無關。」
羅伯特試圖把責任推回正常工作流程，聲稱修改標籤本來就是埃里克的職責。
埃里克沉默片刻，沒有繼續照著準備好的問題詢問。他看了一眼警探，聲音低了下來。
「我女兒才三歲。」
警探原本準備提醒他不要偏離通話方案，手剛抬起來，羅伯特已經在電話另一端作出反應。
「先把她送去你岳母家。」
埃里克的臉色瞬間白了。
「為什麼？是不是有人會去找她？」
羅伯特急忙否認自己說過這種話，卻又無法解釋為什麼要轉移孩子。埃里克繼續追問，他的語氣也越來越煩躁，最後幾乎是吼著說自己根本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找上門。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羅伯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幾秒以後，他重新壓低聲音，告訴埃里克，第三批貨物數量太大，馬洛翻修公司又被警方查過。現在有人認為整條線路可能暴露，正在清理與自己有關的東西。
埃里克追問那個「有人」究竟是誰，也詢問羅伯特現在在哪裡。
羅伯特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警探立即起身，聯繫負責跟蹤羅伯特的另一組人員，同時安排同事重新評估埃里克家庭住址和女兒所在幼兒園的情況。
會議室門隨後被推開。傑站在門口，臉上的煩躁已經消失，只剩下嚴肅。
「羅伯特剛才說的是『有人』，說明外面還有人在處理善後。」
周堯點頭。
「至少還有一個人知道整條線路出了問題，也有能力通知羅伯特。」
這一次，傑沒有再糾結「至少」和「可能」這類措辭。
克萊爾重新調出三次異常運輸記錄，把倉庫出庫時間、車輛軌跡和馬洛翻修公司的收貨時間排列到一起。
羅伯特負責公司內部流程，馬洛翻修公司負責接收部分贓物，可普利切特公司的貨物並沒有直接送往馬洛。前兩批貨物離開公司以後，先進入太平洋家居余料公司的倉儲單元，十幾個小時以後才重新轉運。第三批貨物因為公司及時發現異常，沒有完成後續轉移。
周堯看著兩段運輸之間的空白，認為中間公司很可能是為了切斷貨物的原始來源。即使警方後來在馬洛發現門板，收貨記錄上也不會直接出現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的名字。
傑馬上詢問太平洋家居余料公司的負責人是誰。
警探調出企業註冊資料，發現登記人是一名七十三歲的退休水管工。傑難以置信地問，一個退休水管工為什麼要偷自己的門板。
警探看了看資料。
「他三年前已經去世了。」
傑沉默兩秒，臉上的表情更加無法接受。
「現在變成死人偷我的門了？」
周堯沒忍住笑了一聲。
「這件事顯然比退休水管工複雜。」
企業註冊資料很可能使用了死者身份。警方繼續核對銀行開戶文件，發現當時真正負責提交材料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女人，名叫瑪麗莎·科爾。
現有資料無法證明瑪麗莎與普利切特公司或者羅伯特存在直接聯繫，但太平洋家居余料公司的資金經過多次轉帳以後，最終流入另一家企業。
【Northline Facility Services】
北線設施服務公司。
傑看見這個名字，神情立即發生變化。
「我知道這家公司。他們做倉庫管理系統維護，兩年前我們更換部分系統時，他們來報過價。」
克萊爾馬上問他後來為什麼沒有選擇對方。傑的回答很直接：「因為比最終合作方貴。」
周堯詢問具體差價，傑甚至不需要查看文件便報出了數字。
「百分之十八。」
克萊爾已經打開公司的合同檔案。不到兩分鐘，她便找到北線設施服務公司兩年前提交的報價，以及當時的前期測試文件。
這家公司雖然沒有拿到正式維護合同，卻參與了六周測試，因此短暫擁有普利切特倉庫系統的維護權限。
「他們接觸過公司的系統。」克萊爾看著文件，神情變得嚴肅。
她沒有把責任全部推給兩年前參與項目的員工。外部公司結束測試以後，公司沒有及時確認所有權限都被清除，這本身就是管理問題。
技術部門立即檢查歷史帳號。
幾分鐘後，一個兩年前創建的測試帳戶被找了出來。按照規定，這個帳號本該在測試結束時關閉，卻在後續系統遷移中被遺漏。
它不能直接修改貨物狀態，卻可以生成臨時維護授權，讓特定批次跳過報廢流程中的第二次核驗。
技術人員將日誌與三次異常出庫時間進行比對，發現每次貨物離開公司以前，都有人通過這個帳號生成過相同類型的授權。
傑慢慢坐回椅子。
「所以不只是有人拿到了員工密碼。」
「員工密碼可能被用過，但它不是唯一入口。」周堯指著系統日誌，梳理出目前能夠確認的結構，「埃里克修改貨物狀態，羅伯特利用夜班主管的職位選擇批次，外面還有人使用舊測試帳號，讓這些貨物繞過第二次核驗。」
警探立即要求公司提供北線設施服務公司的地址和當年參與測試的人員名單。
克萊爾把資料轉交給警方。傑也跟著站起來，顯然準備一同出發。
警探直接讓他留在公司。
傑對此非常不滿，認為被偷走的是自己的貨物，自己理應參與行動。警探卻告訴他，正因為公司是受害方，他才不適合直接接觸嫌疑人。
傑轉頭向周堯尋求支持。
周堯沒有猶豫。
「留在這裡。」
傑瞪著他，質問他究竟替誰工作。周堯告訴他，自己目前站在合法的一邊，還順便提醒公司別忘了正常發放工資。
「想得美。」傑沒好氣地回答，卻終究沒有跟著警察出去。
警方離開以後，傑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好幾圈。他不喜歡等待，更不喜歡在知道調查方向以後，仍然只能坐在公司里等消息。
周堯替他倒了一杯咖啡，讓他先坐一會兒。傑表示這是自己的辦公室，他想怎麼走都可以。
「可你晃得我頭疼。」周堯說完，又喝了一口咖啡，「而且這裡的咖啡確實很難喝。」
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是我的辦公室。」
周堯環顧四周。
「那就能解釋咖啡的問題了。」
克萊爾終於笑出了聲。傑轉頭看向女兒，抱怨周堯回來以後，她對父親越來越缺少尊重。
克萊爾糾正道：「以前也沒有，只是以前沒人和我輪流說。」
周堯聽見「輪流」兩個字，順勢問這份工作有沒有輪班津貼。傑告訴他沒有，他便立即宣布退出。
「已經晚了。」傑冷笑著說完，終於坐了下來。
【家庭採訪】
克萊爾坐在鏡頭前，承認父親對公司的產品、客戶和供應商擁有驚人的記憶力。兩年前一家系統公司報過高出百分之十八的價格，他直到今天仍然記得。
鏡頭外問起周堯的作用，克萊爾想了想，認為他更擅長把那些原本看起來互不相關的事情放到一起。
「所以他們很合拍？」
克萊爾立即搖頭。
「千萬別把這句話告訴他們。」
「為什麼？」
「我爸會說這是遺傳。」克萊爾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周堯可能會當場辭職。」
---------------------
下午兩點四十分。
警方傳回第一條消息。
北線設施服務公司的辦公室沒有出現異常撤離跡象，電腦和紙質文件都留在原處，兩名現任技術員也在正常工作。
唯一失聯的是一名前系統工程師。
馬庫斯·維爾一年前已經從北線設施服務公司離職。兩年前普利切特衣櫃公司進行系統測試時，他正是參與項目的工程師之一，也接觸過那個沒有及時關閉的測試帳號。
下午三點二十分。
羅伯特·凱恩被警方找到。
他沒有離開洛杉磯，只是躲進了一家汽車旅館。警方敲門時，他主動打開房門，沒有攜帶武器，房間裡也沒有發現大額現金。
他的旅行袋裡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四千八百美元。
傑聽完以後，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他參與弄走那麼多門板，最後只拿到四千八百美元？」
克萊爾提醒他，其中可能還包括給埃里克的兩百美元禮品卡。這個補充不僅沒有緩解傑的情緒，反而讓他更加生氣。
「違法已經夠蠢了，分帳居然還這麼業餘。」
周堯忍不住提醒他，關注重點似乎偏了一點。
傑承認自己知道，可他仍然無法接受一個人冒著坐牢的風險，最後只拿到這麼少的錢。
律師到場以後，羅伯特選擇配合調查，並供出了馬庫斯。
三次異常出庫所使用的維護授權，全部由馬庫斯通過舊測試帳號生成。羅伯特負責挑選貨物批次，再欺騙埃里克修改貨物狀態。公司外部另有人員負責運輸、中轉和銷售，馬洛翻修公司只是眾多銷贓渠道之一。
至於他們為什麼選擇普利切特衣櫃公司，答案既不是商業報復，也不是競爭對手的蓄意打擊。
只是因為兩年前留下的漏洞一直沒有被關閉。
傑聽見這個結論，臉色比得知自己可能被專門針對時更加難看。
「所以他們偷我的東西，只是因為方便？」
警探確認，根據羅伯特目前的口供，原因就是如此。
傑沉默片刻，居然覺得還不如有人專門針對自己。克萊爾無法理解這種想法，傑則認為，至少那樣能證明對方擁有一個像樣的理由。
周堯認真點了點頭。
「這部分我能理解。」
克萊爾立即看向他。
「你不要鼓勵他。」
馬庫斯仍然沒有被找到，負責外部運輸和資金處理的人也需要繼續追查，但整個盜竊鏈的結構已經基本清楚。
公司內部有人挑選貨物、修改狀態，舊系統帳號負責繞過覆核，中間公司負責轉運，最後再通過多家翻修企業和二手渠道完成銷售。
接下來的抓捕和資金追查主要由警方負責。普利切特衣櫃公司需要關閉所有歷史權限，調整報廢品流程，完成保險整改，並決定如何處理埃里克。
沒有人闖入倉庫，沒有人綁架嫌疑人，也沒有人把誰堵在房間裡威脅。
他們只是打了一通依法監聽的電話，翻出一份兩年前的報價，再沿著系統日誌、合同檔案和銀行記錄，一層層找到藏在後面的人。
這個辦法很慢，也沒有多少值得拍進動作電影的場面。
但正常人的辦法確實有用。
傑看了一眼周堯，勉強承認他那份為期一個月的臨時合同多少有點價值。
周堯順勢問他是不是準備讓自己轉正。傑立即拒絕，卻通知他明天上午九點參加保險整改會議。
「必須嚴格九點？」周堯還想為高價值專業人員爭取一點彈性。
傑只盯著他重複了一遍：「九點。」
周堯剛說到「靈活工作時間」，傑便讓他滾出去。
---------------------
下午四點四十分。
菲爾打來電話，開口便問周堯晚上是否有空。
根據這幾天積累的經驗，周堯第一反應是又有人準備組織家庭晚餐。菲爾認為這說明他適應家庭生活的速度很快，卻沒有否認事情最後可能發展成吃飯。
在周堯追問以後，菲爾終於說明原因：「理察家裡的衣櫃鎖不上。」
周堯沉默片刻。
「你是房地產經紀人，而我是風險顧問。這件事為什麼會找到我？」
菲爾的回答十分自然：「因為那是你們家生產的衣櫃。」
周堯轉頭看向辦公室另一端的傑，先向菲爾詢問產品型號。菲爾剛報完型號，傑已經從半個辦公室外抬起頭。
「那一套衣櫃的鎖不可能無緣無故壞掉。」
周堯又問菲爾是否聯繫過維修部門。得知維修人員已經下班，他本想讓理察等到明天，可菲爾說理察今晚就要把工作文件鎖進柜子。
「讓他先買一個保險箱。」
「我已經建議過。」菲爾告訴他，理察拒絕的理由是保險箱太難看。
周堯想了想，發現這確實很像普通客戶會給出的理由。
傑已經拿起車鑰匙，準備親自過去檢查。周堯有些意外，提醒他下午警方行動時還不允許直接參與。
傑卻把工作邊界劃得十分清楚。
「下午是警方調查，現在是維修我的產品。」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鏡頭前，解釋理察只是需要一個能夠存放工作文件的地方，並沒有提出任何複雜要求。
鏡頭外問他為什麼不建議理察購買保險箱。
「我建議過。」
「他為什麼拒絕？」
「因為保險箱太難看。」菲爾認真點頭，「我認為這是非常成熟的室內設計意見。」
---------------------
傍晚五點二十二分。
周堯第三次見到理察·哈羅。
這一次是在理察租住的房子裡。
他穿著灰色短袖，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看見周堯跟著傑和菲爾進門時，臉上短暫地露出意外。
「你也來了？」
周堯指了指自己還沒摘下的公司工牌。
「今天臨時兼任維修顧問。」
理察看著那張工牌，笑著說他的升職速度很快。周堯解釋家族企業里的崗位一向不太固定。
傑從後面走上來，省去了所有客套，直接詢問衣櫃的位置。聽說在樓上主臥，他便拎著工具徑直走向樓梯。
周堯看著他的背影，低聲提醒理察，傑今天心情不太好。
理察以為是因為衣櫃出了問題，周堯告訴他，公司剛剛查清一條盜竊鏈，有人偷走了傑的六百多套門板。
理察的神情停頓了一瞬。
「真的？」
「所以最好別在今天再損壞一套。」
理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螺絲刀，認真接受了這個建議。
主臥里的定製衣櫃已經被理察加裝了一把小型機械鎖。
傑蹲下檢查，很快發現櫃門上多出了幾個不屬於原始設計的孔。他抬頭詢問是誰安裝的，理察舉起了手。
「你在我的定製柜上打了孔？」傑的語氣明顯變了。
理察轉頭看向周堯，似乎希望風險顧問判斷一下當前危險等級。周堯輕輕搖頭，表示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無法提供幫助。
傑重新檢查鎖舌和固定位置，很快找到了原因。
「安裝位置偏了兩毫米，所以鎖舌扣不上。」
理察也蹲下來，認真看了幾秒，仍然無法理解傑是如何直接看出兩毫米誤差的。
傑拿過工具，語氣裡帶著四十年從業經驗形成的絕對自信。
「我做這個四十年了。」
理察沒有再問，把位置讓給了他。
半小時後，機械鎖重新安裝完成。
理察關上櫃門試了兩次，確認鎖舌能夠順利扣緊，才向傑道謝。
傑一邊收拾工具，一邊警告他下次不要擅自在定製柜上打孔。如果真有重要文件，最好還是購買一個保險箱。
周堯提醒傑，自己之前也給過同樣建議。
傑瞥了他一眼。
「你偶爾還是有點用。」
菲爾已經趁他們維修衣櫃時出去購買晚餐。他給出的理由是，既然幾個人已經自然聚到一起，就不應該浪費一次自然形成的社交機會。
克萊爾在家族群里明確要求他不要再邀請其他人。
菲爾很快回覆：
【太晚了。】
傑修好衣櫃以後直接回家，房子裡暫時只剩下周堯和理察。
理察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邀請周堯到後院坐一會兒。兩個人分別挑了一把視野開闊的椅子，坐下以後都能自然看見通往屋內的後門。
啤酒剛喝了幾口，後門便再次打開。
亞歷克斯抱著一本書站在門口，克萊爾站在她旁邊。母女兩人原本只是過來接菲爾，卻恰好看見坐在後院的周堯和理察。
亞歷克斯先觀察兩人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能夠被兩張椅子同時看到的後門。
「你們為什麼又坐在可以看見出入口的地方？」
周堯回頭看了一眼後門，理察也低頭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座位。兩個人幾乎同時給出解釋，一個說這裡光線好，另一個說只是巧合。
話音重疊以後，兩人一起停住。
亞歷克斯慢慢挑起眉毛。克萊爾先看看弟弟，又看向丈夫的新客戶，臉上也多了一點懷疑。
周堯喝了一口啤酒，強調這一次確實只是巧合。
「當然。」亞歷克斯嘴上表示接受，語氣卻說明她一個字都沒信。
菲爾及時拎著披薩從前門回來。看見後院裡已經聚集了這麼多人，他立刻高興地宣布大家都在，自己的晚餐計劃非常成功。
克萊爾提醒丈夫，自己只是來接人，並沒有答應留下吃飯。
菲爾沒有爭辯，只打開了披薩盒。
香味很快飄到後院。亞歷克斯看了一眼披薩，默默走到桌邊坐下。克萊爾瞪著丈夫看了幾秒，最終也拉開了椅子。
晚飯期間，亞歷克斯仍然不時觀察周堯和理察。
她掌握的信息不多，卻足夠形成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兩個人都習慣選擇能夠看見出入口的位置，工作描述同樣模糊，也都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記住周圍環境。
亞歷克斯放下披薩，直接詢問兩人以前是否都服過兵役。
周堯沒有隱瞞，承認自己服役過。理察也表示自己曾經在軍隊待過一段時間。
亞歷克斯繼續詢問他來自英國哪支部隊。理察笑了一下，只說自己主要負責後勤和安全。
這個答案真實得很難直接判斷真假，也模糊得沒有明確查詢方向。
亞歷克斯沒有繼續追問，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菲爾卻因為自己替兩人找到了共同話題而十分高興。克萊爾不明白丈夫究竟在期待什麼，菲爾坦然回答，他只是希望兩個成年人能夠成為朋友。
「他們會自己交朋友。」克萊爾提醒他。
菲爾看了看正在喝啤酒的兩個人。
「事實證明，有些成年人需要一點幫助。」
【家庭採訪】
亞歷克斯獨自坐在鏡頭前，神情冷靜地聲明自己從來沒有說周堯和理察是間諜。
鏡頭外的人提醒她，剛才也沒有人提到「間諜」。
亞歷克斯沉默了一下。
鏡頭緩緩下移，拍到她腿上放著的一張紙。紙張左邊寫著「周堯」，右邊寫著「理察」，下面列出了三項相同點。
【習慣坐在能看見入口的位置。】
【擁有海外經歷。】
【工作描述非常模糊。】
亞歷克斯把紙折起來，強調自己只是在進行比較。
「所以你的結論是什麼？」
「他們以前可能從事過相似的工作。」亞歷克斯想了一會兒，又補充了一種可能，「也可能成年男人到了一定年紀都會變得奇怪。考慮到我父親的情況，目前無法排除這一點。」
晚飯結束以後，克萊爾帶著菲爾和亞歷克斯離開，周堯也準備返回傑家。
理察把他送到門口，詢問亞歷克斯是否會繼續調查自己。
周堯認為可能性很高，卻不準備阻止，因為任何阻止都會讓亞歷克斯更加感興趣。
理察聽出了經驗。
「你似乎很了解這種情況。」
「我認識她媽媽很多年。」
「這算答案嗎？」
「不算。」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
理察靠在門邊，轉而問起周堯準備在洛杉磯停留多久。周堯告訴他，自己目前的公司合同是一個月，至於一個月以後會去哪裡，他還不知道。
「你似乎很喜歡『不知道』這個答案。」理察說道。
周堯承認，因為它通常不會出錯。
兩個人都沒有繼續追問。
周堯坐進車裡以後，理察站在門前向他抬手告別。
從表面看，理察只是一個剛搬到洛杉磯，又通過房地產經紀人認識了幾位朋友的海外諮詢顧問。
普通得沒有任何問題。
---------------------
十分鐘後。
理察回到二樓。
傑重新安裝的衣櫃鎖得很好，但柜子里暫時沒有任何重要文件。
理察打開工作電腦，River任務頁面已經出現新的更新。系統確認他的穩定居住地址和本地社會關係均已通過評估，第二階段將在七十二小時內開放。
理察的視線在「本地正常社交關係」一欄停留片刻。
菲爾、傑、克萊爾、亞歷克斯，還有周堯。
這些關係原本只是從一次租房業務中偶然產生，現在卻成了他在洛杉磯最自然的一層生活軌跡。
頁面最後要求他提前準備第二階段需要的基礎支持條件，卻明確表示在目標信息開放以前，不需要進入任何實質行動。
理察看完以後合上電腦。
他下樓時，廚房裡還剩下兩塊披薩。理察站在冰箱前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拿走了其中一塊。
---------------------
傑家。
周堯剛剛進門，便收到亞歷克斯發來的消息。
她先詢問理察以前具體從事什麼工作。周堯只回復「諮詢」，亞歷克斯立刻指出這根本不能算答案。
周堯想了想，承認自己確實不知道。
幾秒以後，亞歷克斯又問理察是否在某支特殊部隊服役過。周堯告訴她存在這種可能，卻沒有打算調查。
亞歷克斯無法理解。
【為什麼不查？因為他是菲爾的客戶？】
周堯看著屏幕，回復道：
【也是剛認識的朋友。】
這一次，亞歷克斯很久沒有回應。
周堯走進客廳以後，手機才再次震動。
【這句話聽起來更可疑了。】
周堯笑著收起手機。
格洛麗亞從廚房探出頭，問他是否已經吃過晚飯。得知他只吃了披薩，她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披薩不能算晚飯。」
她轉身打開冰箱，顯然準備重新給他做一頓。
周堯看向坐在客廳看電視的傑，希望他能幫忙解釋。傑的視線沒有離開電視，只告訴他這個問題沒人能救。
周堯的另一部手機恰好在此時震動。
地下線路傳來消息，稱豺狼正在為River第二階段調動新的資源，並詢問他是否需要進一步調查。
周堯只看了一眼便拒絕。
對方追問原因，他沒有解釋太多，只回復了一句：
【沒有必要。】
他與理察才剛剛認識。對方有模糊的過去，也有一些與普通諮詢顧問不太相符的習慣，但這些都不是擅自調查一個新朋友的理由。
何況正常人的生活里，也有很多必須立刻處理的麻煩。
例如向格洛麗亞解釋，披薩為什麼勉強可以算一頓晚飯。
廚房裡已經傳來格洛麗亞叫他的聲音。
周堯收起手機，答應了一聲。傑終於轉過頭，順手遞給他一瓶啤酒，祝他好運。
周堯接過啤酒，問傑是不是真的不準備幫忙。
傑喝了一口自己的啤酒，坦然表示：「這是你的個人問題。」
周堯看著他。
「你的原則非常靈活。」
「遺傳的。」
周堯沉默兩秒。
「我收回剛才的話。」
傑終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