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辭職回家
清晨六點，阿諾小組的公雞準時打了第一聲鳴，那聲音嘹亮又帶著點沙啞，像是積攢了一整夜的力氣，一口氣全吐了出來。
墨玄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的山脊線上染著一層薄薄的魚肚白。
他翻了個身，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銀行APP上的數字跳入眼帘，餘額：三千一百四十萬出頭。
與此同時，一個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今日資金已到帳，東陵村常住人口三千人，百倍資金，三十萬元。」
三千一百四十萬，墨玄盯著這個數字，三個月前他剛回來的時候，這個數字還是零。
準確地說，是他辭職回家那天，系統覺醒了，然後每一天，雷打不動，三十萬進帳，三個月，兩千七百萬，再加上他原本的一點積蓄，湊成了這個數字。
他關掉手機，仰面躺在枕頭上，聽著窗外越來越響的鳥鳴聲。
這個房間是他從小住到大的那間，只是重新粉刷過，換了新窗簾，窗簾是母親挑的，淺藍色的底子上印著白色的小花，風一吹就輕輕飄起來。
三個月了，他還是不太習慣早上不用趕地鐵擠早高峰的生活，在城裡那幾年，每天早上六點半鬧鐘響，七點出門，擠四十分鐘地鐵到公司，打卡，開早會，然後一頭扎進永遠干不完的報表和PPT里。
加班到晚上九點是常態，十一點也不算稀奇，有時候項目趕得急，凌晨一兩點才能離開寫字樓。
他就是在某天凌晨兩點半，站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門口等車的時候，突然想通的。
那天下了雨，他忘了帶傘，便利店門口的屋檐很窄，雨水順著風斜斜地飄進來打在他身上。
他縮著脖子看著路上零星駛過的計程車，每一輛都亮著「有客」的紅燈。
手機上有七條未讀的工作消息，三條來自領導，四條來自同事，都在問他某份報表的某個數據有沒有核對。
他一條都沒回，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鐘，然後叫了輛網約車，回家，睡覺，第二天早上，他遞交了辭職信。
「墨玄？醒了沒？」
母親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打斷了他的回憶。
「醒了！」
他應了一聲，翻身起床。
洗漱完下樓，早餐已經擺在桌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線，湯底是筒子骨熬的，上面臥著一顆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和香菜，旁邊還有一小碟醃蘿蔔，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嘣響。
母親坐在對面擇菜，看了他一眼：「瘦了，回來這三個月就沒見你長肉。」
「媽，我每天吃三大碗飯，還瘦啊？」
「那你看你下巴，尖成啥樣了。」
母親把擇好的青菜放進籃子裡。
「今天還出去轉？」
「嗯，去幾個小組看看。」
墨玄吸溜了一口米線，繼續說：「再轉兩天，差不多了。」
「什麼差不多了？」
「蓋房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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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墨玄放下筷子。
「我想把咱們小組重新蓋一遍。」
母親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兒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林叔昨天來了一趟，說你在外面問這問那的，又是看地又是丈量，問他怎麼回事他又不說，墨玄，你老實跟媽講，你到底攢了多少錢？」
墨玄笑了笑：「夠用，媽你放心，不偷不搶不借，都是乾淨的。」
母親看了他好一會兒，沒再追問，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從小就不撒謊，要說「夠用」那肯定是夠用。
她把擇好的菜端進廚房，出來的時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要真想做啥，跟你林叔好好商量，他在咱們小組幹了快二十年，有經驗。」
「知道了媽。」
吃完飯，墨玄騎上那輛半新不舊的摩托車，突突突地沿著村道往外走。
三個月前他剛回來的時候，東陵村的路已經全部硬化了，是前年國家撥的款，水泥路通到了十四個小組的每一個寨子。
路兩旁是成片的橡膠林和茶樹，風吹過的時候，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滿山滿谷都在鼓掌。
他先往東走，東邊是南康小組和南文小組，那兩個小組挨得近，中間隔了一條窄窄的水溝，溝上架著幾塊石板當橋，他把車停在南康村口，步行往裡走。
南康是東陵村最窮的小組之一，三十多戶人家，大部分住的是土坯房，有的屋頂還鋪著茅草和石棉瓦。
墨玄走了一圈，心裡沉甸甸的。有個阿婆坐在自家門口剝玉米，腳邊趴著一隻瘦得皮包骨的花貓。
阿婆的房子牆皮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的竹篾和泥巴，屋頂鋪的是塑料布和稻草，壓了幾塊石頭防止被風吹跑。
墨玄走過去蹲下來：「阿婆，您貴姓？」
阿婆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他，她耳朵有點背了，嗓門很大地喊：「你說啥？」
「我問您貴姓！」
「我叫葉香！」
阿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的牙問：「你是哪個家的？面生。」
「我是阿諾小組的，姓墨，叫墨玄。」
「哦！老墨家的二小子！」
阿婆的眼睛亮了一下。
「聽說你進城打工了，回來啦？」
「回來了，不走了。」
「不走好，不走好。」
阿婆拉著他的手拍了拍。
「城裡哪有家裡好嘛。」
墨玄蹲在那兒陪阿婆說了會兒話，阿婆絮絮叨叨地講她兒子，說去城裡打工了，三年沒回來，打電話來也說忙。
墨玄聽著，心裡不是滋味，他站起來要走的時候，阿婆塞了兩根玉米給他：「自家種的，甜得很。」
墨玄收下了，揣在懷裡繼續走，離開南康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阿婆還坐在門口剝玉米，那隻花貓趴在她腳邊睡著了，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老長。
從南康出來，他去了米納第一小組和第二小組，那邊有大片的咖啡地，紅果掛滿枝頭的時候漫山遍野都好看。
現在不是採收季，但綠油油的咖啡樹依然整整齊齊地排在山坡上，墨玄在田埂上走了一圈，蹲下來捏了捏土，又掐了一片咖啡葉子放在嘴裡嚼了嚼。
微苦，但餘味是香的。
他掏出筆記本記了幾筆：米納咖啡地，面積約一百五十畝，品種以阿拉比卡為主，種植密度中等，土壤偏酸性，海拔一千一百米左右，後面寫了個括弧：適合搞精品咖啡加工。
接著往南走，南線小組在南邊，靠著一條小河，河邊是大片的橡膠林。
墨玄走到橡膠林邊上，看到幾個膠農正在割膠，天剛亮沒多久，正是割膠的好時候，他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一個中年漢子騎摩託過來：「你找誰？」
「不找誰，看看，大哥，今年膠價咋樣？」
墨玄笑著問。
漢子嘆了口氣：「不行，一斤才八塊多，前年還能賣到十三四塊呢，去年跌到十塊，今年又跌了，再這麼跌下去，割膠都不夠人工錢。」
「那你們還割？」
「不割咋辦？樹栽了十幾年，砍了可惜，再說別的也掙不到錢，硬著頭皮割唄。」
墨玄記下了，他在那站了十幾分鐘，看著膠乳從割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匯進膠碗裡，一滴，一滴，慢慢悠悠的，像時間本身在流淌。
墨玄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的山脊線上染著一層薄薄的魚肚白。
他翻了個身，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銀行APP上的數字跳入眼帘，餘額：三千一百四十萬出頭。
與此同時，一個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今日資金已到帳，東陵村常住人口三千人，百倍資金，三十萬元。」
三千一百四十萬，墨玄盯著這個數字，三個月前他剛回來的時候，這個數字還是零。
準確地說，是他辭職回家那天，系統覺醒了，然後每一天，雷打不動，三十萬進帳，三個月，兩千七百萬，再加上他原本的一點積蓄，湊成了這個數字。
他關掉手機，仰面躺在枕頭上，聽著窗外越來越響的鳥鳴聲。
這個房間是他從小住到大的那間，只是重新粉刷過，換了新窗簾，窗簾是母親挑的，淺藍色的底子上印著白色的小花，風一吹就輕輕飄起來。
三個月了，他還是不太習慣早上不用趕地鐵擠早高峰的生活，在城裡那幾年，每天早上六點半鬧鐘響，七點出門，擠四十分鐘地鐵到公司，打卡，開早會，然後一頭扎進永遠干不完的報表和PPT里。
加班到晚上九點是常態，十一點也不算稀奇，有時候項目趕得急，凌晨一兩點才能離開寫字樓。
他就是在某天凌晨兩點半，站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門口等車的時候，突然想通的。
那天下了雨，他忘了帶傘，便利店門口的屋檐很窄，雨水順著風斜斜地飄進來打在他身上。
他縮著脖子看著路上零星駛過的計程車，每一輛都亮著「有客」的紅燈。
手機上有七條未讀的工作消息，三條來自領導，四條來自同事，都在問他某份報表的某個數據有沒有核對。
他一條都沒回，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鐘，然後叫了輛網約車，回家，睡覺，第二天早上，他遞交了辭職信。
「墨玄？醒了沒？」
母親的聲音從樓下傳來，打斷了他的回憶。
「醒了！」
他應了一聲，翻身起床。
洗漱完下樓，早餐已經擺在桌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線，湯底是筒子骨熬的，上面臥著一顆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和香菜，旁邊還有一小碟醃蘿蔔，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嘣響。
母親坐在對面擇菜，看了他一眼：「瘦了，回來這三個月就沒見你長肉。」
「媽，我每天吃三大碗飯，還瘦啊？」
「那你看你下巴，尖成啥樣了。」
母親把擇好的青菜放進籃子裡。
「今天還出去轉？」
「嗯，去幾個小組看看。」
墨玄吸溜了一口米線，繼續說：「再轉兩天，差不多了。」
「什麼差不多了？」
「蓋房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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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墨玄放下筷子。
「我想把咱們小組重新蓋一遍。」
母親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兒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你林叔昨天來了一趟，說你在外面問這問那的，又是看地又是丈量，問他怎麼回事他又不說，墨玄，你老實跟媽講，你到底攢了多少錢？」
墨玄笑了笑：「夠用，媽你放心，不偷不搶不借，都是乾淨的。」
母親看了他好一會兒，沒再追問，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從小就不撒謊，要說「夠用」那肯定是夠用。
她把擇好的菜端進廚房，出來的時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要真想做啥，跟你林叔好好商量，他在咱們小組幹了快二十年，有經驗。」
「知道了媽。」
吃完飯，墨玄騎上那輛半新不舊的摩托車，突突突地沿著村道往外走。
三個月前他剛回來的時候，東陵村的路已經全部硬化了，是前年國家撥的款，水泥路通到了十四個小組的每一個寨子。
路兩旁是成片的橡膠林和茶樹，風吹過的時候，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滿山滿谷都在鼓掌。
他先往東走，東邊是南康小組和南文小組，那兩個小組挨得近，中間隔了一條窄窄的水溝，溝上架著幾塊石板當橋，他把車停在南康村口，步行往裡走。
南康是東陵村最窮的小組之一，三十多戶人家，大部分住的是土坯房，有的屋頂還鋪著茅草和石棉瓦。
墨玄走了一圈，心裡沉甸甸的。有個阿婆坐在自家門口剝玉米，腳邊趴著一隻瘦得皮包骨的花貓。
阿婆的房子牆皮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的竹篾和泥巴，屋頂鋪的是塑料布和稻草，壓了幾塊石頭防止被風吹跑。
墨玄走過去蹲下來：「阿婆，您貴姓？」
阿婆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他，她耳朵有點背了，嗓門很大地喊：「你說啥？」
「我問您貴姓！」
「我叫葉香！」
阿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的牙問：「你是哪個家的？面生。」
「我是阿諾小組的，姓墨，叫墨玄。」
「哦！老墨家的二小子！」
阿婆的眼睛亮了一下。
「聽說你進城打工了，回來啦？」
「回來了，不走了。」
「不走好，不走好。」
阿婆拉著他的手拍了拍。
「城裡哪有家裡好嘛。」
墨玄蹲在那兒陪阿婆說了會兒話，阿婆絮絮叨叨地講她兒子，說去城裡打工了，三年沒回來，打電話來也說忙。
墨玄聽著，心裡不是滋味，他站起來要走的時候，阿婆塞了兩根玉米給他：「自家種的，甜得很。」
墨玄收下了，揣在懷裡繼續走，離開南康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阿婆還坐在門口剝玉米，那隻花貓趴在她腳邊睡著了，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老長。
從南康出來，他去了米納第一小組和第二小組，那邊有大片的咖啡地，紅果掛滿枝頭的時候漫山遍野都好看。
現在不是採收季，但綠油油的咖啡樹依然整整齊齊地排在山坡上，墨玄在田埂上走了一圈，蹲下來捏了捏土，又掐了一片咖啡葉子放在嘴裡嚼了嚼。
微苦，但餘味是香的。
他掏出筆記本記了幾筆：米納咖啡地，面積約一百五十畝，品種以阿拉比卡為主，種植密度中等，土壤偏酸性，海拔一千一百米左右，後面寫了個括弧：適合搞精品咖啡加工。
接著往南走，南線小組在南邊，靠著一條小河，河邊是大片的橡膠林。
墨玄走到橡膠林邊上，看到幾個膠農正在割膠，天剛亮沒多久，正是割膠的好時候，他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一個中年漢子騎摩託過來：「你找誰？」
「不找誰，看看，大哥，今年膠價咋樣？」
墨玄笑著問。
漢子嘆了口氣：「不行，一斤才八塊多，前年還能賣到十三四塊呢，去年跌到十塊，今年又跌了，再這麼跌下去，割膠都不夠人工錢。」
「那你們還割？」
「不割咋辦？樹栽了十幾年，砍了可惜，再說別的也掙不到錢，硬著頭皮割唄。」
墨玄記下了，他在那站了十幾分鐘，看著膠乳從割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匯進膠碗裡，一滴，一滴，慢慢悠悠的，像時間本身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