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明燭峰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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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臨風抬手制止了傷員繼續說話,眼神中多了一抹罕見的沉重:「行了,都別說了。醫修,立刻給他們服下保命的凝血丹,傷勢太重,不能再耗費心神了。」

  兩名隨行醫修立刻上前,動作利落地將調配好的藥丸塞入傷員口中,又用施加了清涼法術的溫毛巾覆在他們滾燙的額頭上。執法弟子動作極輕地將幾副擔架抬起,穩妥地轉移到了坡腳背風且不會被滾石砸到的安全地帶。

  此時,沈寧從自己的袖袋中取出了一截約莫半尺長、斷口參差不齊的麻繩。

  他走上前去,將這截斷繩輕輕放在了方茂拿出的那半包蠟紙殘藥旁邊。

  「這是我在谷外的一處隱秘暗哨旁撿到的。」

  沈寧看著韓臨風,語氣不疾不徐,「韓師兄請看,這包蠟紙殘留的破口,雖然和這根斷繩並沒有直接系在一起,但上面捆綁打結的手法,用的是只有宗門老庫房才會配發的一階枯藤細線,而在蠟紙的縫隙里,還滲著這種帶著淡淡硫磺味的灰白濕砂。兩邊的用料、封口印記,分毫不差。這足以證明,在谷外的暗樁和石喉裡面的趙奉川手裡,至少有著兩個同一來源的特殊皮袋。」

  韓臨風蹲下身子,仔細地翻看了一下蠟紙與繩索,眼神微凝。

  他站起身,吩咐身旁的執法弟子:「分別取兩個玄鐵密封盒,把蠟紙殘料和斷繩單獨封存,貼上封條。另外,趙奉川身上的儲物袋、腰牌、那柄斷刀,以及他左臂上纏著的所有索具,一併嚴密封鎖,任何人不得擅自拆解。」

  交代完這些,韓臨風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寧。

  他沒有按照慣例給這個涉及命案的弟子套上封禁靈力的鎖鏈,只是揮手招來兩名持刀的青衣弟子,吩咐道:「你們兩個,就守在傷員擔架旁邊。沈寧,你跟著隊伍一起走,走在擔架內側。在回到戒律堂、把今天這件事徹底審明白之前,不要離開我的視線,也不要私自離隊。今天這斷風坳里流的血夠多了,是非曲直,宗門自會查個水落石出,誰也別想憑著三言兩語把黑的說成白的,更沒人能在這裡憑空給人定死罪。」

  站在白石後面的張大順看到執法堂竟然連手銬都沒給沈寧戴上一具,反而任由他神色自若地跟在傷員隊伍旁邊,心裡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自知今日趙奉川一死,所有的黑鍋都要扣在他們這些打下手的幫凶頭上。恐懼之下,他指著地上那個裝著暗紅色粉末的小紙包,像瘋了一樣大聲尖叫起來:

  「韓師兄!你們執法堂做事怎麼能這麼偏心?!那包東西到底是什麼,你們難道看不出來嗎?!只要沾上一點活人的鮮血,就能把方圓十里的狂暴山獸全都引得發瘋!這分明就是魔門流傳進來的邪物!沈寧身上好巧不巧就揣著捆綁這種邪物的繩子,他自己還偷偷摸摸藏了練氣三層的修為!這種滿身疑點、心狠手辣的人,你們竟然不鎖他?!讓他大搖大擺地跟傷員待在一起,萬一他半路上殺人滅口怎麼辦?!你們這是在拿宗門弟子的命開玩笑!」

  「哎呀呀,吵死了,大老遠就聽見有隻蛤蟆在這兒呱呱亂叫。」

  一道帶著幾分戲謔與不耐煩的女聲,忽然突兀地從後方狹窄的山道拐角處傳了過來。

  山道上的空氣微微蕩漾了一下,緊接著,一個身穿寬鬆紫紅色長袍的高挑女子,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柄沒有出鞘的短劍,晃晃悠悠地從兩名戒備森嚴的執法弟子中間穿了過來。

  她連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張大順一眼,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目光掃過亂糟糟的坡口:「前面堵路的諸位要是還打算在這兒開茶話會,好歹先給我挪出一條能下腳的縫隙來成不成?沒看見那幾個傷員的臉色比死人白不了多少了麼,再這麼在穿堂風裡晾著,神仙來了也難救。你們倒挺有閒情逸緻,在這兒忙著給一小包破爛石粉安個能嚇哭三歲小孩的魔道名字。」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明燭峰如今真正當家做主的人——晏明燭。

  她旁若無人地徑直走到那塊墊著封存證物的油布前,甚至都沒打聲招呼,便自然地伸出白皙的手指,捏起了那半包還帶著血腥氣的蠟紙。

  韓臨風看到她這番逾矩的舉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按照執法堂的規矩呵斥兩句,但最終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側身讓開了半個身位,顯然對這個女人的脾氣習性早已司空見慣。

  晏明燭用指甲輕輕撥開表層那幾十粒閃爍著妖異光澤的暗紅色小顆粒,隨手在指尖碾碎了一點,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嘴角隨即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隨後,她又從油布邊緣刮下了斷繩上那些已經發潮結塊的灰白濕砂,兩相對比了一下。

  「張大順是吧?叫得挺大聲,可惜腦子裡裝的全是漿糊。」

  晏明燭抬起眼皮,涼涼地瞥了白石後面的幫手一眼,「你口口聲聲咬定這是魔門邪餌,怎麼著,顯得你見多識廣?好好睜開你那雙狗眼看看,下面這層灰白色的底粉,明明是早些年咱們公修院統一配發給外門弟子用來驅趕瘴氣的『引路砂』。連包裹它的枯藤線和三折封蠟手法,都是十幾年前舊庫房的老規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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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抽出一塊乾淨的手帕,熟練地將兩種完全不同的粉末分撥在手帕的兩側。

  「這種老法子配出來的底砂,本身藥性溫和,無非是能讓受了傷的山獸聞著一點熟悉的草木味道循跡跟過來,根本用不著活人的血做引子。」

  說到這裡,晏明燭手指微微一頓,點在那幾十粒暗紅色的顆粒上,原本散漫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真正要命的,是後來被哪個心術不正的半吊子煉藥師,硬生生摻合進去的這層『碎骨紅砂』。這種東西一旦碰上修士剛流出來的熱血,才會像瘋草一樣激發山獸嗜血的狂性。你們這幫見不得光的碩鼠,把宗門配發的正經舊料和外頭私自煉製的髒東西胡亂攪和在一個袋子裡,名字倒是叫得唬人。這麼一來,出了事,賣舊料的推給魔道,私自摻藥的推給意外,兩頭都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算盤打得在山腳下都聽得見響聲。」

  聽到這番話,韓臨風面色微沉,立刻對身旁的記錄弟子吩咐道:「再取兩個特殊的辟靈玉瓶來,把這兩層粉末嚴格分開裝存,標註清楚。」

  而原本還指望著靠魔門邪物這個大帽子把局勢攪渾的張大順,在聽到公修院舊料這五個字從晏明燭嘴裡吐出來的瞬間,整張臉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後背,他眼神劇烈閃爍,原本還緊咬著沈寧不放的狂躁勁兒蕩然無存,說話的調門猛地拐了個大彎,連滾帶爬地向前膝行了兩步:

  「韓師兄!晏峰主!這事兒真的跟我沒關係啊!這些裝藥的皮袋子,從頭到尾全是趙奉川一個人從外面帶上山的,我和陳老三就是宗門最底層的雜役,我們平日裡連公修院內庫的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啊!」

  張大順渾身哆嗦著,為了自保,徹底開始倒豆子一樣往外吐乾貨:

  「趙奉川前陣子神神秘秘的,老是私底下跟我們打聽,問公修院淘汰下來的那些舊料怎麼才能不留痕跡地搞出來,還問過好幾次執事堂報廢廢料的領物銷號冊子歸誰管!甚至……甚至他還偷偷問過陳老三,山外那個見不得光的黑市黑道怎麼走!韓師兄,這些事情全都是經魯成業的手辦的!魯成業平日裡就管著明燭峰外圍的雜物舊庫,那些東西趙奉川全是從他那兒拿的!你們現在去外庫抓人,肯定能抓個正著!」

  另一邊的陳老三見張大順把魯成業都給咬出來了,頓時急得直拍大腿,生怕自己落了後步被當成頂罪的羊,扯著脖子喊道:

  「對對對!魯成業是牽線的!但大頭根本不在他那兒!趙奉川真正的大靠山是資源堂!他前天晚上喝了酒,在屋裡跟我們吹噓,說他手裡扣著兩張真正通了天的大條子——那是蓋著執事堂和外庫正式朱印的空白領料簽!上面領取的物品名稱、成色、數量,全都是空著的沒填!趙奉川親口跟我們說,這趟山里缺了什麼、貪了多少,回頭想寫多少就自己填多少!那兩張蓋了紅印的空白簽子,是資源堂外庫的大執事梁復親手塞給他的!」

  原來如此,趙奉川的背後是資源堂,怪不得之前資源堂一直查自己,這八成也是趙奉川吹動了哪個個人的耳邊風。

  不過這樣看來,資源堂和晏明燭似乎也不太對付啊,沈寧眯著眼想道。

  張大順一聽這話,眼珠子一瞪,立刻反唇相譏:「陳老三你個不要臉的爛貨!那天在資源堂外庫後門窄巷子裡替趙奉川放風守門的明明就是你!趙奉川進屋跟梁復密謀的時候,你在外頭足足蹲了半個時辰,現在倒裝得像個只見過兩張廢紙的無辜人了?!」

  「我放風怎麼了?!我放風我站得遠!」

  陳老三扶著身後的巨石,疼得齜牙咧嘴卻半點不讓,「趙奉川進去之後,後窗戶沒關嚴實,梁復那老王八蛋說的話,老子在牆角聽得一清二楚!梁復原話是這麼說的:『舊庫里近些年虧空的那些陳年靈藥,你這次出山不管用什麼手段,先給我把帳面上的大窟窿空著,等魯成業把明燭峰那邊的報廢銷號冊子遞上來,兩邊對攏了再往上填!』趙奉川聽完連連點頭,當著梁復的面把那兩張蓋印的空白紙貼身折好塞進懷裡的!」

  兩人為了搶奪戴罪立功的機會,你一言我一語,把趙奉川背後的利益鏈條抖落得底朝天。

  就在這時,懸崖下方負責搜檢趙奉川屍身的弟子終於爬了上來。

  那弟子雙手捧著一個被污血浸透的深色鹿皮小錦囊,快步走到韓臨風面前:「韓師兄,這是從趙奉川內襯貼肉的暗袋裡摸出來的,貼著兩道微弱的隱匿符。」

  韓臨風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當著所有人的面,並指如刀,直接破開了暗袋上的禁制,將裡面的東西倒在了掌心。

  除了一塊代表內門弟子的黃銅任務牌和幾塊散碎的靈石之外,赫然還有兩張用極上等的流雲金線紙裁成的文書。

  紙張摺疊得整整齊齊,右下角端端正正地蓋著資源堂外庫的大紅公印,落款處的經手人私章上,清清楚楚地刻著兩個朱紅小篆——梁復。

  而在那公印上方,本該工工整整寫明領取明細的區域,空空如也,連半點墨跡都沒有。

  兩張貨真價實、能隨時從宗門大庫里憑空搬走成百上千靈石資源的空白提料簽!

  看到這兩張紙的剎那,在場的所有執法堂弟子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弟子謀害同門、搶奪獸材的小案子了,這背後牽扯出來的,是宗門幾大實權堂口之間聯手倒賣物資、做假帳掩蓋巨大虧空的滔天黑幕!

  張大順和陳老三看到那兩張要命的黃紙真的被搜了出來,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地,彼此對視一眼,眼中只剩下了無盡的惶恐與後怕。他們知道,自己卷進了一場足以讓宗門高層震怒血洗的巨大旋渦之中。

  韓臨風的手指微微收緊,將那兩張空白簽子重新折好,放進專門封存絕密案卷的鐵盒之中,貼上了三道血色封條。

  他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肅殺之氣:「把這兩個人給我看死了。左右各出兩個人,要是讓他們倆在回宗門的路上少了一根汗毛,或者嘴裡吞了什麼毒藥自盡,你們自己去戒律堂領八十重脊杖!」

  「是!」四名執法弟子面色一凜,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反剪了張大順和陳老三的雙臂,用粗重的寒鐵鎖鏈將兩人結結實實地鎖了個嚴實。

  晏明燭拍了拍手上的殘粉,斜靠在山壁上,目光越過眾人的頭頂,望向明燭峰外圍庫房的方向,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既然連梁復蓋了印的空白條子都翻出來了,那管著舊物銷毀冊子的魯成業,現在只要不是個聾子,恐怕早就得到信兒了。按照這幫見不得光的碩鼠一貫的做派……嗯,帳平不了,人跑不掉,最省事的法子,可不就是一把火燒個乾乾淨淨麼。」

  她話音剛落,像是在印證她的猜測一般,幾里外的明燭峰外圍山坳處,異變陡生!

  「轟——!!」

  一聲沉悶如雷鳴般的巨響驟然從山脊另一側炸開,緊接著,一道刺目之極的暗紅色火光猛地沖天而起,瞬間撕裂了灰濛濛的蒼穹!

  滾滾濃煙如同狂舞的黑色巨蟒,遮天蔽日地越過山脊,鋪天蓋地般朝著整片山林蔓延開來。還沒等眾人回過神,更遠處負責飼養守護靈獸的獸苑方向,忽然響起了急促而悽厲的示警銅鐘聲!

  「當——!當——!當——!」

  鐘聲穿透層層密林,震得人心頭髮顫。伴隨著鐘聲而來的,是整片後山深處,無數受驚妖獸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的暴躁咆哮!

  晏明燭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長袖猛地一甩,目光死死盯著那道沖天的妖異紅煙:「好啊,動作比我想的還要麻利。燒的正是堆放陳年舊料的外庫大棚,而且……那煙里混合的味道,可比趙奉川身上那點碎骨紅砂烈了十倍不止。魯成業這是把整座廢料庫里的引獸邪藥全都點著了,他是想把整個後山獸苑的妖獸全引下山,踩平所有痕跡啊。」

  山道之上,原本平穩的局面瞬間急轉直下,火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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