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斷崖前各自尋活路
碎石坡口的風打著旋兒往谷里灌，夾雜著一股刺鼻的血腥與草木被踩爛後的腐泥味。
山道拐角處剛現出宗門巡查執法堂的暗青色道袍，站在坡前捧著殘破布片的守索幫手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他手裡那片真氣凝成的衣幅正在隨風散成細碎的螢光，整個人卻迫不及待地迎著來人衝過去。
「韓師兄！韓師兄你可算來了！」守索幫手嗓門扯得又尖又急，腳步踉蹌著險些在碎石上滑倒，「出大事了！趙師兄……趙師兄被沈寧給害死了！他推的人！我們都在旁邊親眼看著呢！」
領頭的韓臨風腳下生風，連半道眼神都沒分給他。
他身形微晃便直接從這幫手身側繞過，青色披風帶起的氣勁逼得那幫手倒退了兩步。
「先救人。」韓臨風的聲音沉穩，手勢乾脆利落。
身後跟著的六名救援弟子應聲而動。
兩名抬著藤木擔架的弟子徑直衝向癱坐在地的程越幾人，隨隊的白衣醫修一言不發地單膝跪地，雙指併攏，直接點在傷勢最重的那名年輕弟子頸側，查探脈搏與真元遊絲。
另外兩名弟子各執戒尺與法刀，一上一下，迅速卡死了進出山道的隘口，最後一名身形精瘦的弟子則貼著斷崖側面的石縫，腰繫繩索，敏捷地探身下墜，去探查懸崖下方趙奉川的情況。
守索幫手見自己被晾在了一邊，急得滿頭大汗，手裡攥著那點越變越淡的真氣殘片，快步追到了坡坎邊：「韓師兄，我真沒撒謊！趙師兄掉下去的時候，明明抓住這片衣服求他拉一把的！沈寧這小子心狠手辣，當著我們的面直接把真氣衣震斷了！他平日裡裝得老實巴交，其實早就藏著練氣三層的修為了！而且他還帶了能引得山獸發狂的邪門玩意兒！你們要是現在不把他捆起來，他仗著修為，一扭頭往林子裡一鑽，我們上哪兒抓人去？！」
韓臨風在距離沈寧五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終於落在了守索幫手的臉上。
「把那片殘幅放在你腳邊的石頭上。」
那幫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被那目光逼得心裡發虛，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敢再吭聲，乖乖把手裡的殘片放在石上，低著頭退到了幾丈外的白石旁邊。
與此同時，側坡那邊也傳來一陣動靜。另一名負責看守側道繩索的幫手被執法弟子半推半押著帶了過來。那人的小腿上被崩飛的碎石劃開了好幾道血口子，褲管爛成條狀，血水混合著泥灰糊了一腿。
他剛一露面，眼神就直往白石那邊的同伴身上飄，腳步下意識想靠過去。
「站住，往那邊走。」押著他的執法弟子手掌一翻，按在他肩膀上，硬生生將他推到了坡口的另一側。
如此一來，兩名幫手被遠遠隔開，中間隔著來回忙碌的醫修、破損的藤架，以及橫七豎八的碎石亂木。
兩人視線被擋了大半，更別提再伸手碰觸那些散落一地的繩索機關了。
沈寧一直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外門青衫早已破爛不堪，胸口、右肩以及左臂位置的布料全被崩碎的外力扯去，流霞衣的護體真光微弱地貼在皮肉表層，赤紅中透著淡金，但在經歷了方才石樑的劇烈衝擊後，光芒正像風中殘燭般忽明忽暗。
他臉色蒼白，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血漬，但腳下的步子扎得很穩，沒有後退，也沒有試圖挪動分毫。
韓臨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你有什麼要說的？」
沈寧深吸了一口氣，胸口一陣悶痛，但他吐字清晰平穩：「韓師兄，我確實已經突破到了練氣三層，之前沒有上報執事堂，是因為境界剛剛穩固沒幾天。剛才在懸崖邊上，趙奉川抓住了我胸前的真氣外幅，也是我主動引爆真氣把它震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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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手在白石後聽到這話，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扯著嗓子喊：「韓師兄你聽聽！他自己都招了！他親口承認是他把趙師兄推下去的！」
沈寧根本沒回頭看他，只是抬手指了指坡下：「趙奉川落下去的時候，左手小臂上還纏著兩道用來拖拽機關的粗麻索，機關木架跌落在他屍體旁邊的亂石灘里。至於差點把程越四個人砸死的這根橫斷石樑，此刻還卡在山道坎子上。韓師兄是執法堂的老手，應當知道這些東西動不得。先派人把這些現場護住，等醫修把程越他們的傷口包紮好，再讓他們當面說說，剛才在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
韓臨風深深看了沈寧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朝身後一揮手：「按他說的辦。現場所有東西，誰也不准亂動。」
不多時，那名順著岩壁滑下去的精瘦弟子踩著飛爪返了上來。
他快步走到韓臨風身旁，抱拳低聲道：「韓師兄，趙奉川已經沒氣了。脖子撞在突出的山岩上折斷了，胸骨也凹陷了一大塊。他左臂上確實纏著兩圈拖索，死死打了死結，屍體旁邊還落著半截快要散盡的真氣衣幅。那架用來卡機關的沉木拖架就在他身側三尺遠的地方，牽引的主索繃得筆直，兩邊都沒有脫開的痕跡。」
聽到這個回稟，韓臨風並沒有立刻追問沈寧為什麼要震斷衣幅。
他做事講究章法，當即從儲物袋中取出幾面黃色的小令旗，分發給手下弟子：「去，把趙奉川的屍身雙手位置原樣護住。另外，這根斷裂的石樑、木拖架的位置、傷員倒地的地點，還有沈寧剛才站立的雙腳深陷碎石的坑位，全插上示警旗，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白石後面的守索幫手見韓臨風一板一眼地勘察痕跡，反倒不急著拿問沈寧，心裡愈發焦躁起來。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隔著亂石大聲辯解道：「韓師兄！趙師兄在宗門裡待了這麼多年，做事一向周全穩妥，他要是存了害人的心思，怎麼可能大清早親自守在風口處接應？我們在山下領任務的時候，明明白白寫著這斷風坳里只有一頭落單受了輕傷的一階狂暴公豕！誰能料到這石坳深處竟然還藏著一頭成了氣候的母獸，底下甚至還帶了兩隻剛剛開智的幼崽？這根本就是意外！趙師兄也是受害者啊！」
話音未落，躺在不遠處藤木擔架上的程越猛地劇烈咳嗽起來。
程越臉色蠟黃如金紙，右手死死攥著那柄折斷了尖頭的精鐵短矛，硬生生撐著想要坐起來。
旁邊正在給他腿部止血的醫修連忙按住他的肩膀：「別亂動，你腿骨裂了，再使勁經脈就徹底錯位了！」
「別管我……讓我說！」
程越一把推開醫修的手，通紅的雙眼死死瞪著白石後面的守索幫手，因為用力過度，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你少在那兒放屁！公獸母獸的事情，等會兒回了宗門功德堂，咱們有一筆一筆的帳慢慢算！我現在就當著執法堂韓師兄的面，問你！」
守索幫手被程越那吃人般的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但嘴上依舊硬撐著：「你……你問就問！事情又不是我乾的，我有什麼好怕的！」
程越劇烈喘息了幾聲，聲音因為傷痛而沙啞，卻字字帶著刺骨的寒意：「母獸從山洞裡衝出來撞碎護盾、當場踩斷我這條腿的時候，我們在石喉里喊破了喉嚨，讓你們把阻攔山獸的機關石喉放開一道口子放我們出去，趙奉川當時就站在上面，他讓你放了嗎？第二，好不容易沈寧從後山摸進來，拼死把我們從獸爪底下拖出石喉，趙奉川手裡握著砍刀，有沒有當著你們的面，一刀把懸掛拖架的保命主繩給砍斷了？！」
面對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守索幫手臉色變了變。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韓臨風，吞吞吐吐地辯解道：「那……那當時情況有多兇險你們自己不知道嗎？那頭母獸眼睛都紅了，渾身冒著血光，完全是瘋魔的狀態！石喉是整個斷風坳唯一的屏障，我們要是真把機關全升起來，那畜生順著山道一路狂衝出來，外頭還有那麼多採藥的雜役弟子，死傷誰來負責？！趙師兄當時那是當機立斷！他讓我們死死拉住牽引繩，是為了壓制住洞口，等那頭髮瘋的山獸精疲力竭退回去之後，再想辦法進去救你們！他那是為了大局著想！」
「為了大局著想？好一個為了大局著想！」
程越怒極反笑，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疼得整個人弓成了一隻大蝦，鮮血順著褲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那我再問你！既然是為了救我們，那頭公豕被撞死之後，趙奉川為什麼第一件事不是扔救命的繩梯，而是讓你們用吊籃，先把敲下來的狂暴獸牙和扒下來的整張豕皮往山道外面運？！他衝著你們喊『都給我老實待在上面，等裡面徹底沒動靜了再下去收拾殘局』，他嘴裡說的沒動靜，是在等那頭母獸離開，還是在等我們幾個在裡頭被活活踩成肉泥，徹底咽氣？！」
「放你娘的狗屁！」
守索幫手像是被踩中了最隱秘的心思，猛地跳腳破口大罵起來，「程越你少血口噴人！趙師兄現在人都掉下懸崖摔死了，死無對證，你就可了勁兒往他腦袋上扣屎盆子！這斷風坳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守著，當時守在石喉兩側的還有別人！你問問他們，誰聽到趙師兄說過這種話？！」
他一邊喊著，一邊拼命給坡口另一側的同伴使眼色。
然而，另一邊靠在石頭上的側坡幫手本就嚇破了膽，小腿上的劇痛一陣陣鑽心。
此刻見同伴竟然想把髒水往所有人身上引，甚至想拉他一起墊背，頓時急了。
另一個幫手猛地抬起頭，啐了一口血沫子，破口大罵道：「張大順！你他媽想死別拉著老子墊背！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拿別人當擋箭牌？韓師兄，我招！我全都交代！母獸衝出來的時候，趙奉川確實慌了一下，但他馬上就冷笑著跟我們說，這頭大畜生根本不在原先跟外頭商量好的扣子裡面！但既然事情已經鬧成這樣，裡面的動靜太大，就絕對不能放活口回宗門去亂說話！石喉的閘門機關是張大順親手鎖死的，我只是負責在外圍給他扛了兩次獸材，這事兒從頭到尾主謀就是趙奉川和張大順！」
張大順萬萬沒想到同伴倒戈得這麼徹底，氣得眼珠子都紅了，整個人猛地往前撲去，恨不得撕爛對方的嘴：「陳老三你個王八犢子！你收了趙奉川整整十二枚中品靈石，在谷外幫著拉偏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現在看趙師兄人沒了，你想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你做夢！趙奉川喊著等裡面沒動靜再收拾的時候，你離得最近，耳朵豎得比狗還尖，你聽得清清楚楚，當時你還點頭應和了！」
「我那是被逼的！繩子在你手裡攥著，我有本事放嗎？！」
「你放屁！明明是你跟我說，這批成色極佳的公豕獠牙拿到黑市上能翻三倍價錢！」
兩個人隔著幾丈寬的碎石坡，像兩條瘋狗一樣互相揭短撕咬起來。原本遮遮掩掩、誰也不敢挑明的話，在此刻生死存亡的關頭，被他們自己一字一句全都抖落了個底朝天。
周圍的執法堂弟子聽得眉頭緊鎖，記錄案情的弟子手中毛筆飛快遊走在空白玉簡上，將兩人的狗咬狗記錄得清清楚楚。
沈寧站在一旁，神情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事情的脈絡已經再清晰不過，趙奉川最初的盤算，無非是借著宗門外包任務的漏洞，故意用帶有隱患的情報引誘程越等幾個缺乏經驗的弟子進山獵獸，他自己則暗中截留珍貴的狂暴獸材倒賣牟利。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深坳里意外撞見了更兇悍的母獸與幼崽，局勢瞬間失控。
貪婪與恐懼驅使之下，趙奉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借刀殺人，借著瘋狂的山獸將所有知情者滅口在石喉之內，偽造成一場純粹的意外慘劇。
就在兩名幫手吵得面紅耳赤、幾乎要把祖宗十八代做過的陰私事都抖落出來的時候，一直強撐著靠在石壁邊上的方茂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臉色蒼白，但眼神冷靜。他小心翼翼地從貼身攜帶的藥囊深處，摸出了一個用多層黃蠟紙嚴密包裹著的小紙包。那紙包的一角已經被撕裂開，邊緣還殘留著暗褐色的痕跡。
「韓師兄，別聽他們倆狗咬狗了。」
方茂的聲音有些虛弱，但在這嘈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在沈寧趕來破開石喉救人之前，我在裡頭的亂石堆里撿到了這個。這是從趙奉川身上掉落的破油皮袋上撕下來的殘角。當時母獸還沒發狂，趙奉川偷偷劃開袋子，把裡面的粉末抹在了那頭受傷公豕的斷尾傷口上。我當時躲在石柱後面止血，親眼看見的。」
話音剛落，擔架上另一名胸口纏著厚厚滲血白布的弟子也顫巍巍地抬起了右手。
他每說一個字，胸膛就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嘴角甚至溢出細小的血沫，但他依然死死盯著韓臨風，斷斷續續地補充道：「方師兄說得……全是真的。沈寧師弟冒死衝進來之前，趙奉川退到了石喉上面的安全石台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手裡拿著長刀，逼我們把各自採摘到的靈藥殘料，還有我們幾個人身上帶著的宗門任務銘牌全交出去。他說誰先交出銘牌，他就把懸梯放下來拉誰上去……他這根本就是要收繳我們的憑證，好讓我們死無對證！」
最邊上一張擔架上的傷員此時已經疼得神智有些恍惚，雙眼半睜半閉，但聽到「任務銘牌」四個字時，那隻滿是血污的手還是下意識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間。
那裡原本掛著宗門身份木牌的地方，只剩下一截被利刃整齊削斷的紅繩。
他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發出微弱的聲音：「邱師兄……邱師兄拼著挨了一爪子，把半塊帶血的斷牌搶先從山縫裡扔了出去……趙奉川看到以後，臉色立刻變了。他根本沒管我們幾個在坑裡快被山獸踩死了，他嘴裡反覆問的只有一句話……他問『到底是誰看見邱成從排水石縫裡鑽出去了』」
現場的氣氛瞬間沉凝到了極點。
幾個重傷弟子的證詞環環相扣，幾乎將趙奉川每一個惡毒的舉動都釘死在了鐵板上。
山道拐角處剛現出宗門巡查執法堂的暗青色道袍，站在坡前捧著殘破布片的守索幫手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他手裡那片真氣凝成的衣幅正在隨風散成細碎的螢光，整個人卻迫不及待地迎著來人衝過去。
「韓師兄！韓師兄你可算來了！」守索幫手嗓門扯得又尖又急，腳步踉蹌著險些在碎石上滑倒，「出大事了！趙師兄……趙師兄被沈寧給害死了！他推的人！我們都在旁邊親眼看著呢！」
領頭的韓臨風腳下生風，連半道眼神都沒分給他。
他身形微晃便直接從這幫手身側繞過，青色披風帶起的氣勁逼得那幫手倒退了兩步。
「先救人。」韓臨風的聲音沉穩，手勢乾脆利落。
身後跟著的六名救援弟子應聲而動。
兩名抬著藤木擔架的弟子徑直衝向癱坐在地的程越幾人，隨隊的白衣醫修一言不發地單膝跪地，雙指併攏，直接點在傷勢最重的那名年輕弟子頸側，查探脈搏與真元遊絲。
另外兩名弟子各執戒尺與法刀，一上一下，迅速卡死了進出山道的隘口，最後一名身形精瘦的弟子則貼著斷崖側面的石縫，腰繫繩索，敏捷地探身下墜，去探查懸崖下方趙奉川的情況。
守索幫手見自己被晾在了一邊，急得滿頭大汗，手裡攥著那點越變越淡的真氣殘片，快步追到了坡坎邊：「韓師兄，我真沒撒謊！趙師兄掉下去的時候，明明抓住這片衣服求他拉一把的！沈寧這小子心狠手辣，當著我們的面直接把真氣衣震斷了！他平日裡裝得老實巴交，其實早就藏著練氣三層的修為了！而且他還帶了能引得山獸發狂的邪門玩意兒！你們要是現在不把他捆起來，他仗著修為，一扭頭往林子裡一鑽，我們上哪兒抓人去？！」
韓臨風在距離沈寧五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
他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終於落在了守索幫手的臉上。
「把那片殘幅放在你腳邊的石頭上。」
那幫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被那目光逼得心裡發虛，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敢再吭聲，乖乖把手裡的殘片放在石上，低著頭退到了幾丈外的白石旁邊。
與此同時，側坡那邊也傳來一陣動靜。另一名負責看守側道繩索的幫手被執法弟子半推半押著帶了過來。那人的小腿上被崩飛的碎石劃開了好幾道血口子，褲管爛成條狀，血水混合著泥灰糊了一腿。
他剛一露面，眼神就直往白石那邊的同伴身上飄，腳步下意識想靠過去。
「站住，往那邊走。」押著他的執法弟子手掌一翻，按在他肩膀上，硬生生將他推到了坡口的另一側。
如此一來，兩名幫手被遠遠隔開，中間隔著來回忙碌的醫修、破損的藤架，以及橫七豎八的碎石亂木。
兩人視線被擋了大半，更別提再伸手碰觸那些散落一地的繩索機關了。
沈寧一直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外門青衫早已破爛不堪，胸口、右肩以及左臂位置的布料全被崩碎的外力扯去，流霞衣的護體真光微弱地貼在皮肉表層，赤紅中透著淡金，但在經歷了方才石樑的劇烈衝擊後，光芒正像風中殘燭般忽明忽暗。
他臉色蒼白，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血漬，但腳下的步子扎得很穩，沒有後退，也沒有試圖挪動分毫。
韓臨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你有什麼要說的？」
沈寧深吸了一口氣，胸口一陣悶痛，但他吐字清晰平穩：「韓師兄，我確實已經突破到了練氣三層，之前沒有上報執事堂，是因為境界剛剛穩固沒幾天。剛才在懸崖邊上，趙奉川抓住了我胸前的真氣外幅，也是我主動引爆真氣把它震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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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手在白石後聽到這話，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扯著嗓子喊：「韓師兄你聽聽！他自己都招了！他親口承認是他把趙師兄推下去的！」
沈寧根本沒回頭看他，只是抬手指了指坡下：「趙奉川落下去的時候，左手小臂上還纏著兩道用來拖拽機關的粗麻索，機關木架跌落在他屍體旁邊的亂石灘里。至於差點把程越四個人砸死的這根橫斷石樑，此刻還卡在山道坎子上。韓師兄是執法堂的老手，應當知道這些東西動不得。先派人把這些現場護住，等醫修把程越他們的傷口包紮好，再讓他們當面說說，剛才在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
韓臨風深深看了沈寧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朝身後一揮手：「按他說的辦。現場所有東西，誰也不准亂動。」
不多時，那名順著岩壁滑下去的精瘦弟子踩著飛爪返了上來。
他快步走到韓臨風身旁，抱拳低聲道：「韓師兄，趙奉川已經沒氣了。脖子撞在突出的山岩上折斷了，胸骨也凹陷了一大塊。他左臂上確實纏著兩圈拖索，死死打了死結，屍體旁邊還落著半截快要散盡的真氣衣幅。那架用來卡機關的沉木拖架就在他身側三尺遠的地方，牽引的主索繃得筆直，兩邊都沒有脫開的痕跡。」
聽到這個回稟，韓臨風並沒有立刻追問沈寧為什麼要震斷衣幅。
他做事講究章法，當即從儲物袋中取出幾面黃色的小令旗，分發給手下弟子：「去，把趙奉川的屍身雙手位置原樣護住。另外，這根斷裂的石樑、木拖架的位置、傷員倒地的地點，還有沈寧剛才站立的雙腳深陷碎石的坑位，全插上示警旗，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白石後面的守索幫手見韓臨風一板一眼地勘察痕跡，反倒不急著拿問沈寧，心裡愈發焦躁起來。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隔著亂石大聲辯解道：「韓師兄！趙師兄在宗門裡待了這麼多年，做事一向周全穩妥，他要是存了害人的心思，怎麼可能大清早親自守在風口處接應？我們在山下領任務的時候，明明白白寫著這斷風坳里只有一頭落單受了輕傷的一階狂暴公豕！誰能料到這石坳深處竟然還藏著一頭成了氣候的母獸，底下甚至還帶了兩隻剛剛開智的幼崽？這根本就是意外！趙師兄也是受害者啊！」
話音未落，躺在不遠處藤木擔架上的程越猛地劇烈咳嗽起來。
程越臉色蠟黃如金紙，右手死死攥著那柄折斷了尖頭的精鐵短矛，硬生生撐著想要坐起來。
旁邊正在給他腿部止血的醫修連忙按住他的肩膀：「別亂動，你腿骨裂了，再使勁經脈就徹底錯位了！」
「別管我……讓我說！」
程越一把推開醫修的手，通紅的雙眼死死瞪著白石後面的守索幫手，因為用力過度，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你少在那兒放屁！公獸母獸的事情，等會兒回了宗門功德堂，咱們有一筆一筆的帳慢慢算！我現在就當著執法堂韓師兄的面，問你！」
守索幫手被程越那吃人般的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但嘴上依舊硬撐著：「你……你問就問！事情又不是我乾的，我有什麼好怕的！」
程越劇烈喘息了幾聲，聲音因為傷痛而沙啞，卻字字帶著刺骨的寒意：「母獸從山洞裡衝出來撞碎護盾、當場踩斷我這條腿的時候，我們在石喉里喊破了喉嚨，讓你們把阻攔山獸的機關石喉放開一道口子放我們出去，趙奉川當時就站在上面，他讓你放了嗎？第二，好不容易沈寧從後山摸進來，拼死把我們從獸爪底下拖出石喉，趙奉川手裡握著砍刀，有沒有當著你們的面，一刀把懸掛拖架的保命主繩給砍斷了？！」
面對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守索幫手臉色變了變。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韓臨風，吞吞吐吐地辯解道：「那……那當時情況有多兇險你們自己不知道嗎？那頭母獸眼睛都紅了，渾身冒著血光，完全是瘋魔的狀態！石喉是整個斷風坳唯一的屏障，我們要是真把機關全升起來，那畜生順著山道一路狂衝出來，外頭還有那麼多採藥的雜役弟子，死傷誰來負責？！趙師兄當時那是當機立斷！他讓我們死死拉住牽引繩，是為了壓制住洞口，等那頭髮瘋的山獸精疲力竭退回去之後，再想辦法進去救你們！他那是為了大局著想！」
「為了大局著想？好一個為了大局著想！」
程越怒極反笑，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疼得整個人弓成了一隻大蝦，鮮血順著褲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那我再問你！既然是為了救我們，那頭公豕被撞死之後，趙奉川為什麼第一件事不是扔救命的繩梯，而是讓你們用吊籃，先把敲下來的狂暴獸牙和扒下來的整張豕皮往山道外面運？！他衝著你們喊『都給我老實待在上面，等裡面徹底沒動靜了再下去收拾殘局』，他嘴裡說的沒動靜，是在等那頭母獸離開，還是在等我們幾個在裡頭被活活踩成肉泥，徹底咽氣？！」
「放你娘的狗屁！」
守索幫手像是被踩中了最隱秘的心思，猛地跳腳破口大罵起來，「程越你少血口噴人！趙師兄現在人都掉下懸崖摔死了，死無對證，你就可了勁兒往他腦袋上扣屎盆子！這斷風坳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守著，當時守在石喉兩側的還有別人！你問問他們，誰聽到趙師兄說過這種話？！」
他一邊喊著，一邊拼命給坡口另一側的同伴使眼色。
然而，另一邊靠在石頭上的側坡幫手本就嚇破了膽，小腿上的劇痛一陣陣鑽心。
此刻見同伴竟然想把髒水往所有人身上引，甚至想拉他一起墊背，頓時急了。
另一個幫手猛地抬起頭，啐了一口血沫子，破口大罵道：「張大順！你他媽想死別拉著老子墊背！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拿別人當擋箭牌？韓師兄，我招！我全都交代！母獸衝出來的時候，趙奉川確實慌了一下，但他馬上就冷笑著跟我們說，這頭大畜生根本不在原先跟外頭商量好的扣子裡面！但既然事情已經鬧成這樣，裡面的動靜太大，就絕對不能放活口回宗門去亂說話！石喉的閘門機關是張大順親手鎖死的，我只是負責在外圍給他扛了兩次獸材，這事兒從頭到尾主謀就是趙奉川和張大順！」
張大順萬萬沒想到同伴倒戈得這麼徹底，氣得眼珠子都紅了，整個人猛地往前撲去，恨不得撕爛對方的嘴：「陳老三你個王八犢子！你收了趙奉川整整十二枚中品靈石，在谷外幫著拉偏索的時候你怎麼不說？！現在看趙師兄人沒了，你想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你做夢！趙奉川喊著等裡面沒動靜再收拾的時候，你離得最近，耳朵豎得比狗還尖，你聽得清清楚楚，當時你還點頭應和了！」
「我那是被逼的！繩子在你手裡攥著，我有本事放嗎？！」
「你放屁！明明是你跟我說，這批成色極佳的公豕獠牙拿到黑市上能翻三倍價錢！」
兩個人隔著幾丈寬的碎石坡，像兩條瘋狗一樣互相揭短撕咬起來。原本遮遮掩掩、誰也不敢挑明的話，在此刻生死存亡的關頭，被他們自己一字一句全都抖落了個底朝天。
周圍的執法堂弟子聽得眉頭緊鎖，記錄案情的弟子手中毛筆飛快遊走在空白玉簡上，將兩人的狗咬狗記錄得清清楚楚。
沈寧站在一旁，神情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事情的脈絡已經再清晰不過，趙奉川最初的盤算，無非是借著宗門外包任務的漏洞，故意用帶有隱患的情報引誘程越等幾個缺乏經驗的弟子進山獵獸，他自己則暗中截留珍貴的狂暴獸材倒賣牟利。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深坳里意外撞見了更兇悍的母獸與幼崽，局勢瞬間失控。
貪婪與恐懼驅使之下，趙奉川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借刀殺人，借著瘋狂的山獸將所有知情者滅口在石喉之內，偽造成一場純粹的意外慘劇。
就在兩名幫手吵得面紅耳赤、幾乎要把祖宗十八代做過的陰私事都抖落出來的時候，一直強撐著靠在石壁邊上的方茂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臉色蒼白，但眼神冷靜。他小心翼翼地從貼身攜帶的藥囊深處，摸出了一個用多層黃蠟紙嚴密包裹著的小紙包。那紙包的一角已經被撕裂開，邊緣還殘留著暗褐色的痕跡。
「韓師兄，別聽他們倆狗咬狗了。」
方茂的聲音有些虛弱，但在這嘈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在沈寧趕來破開石喉救人之前，我在裡頭的亂石堆里撿到了這個。這是從趙奉川身上掉落的破油皮袋上撕下來的殘角。當時母獸還沒發狂，趙奉川偷偷劃開袋子，把裡面的粉末抹在了那頭受傷公豕的斷尾傷口上。我當時躲在石柱後面止血，親眼看見的。」
話音剛落，擔架上另一名胸口纏著厚厚滲血白布的弟子也顫巍巍地抬起了右手。
他每說一個字，胸膛就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嘴角甚至溢出細小的血沫，但他依然死死盯著韓臨風，斷斷續續地補充道：「方師兄說得……全是真的。沈寧師弟冒死衝進來之前，趙奉川退到了石喉上面的安全石台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手裡拿著長刀，逼我們把各自採摘到的靈藥殘料，還有我們幾個人身上帶著的宗門任務銘牌全交出去。他說誰先交出銘牌，他就把懸梯放下來拉誰上去……他這根本就是要收繳我們的憑證，好讓我們死無對證！」
最邊上一張擔架上的傷員此時已經疼得神智有些恍惚，雙眼半睜半閉，但聽到「任務銘牌」四個字時，那隻滿是血污的手還是下意識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間。
那裡原本掛著宗門身份木牌的地方，只剩下一截被利刃整齊削斷的紅繩。
他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發出微弱的聲音：「邱師兄……邱師兄拼著挨了一爪子，把半塊帶血的斷牌搶先從山縫裡扔了出去……趙奉川看到以後，臉色立刻變了。他根本沒管我們幾個在坑裡快被山獸踩死了，他嘴裡反覆問的只有一句話……他問『到底是誰看見邱成從排水石縫裡鑽出去了』」
現場的氣氛瞬間沉凝到了極點。
幾個重傷弟子的證詞環環相扣，幾乎將趙奉川每一個惡毒的舉動都釘死在了鐵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