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墜崖
第一塊帶著凌厲風聲斜落下來的尖銳岩石,狠狠撞向沈寧肩背的那一瞬間,他懷裡的流霞衣法符驟然亮起!
法符中蘊含的真氣外層,如同流水般沿著他的衣衫瞬間鋪展開來。
那股柔和卻堅韌的力量,巧妙地將岩石那足以碎骨的巨大衝擊力,從脆弱的肩骨處強行引向了身側的虛空。
果然好功法!
但沈寧並沒有像個沒經驗的新手那樣,去死撐著強行維持整件法衣的完整。
他深知在這種絕境下的取捨。就在那尖銳的石角死死勾住法衣外層真氣的那個瞬間,他果斷地切斷了那一片真氣與自身的聯繫。
任由那被暴力撕開的一大塊衣幅,連同那塊致命的碎石一起,向著身後的深淵墜落。而正因為他這份果斷的捨棄,那層真正用來護住心脈和胸腹的內層真氣,才得以保全,沒有被那股巨大的拉扯力給拖散。
頭頂的石縫,此刻只剩下勉強能夠容納一個成年人側身擠入的狹窄寬度。更多的、體型更為巨大的碎石,已經像冰雹一樣從上方連續不斷地傾瀉而落,砸在兩旁的石壁上火星四濺。
沈寧猛地俯下身子,以一種極其怪異卻迅捷的姿勢,貼著坡底的邊緣滑行而過。
就在此時,之前那隻被砍破、一路翻滾下來的皮袋,恰好重重地撞在了一塊突出的石棱上。皮袋裡大半的袋身和引獸料,早已經被外面那個貪婪的寬肩漢子在逃跑前一把拽走。如今掛在石棱上的,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斷繩,死死地纏繞在凸起的岩石上。
沈寧在擦身而過的瞬間,閃電般伸出手,一把扯下了那根斷繩。
指腹剛一接觸,他便立刻察覺到了異樣——那繩子的結扣里,清晰地粘著那種詭異的灰白濕砂。他借著微光掃了一眼,這繩結的打法極其古怪。它是以三次極其複雜的反向迴繞來收緊力道,末端卻又隱秘地藏進了第二道索環之中。這種打法,與雲霞宗外務弟子們平日裡慣用的那種簡單牢固的平結,完完全全不是一個路數。
有人動過這東西。
「你可看清楚了!剛才那小子,是他自己不長眼,硬生生闖進落石堆里被活埋的!跟咱們可沒關係!咱們兄弟倆,只是好心回來收拾趙師兄丟下不要的獸材!等回了宗門,無論是誰問起,你都給我記住這套說辭,別他媽的把話說反了,把咱們自己給套進去,知道嗎!」
那個已經拼命繞上了安全石樑的瘦削漢子,聽見這句無恥的統一口徑,只是驚魂未定地回頭看了一眼。
隨後,他滿臉猙獰地抬起腳,將懸崖邊最後一塊勉強撐著縫隙的石頭給狠狠踢落了下去。
兩人心懷鬼胎,誰也沒有再多停留哪怕一秒鐘去確認沈寧到底有沒有真的被壓成肉泥。他們死死抱著那些自以為能夠換來大好前程的東西,便沿著北坡不同的方向,像兩條喪家之犬般分頭撤離了。
沈寧將那根藏著秘密的斷繩飛快地塞進腰間,整個身體幾乎是擦著最後一道縫隙閉合的邊緣,險之又險地側身擠入了石縫內部。
就在他雙腳落地的瞬間,背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沉悶巨響。那聲音,幾乎是貼著他的腳跟砸落下來的。第二層崩塌的沉重碎岩,猶如一道無法逾越的鋼鐵城牆,將原先那個狹窄的入口徹底、嚴實地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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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同山谷里的狂風,以及外界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天光,也被這層厚重的岩石給一同無情地截斷了。
石腹內,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崩塌揚起的塵土濃烈得令人窒息,根本無法睜開眼睛。沈寧立刻扯起衣袖,死死遮住口鼻,身體緊緊貼著那面依然在劇烈震動、隨時可能崩裂的石壁,一動不動地等了片刻。
黑暗中,除了自己刻意壓抑的心跳聲,四周並沒有繼續發生大面積的恐怖坍落。只有那些細小的石屑,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樣,從石壁的縫隙間不斷地滾落下來,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沈寧深吸了一口氣,默默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況。剛才為了躲避致命一擊,刻意捨去了一角的流霞衣外層真氣,此刻正如同一灘死水般停滯在他的右肩下方,短時間內是絕對無法重新凝聚補齊了。
還好,這樣一來真氣損耗就不會被破壞太多,流霞衣的完整性也能保留下來留給下一次攻擊。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個微弱且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咳嗽聲,在黑暗的深處響了起來。
「咳咳……外面……外面還有沒有人喘氣的?」
那聲音沙啞得就像是喉嚨里吞了一把粗砂,幾乎已經無法辨認出原本的音色,帶著一種瀕臨絕望的瘋狂,「你若是還能聽見,別管你是誰,先報個名字!告訴我……你到底是來救人的,還是趙奉川派來補刀滅口的?!」
趙奉川?果然又是他。
沈寧聽出來了,那是程越的聲音。但他並沒有像個見義勇為的熱血青年一樣,立刻不管不顧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衝過去。
他謹慎地站在原地,從隨身的儲物袋裡摸出了一張最基礎的照明符。他沒有完全激發它,而是極其精細地用一絲真氣,催出了一線不那麼刺眼的暗淡光芒。
借著這抹微弱的黃光,沈寧終於看清了前方的慘狀。
前方不遠處,橫七豎八地堆著兩具顯然是被人為了充當掩體,而臨時拼命挪過來的殘破木架。在那搖搖欲墜的木架後方,四個人影正如同風中的殘燭般,極其悽慘地相互倚靠在一起。
程越的狀況最為慘烈。
他的左腿被兩根粗壯的斷木死死地夾在中間,整個褲腿到衣擺,早已經被鮮血徹底浸透,變成了刺目的暗紅色。
方茂虛弱地靠在他的右側,臉色慘白如紙,肩頭胡亂地纏著幾根臨時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下還在不斷往外滲著血。
另外兩名不知名的外門隊員更是氣若遊絲,一人痛苦地抱著明顯已經扭曲變形的腕骨,而另一人,則是捂著腹側,那裡赫然留著三道被極其鋒利的獸爪生生劃開的、深可見骨的恐怖血口。
在他們身旁的碎石地上,還靜靜地放著另外半塊沾滿血污的任務牌。那不規則的斷口,與邱成不久前帶回宗門的那一半,恰好能夠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
「是我,沈寧。」
沈寧的聲音在空蕩的石腹里響起,平穩而清晰,沒有將手裡的照明符舉得更高,只是讓那光芒克制地停留在四個傷員和周圍一小圈石面的範圍內,以免暴露自己太多的底細。
「沈寧?!」方
茂聽到這個名字,原本黯淡的眼神猛地一縮,幾乎是帶著哭腔哀嚎起來,「你怎麼進來了!你是不是瘋了!外面……外面是不是全塌了?完了,全完了,我們都要死在這個鬼地方了!」
「冷靜點。」
沈寧打斷了他的崩潰,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酷口吻快速說道,「邱成已經帶著那半塊任務牌成功活著回到了宗門。傳功院的宋橋執事,也已經正式簽出了搜救你們的尋牌外務。宗門的人已經在路上了。至於外面那兩個人,他們剛才斬斷了主索,已經帶著獸材分頭逃走了。原來的入口,確實已經被第二層落石徹底封死了。」
程越聽到邱成已經平安回去報信的消息,那一直死死繃緊、猶如拉滿弓弦般的肩背,終於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了一點。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但緊接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更為恐怖的事情,猛地抬起那隻還算完好的手,拼命地擋住沈寧想要繼續往前走過來的腳步。
「別過來!沈寧,你先站在那裡,別往我們這邊靠!」程越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沈寧停下腳步,眉頭微皺:「怎麼?」
「最裡面……石洞最裡面,那頭被趙奉川暗算重傷的母山豕,它還活著!」
程越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它的幼崽剛才塌方的時候被壓在另一側的石板下了,那畜生現在已經徹底發了狂。它看不見東西,但只要每一次聞見我們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就會不管不顧地往外撞!」
沈寧手裡的照明符,那點可憐的光芒,最多只能抵達石腹的中段。而在程越所指的更深處,依然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沉黑暗。
沈寧沒有出聲,他順著程越驚恐的手勢望去。
最先鑽進他鼻腔的,是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那是狂躁的獸血與虛弱的人血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隨後,他借著微光,隱約看見了石縫間、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極不顯眼的暗褐色顆粒。
那些顆粒在沾染了地上的鮮血以後,顏色變得更深,甚至散發著一種詭異的色澤。它們就像是一條死亡的引路標,沿著四名重傷員所在的位置,一路斷斷續續地向著石腹最深處的黑暗中鋪陳延伸。
方茂渾身都在發抖,他用那隻沒受傷的手,咬著牙把一隻空了一半的傷藥瓶,艱難地順著木架的縫隙推了過來。他哭喪著臉,聲音里充滿了對趙奉川的刻骨恨意:
「趙奉川那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一進坳口,他就藉口去前面探路,把我們四個留在這裡。等落石下來的時候,他不僅沒來救我們,反而假惺惺地讓我們趕緊退進這石喉里避難。可誰知道,他丟給我們的那隻引獸袋,居然在落石以前,就被人用刀子給暗中劃開了,那些招災的玩意兒灑了我們一身!」
方茂指著地上那些暗褐色的顆粒,幾乎要崩潰了:「這藥粉的味兒太沖了!再加上我們身上的血味越流越重,裡面那頭被困住的畜生就撞得越凶!我們四個現在根本就不敢動彈,哪怕只是稍微挪動一下傷員,弄出一丁點動靜,它便會發瘋一樣跟著聲音和味道靠近!我們已經在這裡等死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方茂那充滿絕望的話語。
就在這時,石腹最深處那片絕對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了一次極其粗重、猶如破風箱拉扯般的劇烈喘息聲。
緊接著,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銳利的爪尖深深刮過堅硬石面的刺耳聲響。「嗤——拉——」
那道聲音並沒有像沒頭蒼蠅一樣立刻無腦地衝刺過來。它出奇的謹慎,又透著一股冷酷的殘忍。它只是沿著地上那些散落的、吸飽了鮮血的暗褐色顆粒,一步、一步,無比沉重地一點點逼近。
沈寧在心裡默算了一下距離。那頭怪物,距離他們這四名手無寸鐵的傷員,已經不到兩道石樑的距離了。
沈寧面無表情地從自己的儲物袋裡,取出了幾瓶用來止血續命的高階傷藥。他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是透過木架與碎石之間的縫隙,穩穩地將藥瓶遞向了程越。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鎖定在那片根本無法照亮的黑暗深淵裡。
「外面那兩個人,既然已經知道宗門馬上就會派人來搜救,那麼他們下一次為了滅口而做出的舉動,絕對不會磨蹭到明天天亮。」沈寧的聲音冷酷得像是一台機器,在進行著最理智的戰術分析,「所以,收起你們的眼淚和抱怨。程師兄,現在,立刻告訴我,你們四個裡面,到底還有誰,現在還能勉強站起來動彈,還能握得住刀?」
程越艱難地伸出顫抖的手,剛剛接住沈寧遞過來的藥瓶,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回答這個決定生死的問題。
就在石腹的最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被死死壓抑著、卻又悽厲至極的幼獸哀鳴聲。
緊接著,一隻沾滿鮮血、巨大無比的母獸前爪,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轟然踏進了照明符那微弱光芒所能照見的死亡邊緣!
法符中蘊含的真氣外層,如同流水般沿著他的衣衫瞬間鋪展開來。
那股柔和卻堅韌的力量,巧妙地將岩石那足以碎骨的巨大衝擊力,從脆弱的肩骨處強行引向了身側的虛空。
果然好功法!
但沈寧並沒有像個沒經驗的新手那樣,去死撐著強行維持整件法衣的完整。
他深知在這種絕境下的取捨。就在那尖銳的石角死死勾住法衣外層真氣的那個瞬間,他果斷地切斷了那一片真氣與自身的聯繫。
任由那被暴力撕開的一大塊衣幅,連同那塊致命的碎石一起,向著身後的深淵墜落。而正因為他這份果斷的捨棄,那層真正用來護住心脈和胸腹的內層真氣,才得以保全,沒有被那股巨大的拉扯力給拖散。
頭頂的石縫,此刻只剩下勉強能夠容納一個成年人側身擠入的狹窄寬度。更多的、體型更為巨大的碎石,已經像冰雹一樣從上方連續不斷地傾瀉而落,砸在兩旁的石壁上火星四濺。
沈寧猛地俯下身子,以一種極其怪異卻迅捷的姿勢,貼著坡底的邊緣滑行而過。
就在此時,之前那隻被砍破、一路翻滾下來的皮袋,恰好重重地撞在了一塊突出的石棱上。皮袋裡大半的袋身和引獸料,早已經被外面那個貪婪的寬肩漢子在逃跑前一把拽走。如今掛在石棱上的,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斷繩,死死地纏繞在凸起的岩石上。
沈寧在擦身而過的瞬間,閃電般伸出手,一把扯下了那根斷繩。
指腹剛一接觸,他便立刻察覺到了異樣——那繩子的結扣里,清晰地粘著那種詭異的灰白濕砂。他借著微光掃了一眼,這繩結的打法極其古怪。它是以三次極其複雜的反向迴繞來收緊力道,末端卻又隱秘地藏進了第二道索環之中。這種打法,與雲霞宗外務弟子們平日裡慣用的那種簡單牢固的平結,完完全全不是一個路數。
有人動過這東西。
「你可看清楚了!剛才那小子,是他自己不長眼,硬生生闖進落石堆里被活埋的!跟咱們可沒關係!咱們兄弟倆,只是好心回來收拾趙師兄丟下不要的獸材!等回了宗門,無論是誰問起,你都給我記住這套說辭,別他媽的把話說反了,把咱們自己給套進去,知道嗎!」
那個已經拼命繞上了安全石樑的瘦削漢子,聽見這句無恥的統一口徑,只是驚魂未定地回頭看了一眼。
隨後,他滿臉猙獰地抬起腳,將懸崖邊最後一塊勉強撐著縫隙的石頭給狠狠踢落了下去。
兩人心懷鬼胎,誰也沒有再多停留哪怕一秒鐘去確認沈寧到底有沒有真的被壓成肉泥。他們死死抱著那些自以為能夠換來大好前程的東西,便沿著北坡不同的方向,像兩條喪家之犬般分頭撤離了。
沈寧將那根藏著秘密的斷繩飛快地塞進腰間,整個身體幾乎是擦著最後一道縫隙閉合的邊緣,險之又險地側身擠入了石縫內部。
就在他雙腳落地的瞬間,背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沉悶巨響。那聲音,幾乎是貼著他的腳跟砸落下來的。第二層崩塌的沉重碎岩,猶如一道無法逾越的鋼鐵城牆,將原先那個狹窄的入口徹底、嚴實地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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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同山谷里的狂風,以及外界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天光,也被這層厚重的岩石給一同無情地截斷了。
石腹內,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崩塌揚起的塵土濃烈得令人窒息,根本無法睜開眼睛。沈寧立刻扯起衣袖,死死遮住口鼻,身體緊緊貼著那面依然在劇烈震動、隨時可能崩裂的石壁,一動不動地等了片刻。
黑暗中,除了自己刻意壓抑的心跳聲,四周並沒有繼續發生大面積的恐怖坍落。只有那些細小的石屑,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樣,從石壁的縫隙間不斷地滾落下來,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沈寧深吸了一口氣,默默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況。剛才為了躲避致命一擊,刻意捨去了一角的流霞衣外層真氣,此刻正如同一灘死水般停滯在他的右肩下方,短時間內是絕對無法重新凝聚補齊了。
還好,這樣一來真氣損耗就不會被破壞太多,流霞衣的完整性也能保留下來留給下一次攻擊。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個微弱且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咳嗽聲,在黑暗的深處響了起來。
「咳咳……外面……外面還有沒有人喘氣的?」
那聲音沙啞得就像是喉嚨里吞了一把粗砂,幾乎已經無法辨認出原本的音色,帶著一種瀕臨絕望的瘋狂,「你若是還能聽見,別管你是誰,先報個名字!告訴我……你到底是來救人的,還是趙奉川派來補刀滅口的?!」
趙奉川?果然又是他。
沈寧聽出來了,那是程越的聲音。但他並沒有像個見義勇為的熱血青年一樣,立刻不管不顧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衝過去。
他謹慎地站在原地,從隨身的儲物袋裡摸出了一張最基礎的照明符。他沒有完全激發它,而是極其精細地用一絲真氣,催出了一線不那麼刺眼的暗淡光芒。
借著這抹微弱的黃光,沈寧終於看清了前方的慘狀。
前方不遠處,橫七豎八地堆著兩具顯然是被人為了充當掩體,而臨時拼命挪過來的殘破木架。在那搖搖欲墜的木架後方,四個人影正如同風中的殘燭般,極其悽慘地相互倚靠在一起。
程越的狀況最為慘烈。
他的左腿被兩根粗壯的斷木死死地夾在中間,整個褲腿到衣擺,早已經被鮮血徹底浸透,變成了刺目的暗紅色。
方茂虛弱地靠在他的右側,臉色慘白如紙,肩頭胡亂地纏著幾根臨時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布條下還在不斷往外滲著血。
另外兩名不知名的外門隊員更是氣若遊絲,一人痛苦地抱著明顯已經扭曲變形的腕骨,而另一人,則是捂著腹側,那裡赫然留著三道被極其鋒利的獸爪生生劃開的、深可見骨的恐怖血口。
在他們身旁的碎石地上,還靜靜地放著另外半塊沾滿血污的任務牌。那不規則的斷口,與邱成不久前帶回宗門的那一半,恰好能夠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
「是我,沈寧。」
沈寧的聲音在空蕩的石腹里響起,平穩而清晰,沒有將手裡的照明符舉得更高,只是讓那光芒克制地停留在四個傷員和周圍一小圈石面的範圍內,以免暴露自己太多的底細。
「沈寧?!」方
茂聽到這個名字,原本黯淡的眼神猛地一縮,幾乎是帶著哭腔哀嚎起來,「你怎麼進來了!你是不是瘋了!外面……外面是不是全塌了?完了,全完了,我們都要死在這個鬼地方了!」
「冷靜點。」
沈寧打斷了他的崩潰,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酷口吻快速說道,「邱成已經帶著那半塊任務牌成功活著回到了宗門。傳功院的宋橋執事,也已經正式簽出了搜救你們的尋牌外務。宗門的人已經在路上了。至於外面那兩個人,他們剛才斬斷了主索,已經帶著獸材分頭逃走了。原來的入口,確實已經被第二層落石徹底封死了。」
程越聽到邱成已經平安回去報信的消息,那一直死死繃緊、猶如拉滿弓弦般的肩背,終於肉眼可見地鬆懈下了一點。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血的濁氣,但緊接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更為恐怖的事情,猛地抬起那隻還算完好的手,拼命地擋住沈寧想要繼續往前走過來的腳步。
「別過來!沈寧,你先站在那裡,別往我們這邊靠!」程越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沈寧停下腳步,眉頭微皺:「怎麼?」
「最裡面……石洞最裡面,那頭被趙奉川暗算重傷的母山豕,它還活著!」
程越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它的幼崽剛才塌方的時候被壓在另一側的石板下了,那畜生現在已經徹底發了狂。它看不見東西,但只要每一次聞見我們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就會不管不顧地往外撞!」
沈寧手裡的照明符,那點可憐的光芒,最多只能抵達石腹的中段。而在程越所指的更深處,依然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沉黑暗。
沈寧沒有出聲,他順著程越驚恐的手勢望去。
最先鑽進他鼻腔的,是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那是狂躁的獸血與虛弱的人血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隨後,他借著微光,隱約看見了石縫間、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極不顯眼的暗褐色顆粒。
那些顆粒在沾染了地上的鮮血以後,顏色變得更深,甚至散發著一種詭異的色澤。它們就像是一條死亡的引路標,沿著四名重傷員所在的位置,一路斷斷續續地向著石腹最深處的黑暗中鋪陳延伸。
方茂渾身都在發抖,他用那隻沒受傷的手,咬著牙把一隻空了一半的傷藥瓶,艱難地順著木架的縫隙推了過來。他哭喪著臉,聲音里充滿了對趙奉川的刻骨恨意:
「趙奉川那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一進坳口,他就藉口去前面探路,把我們四個留在這裡。等落石下來的時候,他不僅沒來救我們,反而假惺惺地讓我們趕緊退進這石喉里避難。可誰知道,他丟給我們的那隻引獸袋,居然在落石以前,就被人用刀子給暗中劃開了,那些招災的玩意兒灑了我們一身!」
方茂指著地上那些暗褐色的顆粒,幾乎要崩潰了:「這藥粉的味兒太沖了!再加上我們身上的血味越流越重,裡面那頭被困住的畜生就撞得越凶!我們四個現在根本就不敢動彈,哪怕只是稍微挪動一下傷員,弄出一丁點動靜,它便會發瘋一樣跟著聲音和味道靠近!我們已經在這裡等死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方茂那充滿絕望的話語。
就在這時,石腹最深處那片絕對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了一次極其粗重、猶如破風箱拉扯般的劇烈喘息聲。
緊接著,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銳利的爪尖深深刮過堅硬石面的刺耳聲響。「嗤——拉——」
那道聲音並沒有像沒頭蒼蠅一樣立刻無腦地衝刺過來。它出奇的謹慎,又透著一股冷酷的殘忍。它只是沿著地上那些散落的、吸飽了鮮血的暗褐色顆粒,一步、一步,無比沉重地一點點逼近。
沈寧在心裡默算了一下距離。那頭怪物,距離他們這四名手無寸鐵的傷員,已經不到兩道石樑的距離了。
沈寧面無表情地從自己的儲物袋裡,取出了幾瓶用來止血續命的高階傷藥。他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是透過木架與碎石之間的縫隙,穩穩地將藥瓶遞向了程越。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鎖定在那片根本無法照亮的黑暗深淵裡。
「外面那兩個人,既然已經知道宗門馬上就會派人來搜救,那麼他們下一次為了滅口而做出的舉動,絕對不會磨蹭到明天天亮。」沈寧的聲音冷酷得像是一台機器,在進行著最理智的戰術分析,「所以,收起你們的眼淚和抱怨。程師兄,現在,立刻告訴我,你們四個裡面,到底還有誰,現在還能勉強站起來動彈,還能握得住刀?」
程越艱難地伸出顫抖的手,剛剛接住沈寧遞過來的藥瓶,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回答這個決定生死的問題。
就在石腹的最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被死死壓抑著、卻又悽厲至極的幼獸哀鳴聲。
緊接著,一隻沾滿鮮血、巨大無比的母獸前爪,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轟然踏進了照明符那微弱光芒所能照見的死亡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