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煞氣纏身紅顏歸心
第196章 煞氣纏身,紅顏歸心
元初歷226年，八月廿三，處暑已過，白露未至。
北莽縣城東街的坊市，終於在數月趕工後顯出了完整模樣。
青磚灰瓦，飛檐斗拱，占地約三十畝的方形建築群坐落在東街盡頭，與白家客棧遙遙相對。最外側是一圈兩丈高的青石圍牆，牆頭每隔十步便嵌有一枚拳頭大的夜光石，暮色降臨時便會亮起，將整座坊市映得如同不夜之城。
正門是一座三間四柱的石牌坊，門楣上「北莽坊市」四個大字是韓子恆親筆所書，筆力遒勁，鐵畫銀鉤。牌坊兩側蹲著兩尊石獸，是墨千幻的傑作—雖然依舊歪嘴斜眼，但經過數月風吹雨打，石縫裡長了青苔，反倒添了幾分古拙之意。
坊市內部分為內外兩區。內區居中，以一圈鏤空花牆隔開，專供修士交易，需驗明身份方可入內：外區環繞四周，設攤位三百餘個，對所有人開放。道路寬闊，可並行三輛馬車：排水溝渠深達三尺，即便暴雨也不虞積水。
此刻已是八月底，距離九月初一正式開市，只剩七日。
坊市管理處設在內區深處，是一座單獨的二層小樓，樓下是會客廳，樓上是白羽微臨時辦公之處。
此刻，會客廳的八仙桌上擺著三盞茶，茶湯澄澈，碧螺春的嫩芽在水中緩緩舒展。
白羽微坐於主位，今日穿了件月白交領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半臂，髮髻簡單挽起，簪一支素銀簪子。她眉眼沉靜，正在看桌上攤開的一份清單—那是青乙谷此次帶來的丹
藥名錄。
她對面的客位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女。
李清婉。
一年不見，她出落得愈發清麗。一襲素白長裙，青絲如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
眉眼間的稚氣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冷如霜雪、卻又隱隱透出溫潤的光華。
那是胎息圓滿、半步練氣修士特有的氣質—與天地靈機交融，卻又尚未完全融入，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劍，鋒芒內斂，卻已能感知其銳意。
她此刻正端著茶盞，目光卻不在茶上，而是落在門外。
門外廊下，一道身影靜靜立著。
白玄禮。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身玄色勁裝，腰背挺直如松。鬢角的白髮依舊刺眼，在午後陽光下泛著銀光。他雙手垂在身側，指尖有極淡的灰黑色氣息一閃而逝，像是錯覺。
他的目光落在屋內那道白色身影上，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沉默。
李清婉自進門起，便沒有看他一眼。
白羽微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唇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卻不點破，只將清單往前推了
推，溫聲道：「清婉姐，這批丹藥的數目我核對過了。聚氣丹三十枚，凝血丹一百枚，辟穀丸三百枚——貴谷這次可是出了血本。」
李清婉收回目光，落在清單上，聲音清泠如泉：「谷中靈藥今夏收成不錯，長老們商議後，決定多備些。坊市初開，總要有些拿得出手的東西。」
「那是自然。」白羽微提筆在清單上批註，「這批丹藥，我打算放在內區拍賣。聚氣丹底價五十靈石一枚，凝血丹十靈石，辟穀丸一枚靈石。清婉姐看這個定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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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婉微微頷首：「公允。」
兩人又商議了幾處細節，白羽微一一記下。她做事向來利落，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將合作協議擬好，一式兩份，各自用印。
李清婉接過自己那份，收好。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又不自覺地往門外飄了一下，隨即收回，面上依舊清冷如常。
白羽微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清婉姐，」她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眼中帶著促狹，「我大哥在外面站了快半個時辰了，你當真不叫他進來喝杯茶？」
李清婉手指微頓，面上依舊淡淡的：「他愛站便站，與我何干。」
「是是是，與你何干。」白羽微笑著起身，親自給李清婉續了茶，又給自己倒了一盞，重新坐下，「那咱們聊點別的。清婉姐這次回來，是專程送丹藥的？」
「嗯。」李清婉點頭，「谷中事務已了，我接下來要在北莽住一陣子，待坊市開張後再走。」
「那可太好了。」白羽微眼睛一亮，「我正愁人手不夠。清婉姐如今是胎息圓滿，往內區一坐，那些散修誰敢鬧事？」
李清婉唇角微揚，正要說什麼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兩人同時轉頭。
只見白玄禮扶住廊柱，臉色有些發白。他左手的袖口微微顫動，像是在壓制什麼。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
「沒事。」他說，聲音有些啞，「絆了一下。」
白羽微：「————」
李清婉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門口。
她終於看向白玄禮。
四目相對。
白玄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她眼中的冷意堵了回去。
那冷意不是恨，是惱，是心疼，是「你知不知道我在青乙谷這半年有多擔心」。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腕，翻開他的袖子。
小臂上，灰黑色的紋路如同蛛網，從手腕蔓延至肘彎，在日光下泛著不祥的暗芒。
李清婉的手指微微發顫。
「胎息五重，」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六個月，晉升三重。白玄禮，你倒是勤快。」
白玄禮沒有抽回手，低頭看著她按住自己手臂的那隻手，忽然覺得那涼意順著皮膚滲進來，一直滲到心口，化開了什麼東西。
她在擔心。
這個念頭比任何丹藥都管用，讓他心裡那根繃了半年的弦，忽然鬆了一下。
「清婉，」他開口，聲音還是啞的，卻比方才多了一絲笨拙的認真，「這個————能化解。」
李清婉的手指一頓。
白玄禮順勢翻過手腕，反手握住她的手。那灰黑色的紋路在兩人交握的掌心若隱若現，像某種不祥的烙印。他指著那些紋路，努力讓自己的解釋顯得有條理一些：「《地煞秘元功》分三層，引煞、煉煞、化煞。我現在是第二層，所以看著嚇人。等突破第三層，這些紋路就會消—會淡下去。」
他本想說「消失」，但看著那些深入肌理的灰黑紋路，終究沒把話說滿。
李清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手，看著那些紋路在日光下泛出的暗芒。她想起青乙谷藏經閣里那本《異煞錄》——地脈煞氣，輕則氣血虧損，重則侵蝕神魂，神志失常。修煉者十之八九，最終神智盡失，爆體而亡。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白玄禮感覺到了，以為她不信，又急著補充：「韓先生補全功法的時候特意加了化解的法門，只要按部就班，不會有事。而且我現在胎息五重了，六個月升了三重，照這個速「照這個速度，」李清婉終於開口，打斷了他，聲音清冷，「你再用半年就能到胎息圓滿。再用半年就能衝擊練氣。再然後呢？」
白玄禮怔了一下。
李清婉抽回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眼眶微紅，卻死死忍著不讓淚落下
來，只是那聲音里的顫抖藏不住：「你是不是打算告訴我，等你突破練氣，這些紋路就全消了？等你突破築基，連壽元都能補回來？等你成了紫府真人，什麼都來得及？」
白玄禮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打算這麼說。
李清婉看著他這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卻又拿他毫無辦法。她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冷聲道：「白玄禮，你答應過我什麼？」
「答應過你，會好好活著。」他答得很快，像是怕她聽不見。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李清婉終於沒忍住，聲音裡帶上了惱意，「透支壽元不夠，還要透支神魂？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修為上去了，命就不值錢了？」
白玄禮沉默了一瞬，低聲道：「我沒有覺得命不值錢。」
「那你在做什麼？」
「我在追你。」
這話說得太直白，直白到不像他會說的話。
李清婉愣住。
白玄禮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種話。他耳根微微發紅，卻難得沒有移
開目光，就這麼看著她。
「你說過，仙凡有別。你說過，要追上你，得先有資格。」他的聲音很低，卻很穩，「我沒時間慢慢來。清婉，我沒時間。」
最後那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石頭一樣沉。
李清婉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小臂上那些灰黑的紋路，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一點不肯熄滅的光。她忽然想起江畔那個少年，說「我會追上你」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她。
她別過臉去，不讓他看見自己眼眶裡打轉的東西。
「化解的法子，」她的聲音有些啞，「你試過沒有？」
白玄禮正要回答，旁邊傳來一聲輕咳。
白羽微不知什麼時候端了茶過來，靠在門框上，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她將茶盞放在桌上，慢悠悠地開口：「大哥那個化解法門啊，得用上好的靈藥輔助。陳先生給他配了三個月的藥，他兩個月就煉完了。剩下的一個月全靠硬扛。」
白玄禮：「————羽微。」
白羽微假裝沒聽見，繼續道：「陳先生說，這麼煉下去，煞氣是能化，但經脈受不了。輕則修為倒退，重則
「羽微。」白玄禮聲音重了些。
白羽微終於看他一眼，撇了撇嘴：「大哥你瞪我做什麼？我說的都是實話。」
她走到李清婉身邊，挽住她的手臂，語氣親昵又帶著幾分無奈：「清婉姐，你是不知道，我大哥這人，犟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從前在北玄衛是這樣，後來修煉是這樣，現在練功還是這樣。爹說他幾句，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該怎麼煉還怎麼煉。」
她頓了頓，看了白玄禮一眼，壓低聲音，像是說悄悄話，偏偏音量一點沒減：「他也就聽清婉姐的話了。」
白玄禮的耳根徹底紅了。
李清婉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白羽微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也有無奈，卻沒有否認。
白羽微心領神會，笑著鬆開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輕快起來：「不過話說回來，大哥這功法雖然看著嚇人，倒也不是全無好處。六個月升三重，進境之快，尋常人都得羨慕死。」
她看了李清婉一眼，又補了一句：「就是得有人管著。不然哪天煉過頭了，我們這些做弟妹的，可攔不住。」
這話說得巧妙—
一既點明了大哥只聽清婉的話，又給李清婉留了面子，仿佛只是在抱
怨自家兄長不省心。
李清婉自然聽得出她的意思。她沒有接話，只是重新看向白玄禮。
白玄禮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想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會小心。」
「小心？」李清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覺得好笑，「白玄禮，你這輩子，什麼時候小心過？」
白玄禮無言以對。
李清婉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有些心軟。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淡淡道：「《地煞秘元功》的事，我回去查查谷中典籍，看有沒有更好的化解法門。」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像是在說服自己：「在這之前，你別煉了。」
最後那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央求。
白玄禮看著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
白羽微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揚起。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裡默默給大哥記了一筆—回頭得讓廚房多備些寧神草，清婉姐今晚怕是睡不好了。
氣氛稍緩，白羽微適時轉開話題，將茶盞往李清婉面前推了推，語氣隨意了幾分：「清婉姐這次回來得正好。坊市開張在即，我正愁內區缺個鎮場子的人。有你在，那些散修就不敢鬧事了。」
李清婉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我住不久。等坊市開張，見過白叔，我就得回谷。」
白羽微的笑容淡了一瞬。
「爹還沒出關。」她放下茶盞，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白山的方向，聲音平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正月十六進的山，說少則三月，多則一年。如今都快半年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李清婉起身，走到她身邊。
白羽微依舊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她的側臉在日光下依舊沉靜從容，但那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了她心底的焦慮。
「前幾個月還好，」她輕聲說，「娘每日去谷口看看，回來說「沒動靜，但隱約間有靈氣波動，應該沒事」。可這一個月————」
她頓了頓。
「娘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有時候在谷口站一整夜。玄星勸她，她就說我再等等。前幾日下雨，她也不肯回，就那麼撐著傘站在雨里。」
李清婉輕輕握住她的手。
「羽微，谷中長老閉關，經年累月是常事。白叔根基深厚，不會有事。」
白羽微轉頭看她，眼中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憂色：「可爹從來沒有閉關這麼久過。從前他做什麼事，都是有把握才去做。這次————」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算了，不說這個。」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露出笑容，「清婉姐說得對，爹會沒事的。」
李清婉沒有再勸，只是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王虎的聲音：「羽微姐！青溟盟劉盟主來了，說是想見你，談坊市攤位的事。」
白羽微挑眉：「劉文遠？他倒是來得巧。」
她轉頭對李清婉道：「清婉姐稍等，我去去就來。」
李清婉搖頭：「一起吧。我也想見識見識，這位「青溟盟主」是什麼人物。」
兩人走出會客廳，穿過內區迴廊，來到坊市正門。
牌坊下，三道身影正等著。
為首者麵皮白淨，眉眼溫和，著一身半舊青衫，氣度沉穩—正是劉文遠。他身後兩人，一個紅臉魁梧，一個黑臉虬髯，正是關鎮岳和張猛。
三人見白羽微出來，齊齊抱拳：「白二小姐！」
白羽微還禮，笑道：「劉盟主遠道而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準備。」
劉文遠笑道：「冒昧叨擾，白二小姐莫怪。實不相瞞，文遠此來，是想在坊市謀個營生。」
白羽微眸光微動：「哦？劉盟主想做什麼買賣？」
劉文遠與關、張二人對視一眼，從懷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瓶，雙手遞上。
「白二小姐請看。」
白羽微接過，拔開瓶塞。
一縷極淡的、如同晨曦般的青色氣息從瓶口飄出，在日光下盤旋片刻，緩緩消散。
白羽微眸光微凝：「這是————」
「天地靈氣。」劉文遠道，「準確說，是翠滕青氣」。采自一處古藤林，是比較常見的天地靈氣，不少功法都可以用它來突破練氣。」
白羽微看著瓶中殘存的靈氣，心中念頭飛轉。
她聽李道一提過這種營生千年前便有「採氣人」，專為那些不願跋山涉水、苦等時機的修士收集天地靈氣。這些採氣人所用的採氣訣，多是流傳甚廣的通用法門，品階不高，採得的靈氣也駁雜，但勝在量大、穩定，是底層修士突破練氣的重要依仗。
而那些高品階的採氣訣，則被各大宗門、世家秘藏，用以培養自家子弟。
白羽微沉吟片刻，問道：「劉盟主打算怎麼賣？」
劉文遠道：「一縷靈氣，作價三枚靈石。每月可供三十縷。」
白羽微算了算，三枚靈石一縷，三十縷便是九十枚靈石。對青溟盟這樣的散修聯盟來說，已是相當可觀的收入。
她點頭：「價格公允。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劉文遠拱手：「白二小姐請講。」
「青溟盟的靈氣，由坊市獨家收購。」白羽微道，「作為交換，坊市可為青溟盟提供攤位租金減免、優先推薦等便利。」
劉文遠與關、張二人低聲商議幾句，很快達成一致：「成交。」
白羽微讓管事去擬契約，又留三人喝茶。劉文遠推辭不過，便跟著往裡走。
李清婉一直在旁靜靜看著，這時忽然開口：「劉盟主，你們的採氣訣，是從何處得來？」
劉文遠一怔，看向她。
白羽微介紹道：「這位是青乙谷的李清婉姑娘，我大哥的她頓了頓，唇角微揚：「故交。」
李清婉淡淡瞥她一眼，沒有反駁。
劉文遠會意，笑道：「李姑娘好眼力。不瞞你說，我這採氣訣，是祖上傳下來的。青溟劉家當年也曾顯赫一時，雖然後來沒落了，但這點家底還是有的。」
他頓了頓，又道：「其實像我們這樣的散修，手裡多少都有些祖上傳下來的東西。靈機復甦後，這些老物件漸漸能用上了。只是品階不高，入不了大宗門、世家的眼，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李清婉微微頷首，沒有多問。
白羽微卻聽出了言外之意：「劉盟主的意思是，坊市若能吸引更多散修來交易，或許能收到更多這樣的「老物件」？」
劉文遠笑道：「白二小姐果然敏銳。正是如此。散修們手裡有東西，缺的是出手的渠道。雲家那邊的黑市，收價太低，壓榨得太狠。若坊市能給出公道價，不愁沒人來。」
白羽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
送走劉文遠三人後，白羽微與李清婉回到後院。
白玄禮還站在那株紅梅樹下，背對著她們。他左手的袖子放下來了，遮住了那些灰黑紋路。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李清婉身上。
李清婉沒有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進了屋。
白玄禮的肩微微塌了一下。
白羽微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大哥，清婉姐是擔心你。」
白玄禮沉默片刻，輕聲道：「我知道。」
「那你怎麼不跟她說？」
「說什麼？」白玄禮望著那扇關上的門，「說「我會停」？可我停不下來。」
白羽微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言，轉身進了屋。
院子裡，只剩白玄禮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灰黑色的紋路在袖口下若隱若現，像是某種倒計時。
他握緊拳，又鬆開。
然後，他邁步，朝那扇門走去。
與此同時，江州府城，雲家祖宅。
夜深了，聽松閣內卻燈火通明。
雲清玄坐於案後，面前攤著一封密報。他看完，將密報遞給侍立在側的雲破天。
「北莽坊市，九月初一開市。」他聲音平淡，「白羽微已經和青溟盟談好了，獨家收購他們的天地靈氣。劍閣、裴家、俞家都會派人來捧場。」
雲破天接過密報，掃了一眼，冷笑：「一群烏合之眾，也敢擺出這般陣仗。」
雲清玄沒有說話。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白歲安還在閉關？」他忽然問。
「是。」雲破天道，「已經快半年了。探子回報，白山那邊的陣法一直在運轉，人應該還活著。」
「胎息破練氣，少則三月，多則一年。」雲清玄淡淡道，「不過就算他突破了，也不過練氣罷了，倒是無妨。但他在北玄水府所施展的靈火有些棘手，不得不防。」
雲破天沉聲道：「那就趁他還沒出關，把坊市攪黃。」
雲清玄轉頭看他，目光平靜：「怎麼攪？明面上，坊市是靈資司的產業，韓子恆盯著。動坊市，就是動朝廷的臉面。」
雲破天咬牙：「那就在暗處動手。那些散修、小家族，難道個個都跟白家一條心？只要有人鬧事，坊市的名聲就壞了。」
雲清玄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去安排。記住，不要留把柄。」
「是。」
雲破天轉身離去。
雲清玄重新坐回案後，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一句話上「白家長子白玄禮，修煉煞氣，疑似走火入魔之兆。」
他唇角微微揚起。
「白玄禮————」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當年在北玄江上，你壞我雲家大事。如今，該還了。」
元初歷226年，八月廿三，處暑已過，白露未至。
北莽縣城東街的坊市，終於在數月趕工後顯出了完整模樣。
青磚灰瓦，飛檐斗拱，占地約三十畝的方形建築群坐落在東街盡頭，與白家客棧遙遙相對。最外側是一圈兩丈高的青石圍牆，牆頭每隔十步便嵌有一枚拳頭大的夜光石，暮色降臨時便會亮起，將整座坊市映得如同不夜之城。
正門是一座三間四柱的石牌坊，門楣上「北莽坊市」四個大字是韓子恆親筆所書，筆力遒勁，鐵畫銀鉤。牌坊兩側蹲著兩尊石獸，是墨千幻的傑作—雖然依舊歪嘴斜眼，但經過數月風吹雨打，石縫裡長了青苔，反倒添了幾分古拙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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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是八月底，距離九月初一正式開市，只剩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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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會客廳的八仙桌上擺著三盞茶，茶湯澄澈，碧螺春的嫩芽在水中緩緩舒展。
白羽微坐於主位，今日穿了件月白交領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半臂，髮髻簡單挽起，簪一支素銀簪子。她眉眼沉靜，正在看桌上攤開的一份清單—那是青乙谷此次帶來的丹
藥名錄。
她對面的客位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女。
李清婉。
一年不見，她出落得愈發清麗。一襲素白長裙，青絲如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
眉眼間的稚氣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冷如霜雪、卻又隱隱透出溫潤的光華。
那是胎息圓滿、半步練氣修士特有的氣質—與天地靈機交融，卻又尚未完全融入，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劍，鋒芒內斂，卻已能感知其銳意。
她此刻正端著茶盞，目光卻不在茶上，而是落在門外。
門外廊下，一道身影靜靜立著。
白玄禮。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身玄色勁裝，腰背挺直如松。鬢角的白髮依舊刺眼，在午後陽光下泛著銀光。他雙手垂在身側，指尖有極淡的灰黑色氣息一閃而逝，像是錯覺。
他的目光落在屋內那道白色身影上，嘴唇微動，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沉默。
李清婉自進門起，便沒有看他一眼。
白羽微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唇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卻不點破，只將清單往前推了
推，溫聲道：「清婉姐，這批丹藥的數目我核對過了。聚氣丹三十枚，凝血丹一百枚，辟穀丸三百枚——貴谷這次可是出了血本。」
李清婉收回目光，落在清單上，聲音清泠如泉：「谷中靈藥今夏收成不錯，長老們商議後，決定多備些。坊市初開，總要有些拿得出手的東西。」
「那是自然。」白羽微提筆在清單上批註，「這批丹藥，我打算放在內區拍賣。聚氣丹底價五十靈石一枚，凝血丹十靈石，辟穀丸一枚靈石。清婉姐看這個定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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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婉微微頷首：「公允。」
兩人又商議了幾處細節，白羽微一一記下。她做事向來利落，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將合作協議擬好，一式兩份，各自用印。
李清婉接過自己那份，收好。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又不自覺地往門外飄了一下，隨即收回，面上依舊清冷如常。
白羽微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清婉姐，」她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眼中帶著促狹，「我大哥在外面站了快半個時辰了，你當真不叫他進來喝杯茶？」
李清婉手指微頓，面上依舊淡淡的：「他愛站便站，與我何干。」
「是是是，與你何干。」白羽微笑著起身，親自給李清婉續了茶，又給自己倒了一盞，重新坐下，「那咱們聊點別的。清婉姐這次回來，是專程送丹藥的？」
「嗯。」李清婉點頭，「谷中事務已了，我接下來要在北莽住一陣子，待坊市開張後再走。」
「那可太好了。」白羽微眼睛一亮，「我正愁人手不夠。清婉姐如今是胎息圓滿，往內區一坐，那些散修誰敢鬧事？」
李清婉唇角微揚，正要說什麼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兩人同時轉頭。
只見白玄禮扶住廊柱，臉色有些發白。他左手的袖口微微顫動，像是在壓制什麼。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站直身體，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
「沒事。」他說，聲音有些啞，「絆了一下。」
白羽微：「————」
李清婉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門口。
她終於看向白玄禮。
四目相對。
白玄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她眼中的冷意堵了回去。
那冷意不是恨，是惱，是心疼，是「你知不知道我在青乙谷這半年有多擔心」。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腕，翻開他的袖子。
小臂上，灰黑色的紋路如同蛛網，從手腕蔓延至肘彎，在日光下泛著不祥的暗芒。
李清婉的手指微微發顫。
「胎息五重，」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六個月，晉升三重。白玄禮，你倒是勤快。」
白玄禮沒有抽回手，低頭看著她按住自己手臂的那隻手，忽然覺得那涼意順著皮膚滲進來，一直滲到心口，化開了什麼東西。
她在擔心。
這個念頭比任何丹藥都管用，讓他心裡那根繃了半年的弦，忽然鬆了一下。
「清婉，」他開口，聲音還是啞的，卻比方才多了一絲笨拙的認真，「這個————能化解。」
李清婉的手指一頓。
白玄禮順勢翻過手腕，反手握住她的手。那灰黑色的紋路在兩人交握的掌心若隱若現，像某種不祥的烙印。他指著那些紋路，努力讓自己的解釋顯得有條理一些：「《地煞秘元功》分三層，引煞、煉煞、化煞。我現在是第二層，所以看著嚇人。等突破第三層，這些紋路就會消—會淡下去。」
他本想說「消失」，但看著那些深入肌理的灰黑紋路，終究沒把話說滿。
李清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手，看著那些紋路在日光下泛出的暗芒。她想起青乙谷藏經閣里那本《異煞錄》——地脈煞氣，輕則氣血虧損，重則侵蝕神魂，神志失常。修煉者十之八九，最終神智盡失，爆體而亡。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
白玄禮感覺到了，以為她不信，又急著補充：「韓先生補全功法的時候特意加了化解的法門，只要按部就班，不會有事。而且我現在胎息五重了，六個月升了三重，照這個速「照這個速度，」李清婉終於開口，打斷了他，聲音清冷，「你再用半年就能到胎息圓滿。再用半年就能衝擊練氣。再然後呢？」
白玄禮怔了一下。
李清婉抽回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眼眶微紅，卻死死忍著不讓淚落下
來，只是那聲音里的顫抖藏不住：「你是不是打算告訴我，等你突破練氣，這些紋路就全消了？等你突破築基，連壽元都能補回來？等你成了紫府真人，什麼都來得及？」
白玄禮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打算這麼說。
李清婉看著他這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卻又拿他毫無辦法。她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冷聲道：「白玄禮，你答應過我什麼？」
「答應過你，會好好活著。」他答得很快，像是怕她聽不見。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李清婉終於沒忍住，聲音裡帶上了惱意，「透支壽元不夠，還要透支神魂？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修為上去了，命就不值錢了？」
白玄禮沉默了一瞬，低聲道：「我沒有覺得命不值錢。」
「那你在做什麼？」
「我在追你。」
這話說得太直白，直白到不像他會說的話。
李清婉愣住。
白玄禮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種話。他耳根微微發紅，卻難得沒有移
開目光，就這麼看著她。
「你說過，仙凡有別。你說過，要追上你，得先有資格。」他的聲音很低，卻很穩，「我沒時間慢慢來。清婉，我沒時間。」
最後那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石頭一樣沉。
李清婉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小臂上那些灰黑的紋路，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一點不肯熄滅的光。她忽然想起江畔那個少年，說「我會追上你」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她。
她別過臉去，不讓他看見自己眼眶裡打轉的東西。
「化解的法子，」她的聲音有些啞，「你試過沒有？」
白玄禮正要回答，旁邊傳來一聲輕咳。
白羽微不知什麼時候端了茶過來，靠在門框上，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她將茶盞放在桌上，慢悠悠地開口：「大哥那個化解法門啊，得用上好的靈藥輔助。陳先生給他配了三個月的藥，他兩個月就煉完了。剩下的一個月全靠硬扛。」
白玄禮：「————羽微。」
白羽微假裝沒聽見，繼續道：「陳先生說，這麼煉下去，煞氣是能化，但經脈受不了。輕則修為倒退，重則
「羽微。」白玄禮聲音重了些。
白羽微終於看他一眼，撇了撇嘴：「大哥你瞪我做什麼？我說的都是實話。」
她走到李清婉身邊，挽住她的手臂，語氣親昵又帶著幾分無奈：「清婉姐，你是不知道，我大哥這人，犟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從前在北玄衛是這樣，後來修煉是這樣，現在練功還是這樣。爹說他幾句，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該怎麼煉還怎麼煉。」
她頓了頓，看了白玄禮一眼，壓低聲音，像是說悄悄話，偏偏音量一點沒減：「他也就聽清婉姐的話了。」
白玄禮的耳根徹底紅了。
李清婉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白羽微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也有無奈，卻沒有否認。
白羽微心領神會，笑著鬆開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輕快起來：「不過話說回來，大哥這功法雖然看著嚇人，倒也不是全無好處。六個月升三重，進境之快，尋常人都得羨慕死。」
她看了李清婉一眼，又補了一句：「就是得有人管著。不然哪天煉過頭了，我們這些做弟妹的，可攔不住。」
這話說得巧妙—
一既點明了大哥只聽清婉的話，又給李清婉留了面子，仿佛只是在抱
怨自家兄長不省心。
李清婉自然聽得出她的意思。她沒有接話，只是重新看向白玄禮。
白玄禮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想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會小心。」
「小心？」李清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覺得好笑，「白玄禮，你這輩子，什麼時候小心過？」
白玄禮無言以對。
李清婉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有些心軟。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淡淡道：「《地煞秘元功》的事，我回去查查谷中典籍，看有沒有更好的化解法門。」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像是在說服自己：「在這之前，你別煉了。」
最後那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央求。
白玄禮看著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
白羽微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揚起。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裡默默給大哥記了一筆—回頭得讓廚房多備些寧神草，清婉姐今晚怕是睡不好了。
氣氛稍緩，白羽微適時轉開話題，將茶盞往李清婉面前推了推，語氣隨意了幾分：「清婉姐這次回來得正好。坊市開張在即，我正愁內區缺個鎮場子的人。有你在，那些散修就不敢鬧事了。」
李清婉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我住不久。等坊市開張，見過白叔，我就得回谷。」
白羽微的笑容淡了一瞬。
「爹還沒出關。」她放下茶盞，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白山的方向，聲音平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正月十六進的山，說少則三月，多則一年。如今都快半年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李清婉起身，走到她身邊。
白羽微依舊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她的側臉在日光下依舊沉靜從容，但那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了她心底的焦慮。
「前幾個月還好，」她輕聲說，「娘每日去谷口看看，回來說「沒動靜，但隱約間有靈氣波動，應該沒事」。可這一個月————」
她頓了頓。
「娘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有時候在谷口站一整夜。玄星勸她，她就說我再等等。前幾日下雨，她也不肯回，就那麼撐著傘站在雨里。」
李清婉輕輕握住她的手。
「羽微，谷中長老閉關，經年累月是常事。白叔根基深厚，不會有事。」
白羽微轉頭看她，眼中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憂色：「可爹從來沒有閉關這麼久過。從前他做什麼事，都是有把握才去做。這次————」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算了，不說這個。」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露出笑容，「清婉姐說得對，爹會沒事的。」
李清婉沒有再勸，只是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王虎的聲音：「羽微姐！青溟盟劉盟主來了，說是想見你，談坊市攤位的事。」
白羽微挑眉：「劉文遠？他倒是來得巧。」
她轉頭對李清婉道：「清婉姐稍等，我去去就來。」
李清婉搖頭：「一起吧。我也想見識見識，這位「青溟盟主」是什麼人物。」
兩人走出會客廳，穿過內區迴廊，來到坊市正門。
牌坊下，三道身影正等著。
為首者麵皮白淨，眉眼溫和，著一身半舊青衫，氣度沉穩—正是劉文遠。他身後兩人，一個紅臉魁梧，一個黑臉虬髯，正是關鎮岳和張猛。
三人見白羽微出來，齊齊抱拳：「白二小姐！」
白羽微還禮，笑道：「劉盟主遠道而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讓人準備。」
劉文遠笑道：「冒昧叨擾，白二小姐莫怪。實不相瞞，文遠此來，是想在坊市謀個營生。」
白羽微眸光微動：「哦？劉盟主想做什麼買賣？」
劉文遠與關、張二人對視一眼，從懷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瓶，雙手遞上。
「白二小姐請看。」
白羽微接過，拔開瓶塞。
一縷極淡的、如同晨曦般的青色氣息從瓶口飄出，在日光下盤旋片刻，緩緩消散。
白羽微眸光微凝：「這是————」
「天地靈氣。」劉文遠道，「準確說，是翠滕青氣」。采自一處古藤林，是比較常見的天地靈氣，不少功法都可以用它來突破練氣。」
白羽微看著瓶中殘存的靈氣，心中念頭飛轉。
她聽李道一提過這種營生千年前便有「採氣人」，專為那些不願跋山涉水、苦等時機的修士收集天地靈氣。這些採氣人所用的採氣訣，多是流傳甚廣的通用法門，品階不高，採得的靈氣也駁雜，但勝在量大、穩定，是底層修士突破練氣的重要依仗。
而那些高品階的採氣訣，則被各大宗門、世家秘藏，用以培養自家子弟。
白羽微沉吟片刻，問道：「劉盟主打算怎麼賣？」
劉文遠道：「一縷靈氣，作價三枚靈石。每月可供三十縷。」
白羽微算了算，三枚靈石一縷，三十縷便是九十枚靈石。對青溟盟這樣的散修聯盟來說，已是相當可觀的收入。
她點頭：「價格公允。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劉文遠拱手：「白二小姐請講。」
「青溟盟的靈氣，由坊市獨家收購。」白羽微道，「作為交換，坊市可為青溟盟提供攤位租金減免、優先推薦等便利。」
劉文遠與關、張二人低聲商議幾句，很快達成一致：「成交。」
白羽微讓管事去擬契約，又留三人喝茶。劉文遠推辭不過，便跟著往裡走。
李清婉一直在旁靜靜看著，這時忽然開口：「劉盟主，你們的採氣訣，是從何處得來？」
劉文遠一怔，看向她。
白羽微介紹道：「這位是青乙谷的李清婉姑娘，我大哥的她頓了頓，唇角微揚：「故交。」
李清婉淡淡瞥她一眼，沒有反駁。
劉文遠會意，笑道：「李姑娘好眼力。不瞞你說，我這採氣訣，是祖上傳下來的。青溟劉家當年也曾顯赫一時，雖然後來沒落了，但這點家底還是有的。」
他頓了頓，又道：「其實像我們這樣的散修，手裡多少都有些祖上傳下來的東西。靈機復甦後，這些老物件漸漸能用上了。只是品階不高，入不了大宗門、世家的眼，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李清婉微微頷首，沒有多問。
白羽微卻聽出了言外之意：「劉盟主的意思是，坊市若能吸引更多散修來交易，或許能收到更多這樣的「老物件」？」
劉文遠笑道：「白二小姐果然敏銳。正是如此。散修們手裡有東西，缺的是出手的渠道。雲家那邊的黑市，收價太低，壓榨得太狠。若坊市能給出公道價，不愁沒人來。」
白羽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
送走劉文遠三人後，白羽微與李清婉回到後院。
白玄禮還站在那株紅梅樹下，背對著她們。他左手的袖子放下來了，遮住了那些灰黑紋路。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李清婉身上。
李清婉沒有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進了屋。
白玄禮的肩微微塌了一下。
白羽微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大哥，清婉姐是擔心你。」
白玄禮沉默片刻，輕聲道：「我知道。」
「那你怎麼不跟她說？」
「說什麼？」白玄禮望著那扇關上的門，「說「我會停」？可我停不下來。」
白羽微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言，轉身進了屋。
院子裡，只剩白玄禮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灰黑色的紋路在袖口下若隱若現，像是某種倒計時。
他握緊拳，又鬆開。
然後，他邁步，朝那扇門走去。
與此同時，江州府城，雲家祖宅。
夜深了，聽松閣內卻燈火通明。
雲清玄坐於案後，面前攤著一封密報。他看完，將密報遞給侍立在側的雲破天。
「北莽坊市，九月初一開市。」他聲音平淡，「白羽微已經和青溟盟談好了，獨家收購他們的天地靈氣。劍閣、裴家、俞家都會派人來捧場。」
雲破天接過密報，掃了一眼，冷笑：「一群烏合之眾，也敢擺出這般陣仗。」
雲清玄沒有說話。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白歲安還在閉關？」他忽然問。
「是。」雲破天道，「已經快半年了。探子回報，白山那邊的陣法一直在運轉，人應該還活著。」
「胎息破練氣，少則三月，多則一年。」雲清玄淡淡道，「不過就算他突破了，也不過練氣罷了，倒是無妨。但他在北玄水府所施展的靈火有些棘手，不得不防。」
雲破天沉聲道：「那就趁他還沒出關，把坊市攪黃。」
雲清玄轉頭看他，目光平靜：「怎麼攪？明面上，坊市是靈資司的產業，韓子恆盯著。動坊市，就是動朝廷的臉面。」
雲破天咬牙：「那就在暗處動手。那些散修、小家族，難道個個都跟白家一條心？只要有人鬧事，坊市的名聲就壞了。」
雲清玄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去安排。記住，不要留把柄。」
「是。」
雲破天轉身離去。
雲清玄重新坐回案後，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一句話上「白家長子白玄禮，修煉煞氣，疑似走火入魔之兆。」
他唇角微微揚起。
「白玄禮————」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當年在北玄江上，你壞我雲家大事。如今，該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