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雨棠煉藥,玄禮修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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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雨棠煉藥,玄禮修煞

  二月的白山,雪線還未退到山腰。

  三峰谷的藥廬里,藥爐上的砂鍋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氤氳,將窗欞上的霜花化開一小片。韓雨棠蹲在爐前,手裡捏著一根細竹籤,小心翼翼地攪動鍋里的藥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陳農站在她身後,眯著眼看鍋中藥液的顏色變化,半晌,搖了搖頭。

  「又渾了。」

  韓雨棠低頭看去,果然,原本應該澄清透亮的藥液此刻渾濁如泥湯,表面浮著一層暗紅色的渣滓。她咬了咬嘴唇,將砂鍋端下來,輕聲說:「我再調一次。」

  「不急。」陳農在她對面坐下,從袖中摸出一張泛黃的紙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跡有新有舊,是他這一個月來反覆試驗的記錄,「龍血原液太霸道,咱們手裡的寶藥品階不夠,壓不住它的燥性。上回加的蘊脈草是提純了,但地靈根的年份差了點,根系裡的雜質太多————」

  他話沒說完,韓雨棠已經翻開自己的小本本,找到上次的記錄:「二月十二,蘊脈草三錢,地靈根五錢,藥液渾濁,沉澱物暗紅,有腥氣。」

  「這次把地靈根換成三峰谷北坡那批。」陳農沉吟道,「那批地靈根長在背陰處,藥性更溫和,雖然品相差些,但雜質少。」

  韓雨棠點頭,將本子上的條目劃掉,重新寫了一條。她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她

  這個人一樣認真。

  第二鍋藥很快架上去。這一次,她放藥材時格外小心,每一味都用小秤稱過,再倒入鍋中。火候也控制得更精細,該大的時候大,該小的時候小,竹籤在鍋中輕輕攪動,帶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半個時辰後,藥液開始變色。

  從渾濁的暗紅,漸漸轉為澄清的琥珀色。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點,如同碎金撒入深潭,緩緩流轉。

  韓雨棠屏住呼吸,不敢動。

  陳農湊近細看,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穩住火,再熬一刻鐘。」

  一刻鐘後,砂鍋離火。藥液在鍋中輕輕晃動,琥珀色的液體中,那些金色光點漸漸沉澱,最終凝聚成幾滴比米粒還小的、如同融化的琥珀般粘稠的液滴,沉在鍋底。

  「成了。」陳農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用一根細長的銀匙,小心翼翼地將那幾滴液體舀出來,滴入早已準備好的白玉瓶中。一共三滴,瓶底堪堪蓋住薄薄一層。

  韓雨棠捧著玉瓶,對著窗外的光細看。瓶中液體呈深琥珀色,內里隱隱有金絲流轉,雖遠不及水府中那一池龍血原液的濃郁霸道,卻自有一種溫潤的、沉甸甸的質感。

  「陳先生,這個————」她小聲問,「能用嗎?」

  陳農沒有立刻回答。他接過玉瓶,拔開瓶塞,湊近聞了聞。一股極淡的藥香混著某種說不清的、像是雨後泥土的氣息飄出來。他眯起眼,用手指蘸了一點,放在舌尖。

  韓雨棠嚇了一跳:「先生!」

  陳農擺擺手,閉上眼,細細品味。片刻後,他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能用。藥性溫和,對武道七八重的武者來說,是難得的築基之物。雖不及原液萬一,但勝在穩定,可以批量調配。」

  他頓了頓,看向韓雨棠,眼中帶著欣慰:「丫頭,這配方,你記下了?」

  韓雨棠用力點頭,翻開本子,將剛才的每一步都詳細記錄下來。寫完後,她看著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跡,忽然小聲說:「先生,這藥————叫什麼名字?」

  陳農想了想,笑道:「龍血原液是龍君的東西,咱們這個,是從寶藥里提煉出來的,算不得龍血。叫「龍血液」吧,低配的,但也夠用了。」

  他將那瓶僅有三滴的龍血液小心收好,又說:「第一批只有十二瓶,每瓶三滴。先給城衛軍里那些卡在瓶頸的弟兄用,看看效果。」

  韓雨棠點頭,在本子封面寫下三個字:龍血液。

  黑風山礦場深處,廢棄礦洞的入口已經被重新清理過,堆著幾塊碎石作為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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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玄禮從礦洞裡走出來時,天光正亮。他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攤開手掌。

  掌心,一縷灰黑色的法力緩緩凝聚,如同一條細小的蛇,在他指間遊走。那法力帶著一股陰冷的、腐蝕性的氣息,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微微扭曲。他五指一收,法力消散,掌心只剩下幾道極淡的灰黑色紋路,如同被墨汁浸過的脈絡。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重新走入礦洞。

  礦洞深處的空氣冰冷而潮濕,石壁上滲出的水珠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越往裡走,那股陰冷的氣息越重,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滯澀。

  白玄禮在最深處停下腳步。這裡有一條地脈裂隙,每隔幾息,便有一縷極淡的灰黑色氣流從裂隙中滲出,飄散在空氣中。那些氣流無形無質,觸到皮膚時卻像無數細小的冰針,鑽入毛孔,沿著經脈遊走。

  他盤膝坐下,運轉《地煞秘元功》。

  功法催動的瞬間,那些原本飄散在空氣中的煞氣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朝他匯聚而來。一縷縷灰黑色的氣流鑽入他的毛孔、竅穴,沿著經脈瘋狂湧入。那感覺不是撕裂,而是侵蝕—像冰水灌入血管,像鏽蝕滲入鐵器,一點一點,將他的法力染成灰黑色。

  白玄禮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

  痛。

  不是刀刃加身的銳痛,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綿長的、無處不在的鈍痛。那些煞氣在他經脈中遊走時,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他的血肉,又像冰冷的火焰在灼燒他的靈魂。

  但效果同樣驚人。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些被煞氣侵蝕的法力,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長。原本因壽元折損而滯澀的修煉瓶頸,在煞氣的刺激下,竟像被洪水沖開的堤壩,法力奔涌如江河。

  一個時辰後,他緩緩收功。

  攤開手掌,那縷灰黑色的法力比方才更加凝實,在他掌心盤旋時,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腐蝕空氣。他盯著那縷法力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自語:「這條路————走得通嗎?」

  礦洞深處沒有回答。只有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倒計時。

  白玄宣是午後到的。

  他騎馬從縣城趕來,身後跟著兩個護衛,馬背上馱著一隻木箱。墨千幻說大哥最近常往礦場跑,他心裡不踏實,借送戰陣之名來看看。

  礦場外,護衛被留在山道上等候。白玄宣獨自往裡走,穿過那些廢棄的礦車和生鏽的

  工具,在礦洞入口處停下。

  他看見了大哥。

  白玄禮正從礦洞裡走出來,身上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息。不是汗味,也不是礦石的腥氣,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讓人本能想要退避的東西—像深冬的寒風,像鏽蝕的鐵器,像某種蟄伏在黑暗中的、不祥的東西。

  「大哥。」白玄宣開口。

  白玄禮抬頭,看見弟弟,微微一愣:「你怎麼來了?」

  「送東西。」白玄宣將木箱打開,裡面是一卷帛書,帛面泛黃,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他將帛書取出,遞過去,「《龍戰八方》,白鹿書院藏的戰陣演練之法。韓先生說,以白山衛目前的實力,若能練成此陣,戰力可提升三成。」

  白玄禮接過帛書,展開。帛書上畫著密密麻麻的陣圖,每一幅都有詳細的註解,標註著士卒的站位、進退的路線、兵器的配合。他目光掃過,眼中閃過一絲光:「好陣法。」

  白玄宣沒有接話。他只是看著大哥,看著那張比幾個月前更加消瘦的臉,看著鬢角那刺眼的白髮,看著他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那縷灰黑色氣息。

  「大哥,」他輕聲問,「你在用什麼功法修煉?」

  白玄禮沉默了一瞬,然後將手伸出,催動法力。

  灰黑色的煞氣在他掌心凝聚,冰冷、鋒利,帶著腐蝕一切的戾氣。那氣息讓白玄宣下意識後退半步——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熟悉。

  瓊華夜宴那夜,那本《地煞秘元功》殘卷,他只是看了幾頁,便心神失守,險些被煞氣侵蝕。那種感覺,他至今記得。

  「你在引煞氣修煉。」白玄宣的聲音有些發緊,不是質問,是確認。

  白玄禮點頭:「《地煞秘元功》與我的根基契合,修煉速度比《小清養輪法》快了三倍不止。」

  「可你也知道,煞氣會侵蝕神智!」白玄宣急道,「瓊華夜宴那本殘卷,我只是看了幾頁就心神失守。你日日引煞氣入體,萬一————」

  「三弟。」

  白玄禮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沒有五十年了。」

  白玄宣的話噎在喉嚨里。

  白玄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依舊有力,虎口的繭子厚實如鐵,指節粗大,是長年握刀留下的痕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雙手握刀時,已經不如從前穩了。

  不是傷,不是病,是本源在流失。那被藥人蠱透支的五十年壽元,像一把鈍刀,日復

  一日地剜著他的血肉。宗師氣血強悍,還能撐幾年,但那口氣,遲早會散。

  「練氣境,需要氣血不衰才能突破。」他說,聲音依舊平靜,「以我現在的狀態,若按部就班修煉,等我攢夠突破的資本,氣血早就衰敗了。」

  他抬頭,看向弟弟。

  「煞氣煉體,是險路。但不走這條路,我連「險」的機會都沒有。」

  礦洞外的風穿過裂隙,發出鳴咽般的低嘯。

  白玄宣站在那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沒有立場勸。

  他生來有靈竅,入白鹿書院,有韓先生教導,有功法、有靈石、有丹藥。他從來沒有面對過「不搏就死」的局面。那些關於「險」與「不險」的道理,他說出來,太輕了。

  他想起張唯。那個青衫背影消失在雨中的模樣,和此刻大哥平靜說出「我沒有五十年了」的樣子,在某一瞬間,重疊了。

  不是每個人都能站在安全的地方,對身處絕境的人說「不要冒險」。

  沉默了很久。久到礦洞裡的滴水聲一下一下,數過了幾十次。

  最終,白玄宣只是輕聲說:「大哥,清婉姐來信了。」

  白玄禮的手微微一頓。

  「她說青乙谷的丹藥已經在煉了,至少還要三個月。讓你————好好修煉,別急。」

  白玄禮沒有說話。他只是將帛書小心收起,然後抬頭望向礦洞深處。那裡幽暗、冰冷、瀰漫著致命的煞氣,但在他眼中,卻像是一條看得見的路。

  「三個月,」他說,「夠了。」

  白玄宣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朝山道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大哥,」他的聲音有些啞,「一定要撐住。」

  身後,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聽見大哥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放心。」

  白玄宣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山道上,他站了很久,回頭望向礦場方向。那裡,大哥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礦洞深處。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馬,往縣城方向去。風很冷,吹得他眼眶有些發酸,但始終沒有回頭。

  白家客棧的帳房裡,算盤珠子的聲音僻啪作響,密如雨點。

  白羽微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三封信。她逐字逐句地看完,將信並排擺在桌上,然後端起手邊的茶,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一絲苦味。

  第一封信,青乙谷崔嬋嬋的回信。字跡清冷,措辭簡練:谷中靈藥尚未成熟,需等夏收,丹藥最快六月可送達。信末有一行小字,是李清婉的筆跡:「玄禮安好?勿念。」

  白羽微看著那行小字,沉默了片刻。

  第二封信,靈資司的批覆。官樣文章,措辭客氣,中心意思只有一個:靈石撥款需等朝廷預算,具體時間另行通知。她看著那枚鮮紅的官印,輕輕嘆了口氣。

  第三封信,墨千幻從白鹿書院飛鴿傳書。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子著急:機巧閣的師弟們答應來幫忙,但學院大比在即,最早也要夏末才能動身。末尾畫了個哭臉,旁邊寫著「墨大哥也很急!!!」

  白羽微將三封信收好,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出神。

  錢丟丟端著一盞熱茶進來,看見她這副模樣,腳步放輕了些。他將茶放在她手邊,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一旁,小聲問:「羽微姐,是不是————不太順利?」

  白羽微搖頭,端起那盞熱茶,抿了一口。茶水溫熱,帶著淡淡的藥香一是他特意放的寧神草。

  「不是不順利,」她說,「是要等。」

  「等什麼?」

  「等丹藥,等靈石,等人手。」她頓了頓,「等九月。」

  錢丟丟想了想,認真道:「那咱們就等。白叔說了,路要一步一步走。」

  白羽微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這些日子以來的任何一次都真切。

  「你倒是記得清楚。」

  錢丟丟臉一紅,小聲嘟囔:「我————我記性好。」

  白羽微沒有接話。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二月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在臉上有些冷。遠處,坊市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青磚灰瓦,飛檐斗拱,墨千幻雕的那對歪嘴石獸蹲在門口,遠遠看去,倒真有幾分上古神獸的架勢。

  錢丟丟跟過來,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有出聲。

  「丹藥六月到,靈石夏天能批下來,人手秋天才來。」白羽微輕聲說,像是在對錢丟丟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坊市正式開張,最早也要九月了。」

  錢丟丟點頭:「九月好,秋高氣爽,商旅也多。」

  白羽微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揚起:「你倒是什麼都懂。」

  「我————我聽師傅說的。」錢丟丟撓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遠處,坊市工地上還有人在忙碌,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隱約傳來。

  那是郭子期帶著城衛軍的弟兄們在趕工,說是不拿工錢,管飯就行。

  白羽微的目光從坊市移開,望向更遠處白山的方向。

  那裡,暮色將山巒染成一片深藍,雪線在夕陽下泛著淡淡金光。爹就在那座山里閉關,不知道還順不順利。

  「丟丟,」她忽然開口,「你說,爹現在在做什麼?」

  錢丟丟愣了一下,想了想,認真道:「白叔應該在修煉吧。等他出關,肯定就是練氣期了。」

  「嗯。」

  「到時候,雲家那些關卡,就不夠看了。」

  「嗯。」

  白羽微沒有再說話。她只是靜靜望著那座山,望著那片暮色。

  錢丟丟站在她身後,安靜陪著。

  遠處,坊市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清晰。再過幾個月,那裡就會變成北莽最熱鬧的地方南來北往的商旅、討價還價的修士、擺攤賣法器的小販、巡邏維持秩序的城衛軍————會熱鬧得像集市,不,就是集市。

  但此刻,那裡還只是一片安靜的工地,只有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白羽微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案後。

  「丟丟,幫我把那份坊市章程再拿來看看。」

  錢丟丟應了一聲,跑去拿。身後,白羽微的目光,已經重新變得沉穩、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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