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人間多少事,修行最上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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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人間多少事,修行最上難

  木門合上後,外面的聲音便淡了些。

  正堂里只剩一爐清香,青煙細細往上走。

  阿棘站在左側,鄭小滿抱著小木偶站在右側。

  兩人一大一小,一個已有些修行底子,一個連字也不識,站在這空闊屋中,倒都有幾分不知該把手腳往哪裡放的侷促。

  陳舟看了他們一眼,不由笑笑,想到自己當年在道觀里的時候,怕也是這般無措。

  「都坐吧。」

  兩張矮案,兩隻蒲團。

  阿棘先坐下,腰背挺得很直。

  鄭小滿則小心些,先看了看陳舟,又看了看阿棘,才抱著木偶坐在蒲團上。她身子弱,坐下時動作也慢,像一株風裡細草。

  陳舟走到前案之後,沒有立刻講法。

  他取來一張白紙,以筆蘸墨,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炁。

  字落在紙上,墨色未乾。

  阿棘看得認真。

  鄭小滿看不太懂,卻也睜大眼睛,像是知道這第一筆很重要。

  陳舟道:「今日第一課,我先來教你們什麼是。」

  「寨中人常說獸氣、瘴氣、香火氣、水氣、藥氣。你們聽過沒有?」

  一大一小鼓著眼睛,齊齊點頭。

  顯然多多少少,對此都是有些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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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舟也不意外,便問阿棘:「那你說,這些可都是炁?」

  阿棘沉吟片刻,他到底跟著孫三學過些法,對於修行並非是全無見識。可真要回答,又覺得這話不好答。

  這些名字里都帶著氣,聽起來也好似都是如此,看和眼前道長所言的,恐怕並非一物。

  他仔細想了很久,才遲疑的說道:「都是炁,但炁又不止是它們。」

  陳舟略微詫異的看他一眼,有些沒想到他能想到這一層。

  「你說的不差。」

  阿棘心中微松。

  陳舟轉頭看向一旁的鄭小滿。

  「小滿,你身子弱,夜裡容易驚醒,也常覺得冷,是不是?」

  鄭小滿抱緊木偶,點點頭。

  「阿娘說我是氣薄。」

  「對了,這也是。」

  陳舟笑笑,指著紙上的墨字道:「人身有氣,草木有氣,山水有氣,香火有氣,獸靈也有氣————」

  「天地萬物之間,莫不因一氣而生。」

  「而這些氣,便是由天地元炁所化生而成,元有數,共做十二萬九千八百種,可諸氣無度,足有億萬。

  鄭小滿似懂非懂,阿棘卻聽明白了些。

  不過陳舟眼下講述也並不指望讓他們全懂,只是有個印象便好。

  往後他們若是有機會踏足修行,那自然有的是時間去揣摩這一字,畢竟修行一途,練炁二字卻是貫穿始終的。

  第一日講學,陳舟便也只講了一個字。

  隨後又教他們認了清、濁、靜、動等等一些較為常見,且道經中會遇到的文字。

  鄭小滿第一次寫字,不能要求太多,陳舟只叫她照貓畫虎,有個樣子便好。

  阿棘寫得好些,卻總下意識把字寫成寨中舊符的樣子,筆畫裡多幾分彎曲與鉤連。

  陳舟看見了,便讓他一筆一畫重寫。

  「字要先正,字不正,心便容易跟著偏。」

  阿棘低頭應下,連連改正。

  門外偶爾有腳步聲停住。

  有人似乎想側著耳朵聽清裡面在講什麼,可隔著門窗,只能聽見陳舟平穩的音調,以及兩個孩子似有似無的應答,並不真切。

  這一堂課並不長。

  鄭小滿身子撐不住太久,強撐著坐了小半個時辰,便已露出疲色。

  陳舟於是便停下來。

  「今日到這裡吧。」

  阿棘有些意猶未盡。

  鄭小滿卻鬆了口氣,又有些捨不得地看了看紙上的字。

  陳舟將那張寫著字的紙遞給她。

  「這個字便送給你了,回去之後可以時時臨摹。」

  「謝謝道師。」

  鄭小滿十分認真的點頭,然後鄭重接過。

  阿棘看了一眼,沒說話。

  陳舟又取了一張,寫了同樣一個字,遞給阿棘。

  「你也有份。」

  阿棘怔了一下,雙手接過。

  「多謝陳道師。」

  木門打開時,坡下那些人仍未散盡。

  見阿棘與鄭小滿出來,許多目光立刻落了過去。

  鄭老三夫婦一直等在外頭,不曾離開。

  此時婦人見女兒臉色雖白,卻眼神明亮,懸著的心才放下一些。

  「小滿,累不累?」

  「有些累。」

  鄭小滿把那張紙拿給她看。

  「道師教我認字哩。」

  寨子裡的婦人不識幾個字,只看見那墨跡端端正正落在紙上,也覺得心裡發熱。

  鄭老三在旁邊看了一眼,低聲道:「這是炁字。」

  他說完,又有些不自在。

  小滿仰頭看他,露出幾分崇拜。

  「好厲害,阿爹居然也認得?」

  鄭老三咳了一聲。

  「做木匠的,總要認些字。」

  阿棘則抱著自己的紙,低頭往寨中走。

  幾個少年遠遠看著他,有人想上前問,卻又被他眼神逼退。

  他今日沒有抱小黑。

  沒有蛇在懷,反倒像少了一層遮擋。

  坡下那些父母見兩個孩子都沒出事,神色便更複雜了些。

  有人低聲道:「就教了個字?」

  「聽說還講水火草藥。」

  「那算哪門子修行?」

  「人家道長要是第一日就教飛天遁地,你家娃兒就算敢學,他能學會嗎?」

  這話一出,幾人又不說話了。

  陳舟在道院裡講第一課的時候,烏七婆也沒有閒著。

  她拄著拐杖,從寨東走到寨西,又從祭樁旁走到靠水的吊腳樓。

  凡是家中有適齡孩童的,她都去了一趟。

  有些人家開門時,見是烏七婆,忙不迭請她進去。

  有些則像早知道她為何而來,神色有些僵。

  烏七婆也不繞彎,直接說出來意:「莫要說那麼多藉口,明日都把娃兒給我送到道院裡去。」

  有人賠笑道:「七婆,我家娃兒身子弱,怕是坐不住。」

  烏七婆看著那婦人。

  「鄭老三家的小滿都能坐得住,你家的便不行了?」

  婦人頓時噎住。

  又有人道:「我家孩子還要幫著曬藥。」

  「少曬半日,餓不死。」

  那人低頭不敢再說。

  也有人實在不願,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硬著頭皮道:「七婆,那陳道長能待多久?」

  「他總歸不是寨里人,等他一走,孩子們不又沒人教導了?眼下去學幾日,能有麼用?

  「」

  烏七婆拄著拐杖,臉上沒什麼怒意。

  「能學一日,便多認一日的字。」

  「能明一分事理,往後便少被人騙一分。」

  「至於陳道長能待多久,那是以後的事。」

  她頓了頓,看向那不解的人:「你莫非是想著,因為以後可能沒人教,眼下便先不學?」

  那人張了張嘴,烏七婆卻懶得聽他的回答:「你們這些人,一邊怕娃兒往後沒路,一邊路擺在面前又不肯走。」

  「真要一輩子都像你們一樣大字都不識一個,一生困在這小小的山寨里,才覺得安心?

  「」

  一聽這話,他們頓時便想到烏七婆當年的經歷,轉而又想到到自己。

  一時間,神色就是變了又變。

  烏七婆沒有再多勸,該說的話說完,至於如何做決定那就是旁人的事情了。

  她就這樣走了一家又一家,有些話說得硬些,有些則只留一句。

  「願不願去,你們自家想清楚。」

  「老身只說這麼一回。」

  直到天色將晚,她才回到自己木樓。

  那一夜,寨中許多人家燈火都熄得很遲。

  孩子們倒是興奮多些。


  大人們則各有盤算。

  有人怕,有人疑,有人想著七婆都開口了,不去怕是不合適。

  也有人暗暗覺得,若自家孩子真能學出點什麼,哪怕只是會識字辨藥,將來也比一輩子在霧澤里摸黑強。

  第二日清晨,道院大門打開時,陳舟便看見烏七婆站在門外。

  老婦拄著拐杖,身後跟著二十餘個孩童。

  大的十一二歲,小的不過五六歲。

  有些孩子滿臉興奮,眼睛不停往院裡瞄。

  有些顯然被父母硬推來的,低著頭,腳尖在泥地上蹭。

  還有幾個眼裡帶著害怕,緊緊攥著父母的衣袖。

  烏七婆笑眯眯的抬頭,看向陳舟。

  「道長,老婆子把人都給你送來了。」

  「至於能學成什麼樣,那就看他們自己的命吧。」

  陳舟看了一眼那群孩子,又看看好似是難得走出來,便少了幾分陰沉的烏七婆。

  點點頭,道:「有勞七婆了。」

  烏七婆笑笑,也沒再多說,轉身下坡。

  孩子們站在門口,一時間沒人敢先進去。

  阿棘此時已經到了,看到門前亂糟糟的樣子,這小子先是看了一眼陳舟,見陳舟沒有阻止,便走到那群孩子前面。

  「還愣著幹什麼,既然來上課,那就不要傻站在這裡,都排好隊一個個進去。」

  有了阿棘這個熟悉的孩子王帶路,其餘孩子們便也頓時有了主心骨,一個個不再猶豫0

  二十餘個孩童一入正堂,原本空闊的屋子便頓時多了人氣。

  有人摸地板。

  有人仰頭看主梁。

  有人小聲問能不能坐。

  還有個孩子因走得急,險些被蒲團絆倒,惹得旁邊幾人偷笑。

  陳舟沒有立刻呵斥。

  只是等他們看夠了,才輕輕敲了敲案面。

  咚。

  屋中慢慢安靜下來,響起了道人安穩平靜卻清亮異常的聲音。

  道院大門合上。

  坡下,那些送孩子來的父母仍站著沒走。

  有人小聲嘀咕:「也不知這位陳道長能教幾日。」

  「等他一走,還不是空歡喜?」

  烏七婆本已走出幾步,聞言停下。

  她回頭看了說話那人一眼。

  「能學些東西,總比跟著你們,一輩子大字不識的要好。」

  那人訕訕低頭。

  烏七婆又道:「從前樹奶奶一根紅綢,你們年年供香供血,也不嫌麻煩。」

  「如今道院不要你們上香,也不要你們奉血,只叫娃兒認幾個字,倒先問能教幾日了「」

  她拄著拐杖,聲音不高。

  「你們那,做人不能只會算自己眼前那點虧。」

  說完,她便往寨中走去。

  坡下眾人一時無言。

  道院裡,陳舟開始講第二課。

  仍是字。

  只是今日多了二十餘個孩子,便不能像昨日那般細講。

  便先把字一個一個寫在紙上,然後讀出讀音,解釋含義。

  孩子們跟著念。

  聲音起初參差不齊,有人大,有人小,有人念錯。

  阿棘站在前面,幫著糾正。

  鄭小滿坐在第一排,握著一支細筆,寫得極慢。

  陳舟看著眼前這群孩子,忽然有些明白,教人也是一種修行。

  他當年以武道先天入道,又藉助神通之力所得諸般機緣,走得與尋常修士並不相同。

  故而在煉最初那些平實細碎之處,反倒未必如玄都中一步步走來的弟子那般紮實。

  如今給這些孩子講課,倒像是把自己從前略過去的地方,又重新走了一遍,這不是壞事。

  往後時日,道院便算是暫時安定下來。

  每日清晨,孩子們陸續入院。

  先認字,再聽陳舟講些淺顯道理。

  午後若天氣好,便到院中辨草藥、看水流、認蟲蛇留下的痕跡。

  阿棘年紀較長,又有些修行底子,便被陳舟叫來幫著帶讀。

  他起初還有些不自在,後來慢慢也習慣了。

  只是他讀書時聲音總繃著,像怕自己讀錯,被人看輕。

  陳舟也不點破。

  鄭小滿身子弱,半日便容易疲憊。

  陳舟便讓她坐在靠窗處,累了便歇,不必強撐。

  她讀字慢,卻記得牢。

  有時陳舟講到清濁之,用法力拿攝來諸般氣息,讓諸多孩童眼觀的時候,她聽不明白字面意思,卻會在下面小聲嘀咕。

  「這個炁冷颼颼的、這個暖暖的————」

  陳舟便知道,這孩子靈覺確實比尋常孩童敏銳些。

  只是身子太弱,往後能不能真正煉,還要慢慢看。

  寨中父母起初每日都在道院外的坡下等著,後來見孩子們進去出來都無事,便漸漸只送到半路。

  再後來,有些孩子自己便結伴來了。

  道院門前的泥地上,多了許多小腳印。

  這一日午後,陳舟讓阿棘帶著孩童們讀書。

  「水、火、木、土。」

  孩子們跟著念。

  聲音從正堂里傳出,落在院外。

  陳舟站在前院廊下,望著遠處山川起伏。

  霧澤山寨四周的山並不高,卻層層疊疊,水道在山腳之間繞過,像一張濕冷的網。

  這些時日,他看著二十餘個孩子入院、識字、靜坐,也慢慢看出了幾分根骨端倪。

  其中身具靈脈的不在少數,可真正有望煉炁者,恐怕寥寥。

  這並不是他們不努力,也不是他們不聰明,而是仙道本艱。

  就算那些從小被精心培養的修行世家子弟,也不敢說每一個都能采入體,步入修行。

  更遑論是他們這些本來就沒什麼底蘊的山中孩童呢?

  陳舟看得明白,卻並不失望。

  他也由此更加明白,為何天下正道廣傳法門,可世間旁門左道仍舊如同野草般一茬一茬生出來,燒也燒不盡。

  其緣由,無外乎速成二字。

  正法要靜心,要入定,要感————

  而旁門卻可以通通捨棄這些,用簡單的代價換得一時靈應。

  許多人看不見遠處大道,只看見眼前利益,於是旁門便總有土壤。

  陳舟心中沒有因此生出多少憤慨。

  他奉命而來,盡力而已。

  這些孩子最後能有多少成就,並不全在他。

  能煉者,自可引一程。

  不能煉者,識些字,明些理,會辨藥,會避邪,往後少被人騙,少被舊法牽著走,也不算白來。

  正堂里,阿棘的聲音仍在繼續。

  陳舟聽著,眉眼微平。

  又是幾日過去。

  道院在寨子中算是站穩了。

  雖還遠說不上人心歸附,可至少每日清晨,總有二十餘個孩子沿著坡路往上走。

  他們帶著竹簡、紙張、木筆,也帶著家中塞來的烤薯、草藥餅。

  有時還會在路上吵鬧,到了門前又趕緊壓低聲音。

  看似尋常的嬉笑打鬧中,卻也為這座小小的山寨帶來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這一夜。

  寨中霧氣很重。

  月光被遮在雲後,木樓竹屋皆隱在灰白霧裡。

  幾名老人從各自屋中出來,彼此並不說話,只提著燈,沿著寨中最舊的一條石道往深處走去。

  那條路平日裡少有人走。

  路邊生著厚厚青苔,石縫裡還有水珠滲出。

  走到盡頭,是一座許久未開的黑木屋。

  屋門上掛著三道舊鎖,鎖上纏著褪色紅繩。

  為首的老人取出鑰匙,手指有些發顫。

  另外幾人站在他身後,面色都很沉。

  許久之後,第一道鎖開了。

  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木門被丞開時,一股塵封多年的腐木與舊香味從裡面湧出。

  這裡是寨子裡的祖祠,平日裡只有大祭的時候會打開。

  蘭而現在,它被提前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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