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整頓軍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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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照萬萬沒想到,他大半年來和外四家軍同吃同住,一起艱苦訓練都沒能換來的軍心,竟在頃刻間被裴元料理明明白白。

  但看到邊將們如此踴躍,朱厚照也算是卸下了心頭的重擔。

  他正要再說點鼓勵的話,就聽裴元在旁不緊不慢地又道,「這些話,是咱們關起門來說的,但是該怎麼對朝廷交代,你們想好了沒有?」

  諸將聽了此言先是迷惑,接著才意識到之前裴元所說的「不上檯面的話」,還有一個深層的含義。

  有「不上檯面的話」,那麼自然就有「上檯面的話」。

  這個大明畢竟是靠著朝廷在運行的,他們這些人也是朝廷的兵部在管著,沒有朝廷的背書,他們剛才私下約定的這些,又有什麼價值呢?

  眾人都下意識地去看裴元。

  裴元果然也已經想好了說辭。

  他從容地看著邊將們說道,「既然咱們把原來的事情翻篇了,那麼原本的陋規也該有個了結。」

  「那些吃空餉、喝兵血、倒買倒賣的事情,你們以後就不要做了。」

  諸將聞言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互相遞著眼色。

  過了好一會兒,仍舊是老將陳珣開口說道,「大將軍剛才說的很有道理,今日的積弊都是軍屯敗壞所致。」  「大將軍能給我們改過自新的機會,我等自然感激涕零。」

  「可是就算咱們把以往的事情翻篇了,但只要軍屯未能恢復,不管是邊軍還是各地衛所,還是沒有足夠的錢糧維持下去。」

  「一日兩日的還能熬一熬,時間長了,免不又重蹈覆轍。」

  「我等今天答應的容易,可是明日又拿什麼維持住手中現有的兵馬軍備呢?一旦手中的戰力繼續流失,最後吃虧的還是咱們大明。」

  朱厚照聞言,神色很是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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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自然也清楚,把問題都推到軍屯上,能夠一下子緩解掉其中的絕大部分矛盾,但是製造矛盾的根源還在那裡。

  想要恢復邊軍和衛所的實力,還是有錢糧才行,不然軍隊規模就只能一縮再縮,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要想讓軍隊維繫足夠的活力,還是要設法讓軍屯這個造血機器運轉起來。

  軍屯的爛帳難查,除了有一部分將官仍舊是既利益者,不肯放開手中的利益,還有就是很容易拔出蘿蔔帶出泥,就算軍屯的問題是前幾任軍頭的鍋,但是也可能引爆現任軍頭身上的各種弊案。

  所以很多邊軍、衛所的現任軍頭,明明沒在軍屯上占什麼便宜,也只能齊心協力的幫著捂蓋子。

  但是現在裴元平帳的承諾,直接解決了大部分軍頭的後顧之憂。

  這時候再反查軍屯,說不定還能讓他們不但不會被連累,還會從追查軍屯的事情上,追回失去的利益。  如此一來,這些原本幫著捂蓋子的人,不就成了幫他快刀斬亂麻的利刃了嗎?

  裴元當即說道,「老將軍說的有理,軍屯是養活大明將士的根本,這個問題總要解決的。」

  「現在土地不見了,但是帳,不是還在嗎?兵部依舊有各處軍屯的田冊帳簿可查。」

  陳珣聞言吃了一驚,「大將軍打算要追回軍屯?這、這怕是做不到吧?」

  朱厚照也心中一緊,生怕裴元把事情辦砸了。經歷了上次失敗的劉瑾新政後,他可十分清楚整理軍屯的難度。

  那些軍屯的土地在被侵吞後,大多經歷了多次的倒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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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少豪強百姓都是拿了真金白銀買來的土地。

  現在若是強行收回來,只怕會惹來極大的亂子。

  朝廷上的大臣們,也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亂命。

  裴元倒是沒那麼激進,他先緩和了一下腔調,「倒也沒必要做到這個份上。反正都是大明的百姓在耕種,無須分太清,更沒必要從百姓手中將土地強奪回來。」

  「但是這些原本軍屯徵收的賦稅,自此之後,就不該再進入戶部了,而是單獨造冊進入兵部,用來充當軍餉。」

  + :  「與此同時,朝廷也不需要再從夏秋兩稅中劃撥錢糧充當軍費,只需根據形勢,對缺少的部分進行填補。」

  眾人聽著裴元的話,一時間都權衡不出其中的利弊了。

  裴元的意思,顯然是打算停掉如今的錢糧撥付模式,準備承認那些軍屯田的現狀歸屬。然後在不改變所屬權的前提下,把那些名義上屬於軍屯田的土地,單獨造冊管理。接著把這些土地上徵收的賦稅,用來養兵。

  這在本質上是割出了很大一塊民政上的收入,填補了軍政上的支出。

  而且這筆費用,開始單獨結算了。

  就在邊將們紛紛大眼瞪小眼的時候,裴元又說道,「太祖末年的時候,朝廷有三百二十九個衛所,足足一百五六十萬大軍。」

  「帳面上的軍屯土地足有幾十萬頃。」

  「以現在的實際兵員數額,要是真把這些賦稅專款專用,單獨拿來養兵,起碼能讓前線的將士有個基本的保證。你們這些邊將也不用再等著文官們吃剩了才有的吃。」

  「你們享受著這源源不絕的富貴,也能奉公守法,更好地效忠朝廷。」

  聽了裴元的話,在場眾人有些意動了。

  朱厚照心中暗道,這豈不就是將原本分到各個衛所的軍屯土地當做本錢,將每年從那些土地上徵收的賦稅,當做息錢?

  如此一來,不管經歷了多少年,也不管那些土地如何買賣或者變更所有者,只要能正常地從那些土地上徵收到賦稅,那麼就能從這些軍屯土地上,獲取連綿不斷的錢糧養兵。  採取這種方式,還能有效的避免再發生以前那種,沒經歷幾代就把軍屯瓜分殆盡的事情。

  因為用來充當軍餉的東西,是對應的賦稅。只要那些田地還在耕種著,就會產生賦稅。

  除了這些,朱厚照還敏銳的意識到了一件事。

  以往的時候,朝廷把土地作為軍屯分下去,這固然是減少了很多麻煩,但也在事實上把掌控權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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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那些邊將們,考慮的就沒那麼多了。

  對他們來說,原本被老前輩們賣出去的土地,又能給他們回頭錢了。而且這筆錢,還可以一直穩定的供應他們,這絕對是件穩賺的事情。

  想明白過來的陳珣釋然道,「若是如此,末將再無疑慮。」

  裴元正要繼續說下去,這才忽然意識到,自己還不是老大呢。

  於是趕緊又不著痕跡地看向朱厚照,詢問道,「陛下怎麼看?」

  朱厚照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裴元這是徵求自己的意見。  他的神情有點複雜,「額,朕也沒有疑慮。」

  裴元又徵求道,「那我繼續往下說?」

  朱厚照表示自己也想聽。

  裴元便對著陳珣,也是對著其他邊將道,「那我就和你們一起合計一下能放上檯面的說辭。」

  「一直以來,朝廷都想要在軍中裁汰冗員,將那些老弱病殘,從軍中剔除出去。正好京營最近也在選練新兵。我看,咱們就用這個名頭,重新編制兵冊,把多餘兵員給減下去。」

  「以後朝廷收了賦稅,發放糧餉的時候就不再按照舊有的人頭數,而是按照各處的軍屯產出,如實的將收到的稅賦,劃撥到對應的衛所。」

  「有沒有空額,將不會影響劃撥的錢糧總數。」

  「當然,朝廷也會加強對兵員的核查,不會再給那麼多的空子可鑽。」

  這下那些邊將們更是心動了。

  也就是說,以後錢糧的劃分,就是對應他們的軍屯產出的賦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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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完之後剩下的錢糧,完全可以由他們自由支配。  至於核查的什麼的,未必不能鑽空子,只是沒必要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做這樣的事情罷了。

  陳珣和諸將交換過眼色後,當即代表諸多邊將們表態,「大將軍,就這麼辦吧,我們也選練精兵,裁汰老弱!」

  裴元看了朱厚照一眼,「事關軍政的變動,怎麼也要和朝廷通通氣,讓朝廷那邊也參與一下。」

  朱厚照也懶想了,「你說你說。」

  裴元本想單獨成立個「大明效率部」,可是,好像這般大張旗鼓,也沒有太大的必要。

  裴元斟酌著說道,「選練精兵,裁汰冗員的事情還好說。後續整頓軍屯的事情,就不免會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

  「我看,不如由陛下慎重地選一個和各方利益牽扯不大,又有一定權威性的重臣,臨時任命為典軍都御史,專門負責相關的軍政事宜。」

  「等到後續軍屯走上正軌,其中牽扯到大量軍備錢糧,也需要一個完整的架構,來專門負責相關的事務。陛下那時候再設置專職的衙門,以都御史任職管理,可稱為備御軍務總督。」

  朱厚照琢磨了下裴元的建議。

  要說和各方牽扯不大,那自然不能選朝中的重臣,該從致仕的官員中找尋。

  又要有一定權威性,那麼無非就是那幾個致仕大學士。

  朱厚照思索一秒,頓時瞭然。  那就是焦芳唄。

  朱厚照也不和裴元兜圈子,問道,「焦芳?」

  裴元連忙道,「陛下可以多選選,還是有不少可用之人。比如劉健、謝遷……」

  裴元說著說著,聲音也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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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是他的條件卡太死,劉健、謝遷這些人還有大量的黨羽在朝,完全不符合要求。

  朱厚照神色淡淡的抄起手來,「那我再想想。」

  朱厚照將桌上寫著「鎮國公」、「威武大將軍總兵官」的白紙收起,示意這件事先告一段落。

  然後才對裴元道:「你這次來求見,想必是有別的事吧?」

  說著,目光還看了諸將一眼。

  諸將見狀,都識趣地說道,「臣等先告退了。」

  裴元等到諸將都退下去了,正要向天子報備自己去仁壽宮告密的事情。  朱厚照擺了擺手,示意裴元先不要說話。

  等到在涼亭上看著諸將離去,他才對裴元問道:「難道朕真要任憑那些蠹蟲侵吞了朝廷的軍屯,自此就不管不問嗎?那可是朝廷的土地,有田冊軍簿在,就沒辦法討回來嗎?」

  裴元在朱厚照剛才落款「朱壽」的時候,就能感覺到他的不甘心。

  什麼「鎮國公」、「威武大將軍」的,都可以視作朱厚照的自嗨,但是在這樣用以承擔諸將信任的書冊上,落款寫個朱壽,能有多少誠意呢?

  這傢伙的格局如此,也就難怪他會在應州大戰之後,就急火火的鳥盡弓藏,把那些猛將都留在京中的義子府中,讓他們沉溺在紙醉金迷的日子裡了。

  後來雄心勃勃的朱厚照魯莽南下,最終讓大明的中興自此夭折。

  裴元忍不住勸了一句,「陛下,先帝給您留下的爛攤子就是這樣子的。接受這個現實,然後在這個基礎上一點點去改變,總比一直放不下,反覆去糾結它原來是什麼樣子,不是更有意義一些?」

  「軍屯的事情之所以難動,就是因為牽扯到了太多的利益。劉瑾的前鑒未遠,您何必去嘗試那些背不動的東西?」

  「如今我們把軍屯的利益,轉化為了天下兵馬共同的利益,這就把我們要面對的問題大大的簡化了。」

  「那些軍屯原本的土地有多少,那些土地上當年的收成如何、產出的稅賦有多少,地方官吏有沒有在徵稅過程中貪污——這些原本需要我們一步步去解決的麻煩,都成了駐軍自身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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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往的時候,我們清理軍屯,只要有人稍稍挑唆,駐軍就要造反。」  「等下次我們清理軍屯,只怕朝廷的御史還沒到達地方,那些衛所駐軍就把土地的詳情給我們報上來了。」

  「這豈不是比原先無從下手的局面要強多?」

  裴元看著朱厚照的神色,見他臉上不悅之色稍緩。

  這才又勸道,「陛下雖有宏圖遠志,但不妨徐徐圖之。」

  朱厚照又沉默片刻,才道,「說說你的事情吧,這次來找朕,又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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