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人心
第159章 人心
馬爾科的神情明顯呆愣了一下。
那不僅僅是驚訝。
那是一種靈魂被巨錘擊中後的失重感。
隨即，他的表情變得無比複雜。
並沒有常人預想中的狂喜，也沒有被拆穿後的驚恐。
他似平整個人掉進了情緒的染缸里，被一瞬間湧上的酸甜苦辣泡得不成人形。
先是錯愕，緊接著是難以置信，最後化作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悲傷。
也許只有外星人能計算出其中的各項占比。
但對干在場的人類來說，這更像是一場無聲的啞劇。
「轟旁聽席炸開了鍋。
原本只是竊竊私語的聲浪，瞬間匯聚成了一股無法遏制的喧譁。
那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一對金錢的渴望，以及對他人暴富的嫉妒。
雖然陪審員們禁止交頭接耳，有著法律賦予的嚴苛道德約束。
他們只能死死地盯著被告席，拼命消化著這個驚天反轉。
但是旁聽席的觀眾可管不了這些。
他們大多數人本就是隨機選擇的幸運觀眾，純粹是為了來看個樂子。
到了案件的重點，根本壓抑不住自己的討論欲。
「我的上帝，那可是上百萬美金！」
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瞪大了眼睛，唾沫橫飛：「要是給我機會繼承這些錢，我連一分鐘都等不了，要想盡辦法弄死她！」
「噓！小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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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婦人雖然在制止，但眼裡的貪婪一點也不比男人少：「不過說真的，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她瞥了一眼被告席上那個看起來狼狽不堪的年輕人：「西西里人更窮凶極惡，他們本來就都是黑幫分子，干出這些事情毫不奇怪。」
「就是！這下動機全有了！」
後排的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推了推鏡框：「刑事案子很少有這麼充分的動機。」
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坐在旁聽席角落的約瑟夫·羅西，這位平日裡在碼頭呼風喚雨的黑幫頭目，此刻都心虛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一百萬美金。
哪怕是他，也完全做不到視一百萬美金為糞土。
這筆錢，都夠他雇杜威幫忙解決案子一百次了。
法庭中央。
氣氛凝固。
西希爾·尤蘭達站在證人席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緊盯著證人席上的威廉·威爾遜：「你知道為什麼瑪麗·史密斯突然變更財產繼承人嗎？」
然而，威廉·威爾遜作為老油條，根本不會被法庭中的氛圍嚇到。
只要是他不願意透露的消息，能夠將一無所知在神情上演得天衣無縫：「我對此並不清楚，檢察官先生。」
滴水不漏。
西希爾·尤蘭達沒有立場用刑訊的態度，逼問自願出庭的證人。
他扭轉身體，面向馬爾科，居高臨下地命令道：「馬爾科，作為遺囑繼承人，你來和陪審團解釋一下吧。」
馬爾科還處於一種極度的恍惚之中。
他甚至開始不自覺地，伸出指甲在手臂之上狠狠地划過。
多日不曾修剪的指甲長而尖銳，剜進肉裡面，拉出深深的溝壑。
新傷加上舊傷。
鮮血如同泉水一樣淚汨地湧出，打濕了他的袖子。
他的聲音極低，幾乎沒力氣說話：「我不知道————她從沒和我說過這些。」
他甚至只能笑，笑得很難看。
他這回終於能像個成熟的西西里人一樣感慨果然女人是種感性的生物。
他知道瑪麗·史密斯從小衣食無憂，但年少時父母沒有陪伴在她身邊，導致她極度缺愛，誰對她好她恨不得加倍回報，所以進入婚姻無比容易，可是失望之後，也離了幾次。
之前的大衛·史密斯是這樣靠近她，現在的馬爾科也是這樣。
西希爾·尤蘭達在法庭之上愈發冷酷，再難見到他泛濫的同情心：「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
「你承認你和瑪麗·史密斯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嗎？」
馬爾科閉上眼睛，沒有如上次庭審一般，否認一切：「我承認。」
旁聽席又小範圍地騷動起來。
雖然輿論四起，大家都認為馬爾科與瑪麗·史密斯之間有姦情，但是當事人直接承認，還是讓大家大跌眼鏡。
杜威這位詭計多端的訟棍律師，難道沒有告訴他的當事人面對一切不利的指控，都要堅決說不嗎？
連西希爾·尤蘭達都忍不住將視線，再次投向杜威，以觀察他此次庭審最大對手的反應。
杜威不為所動，任由視線打探。
在庭審中，面對一些證據確鑿，但無關定罪的事實，直接承認可比完全矢口否認更博陪審團好感，這次完全可以採用些虛虛實實的回答策略，使氣氛張弛有度。
中庸的道理，告訴任何一個中國人別走極端。
陪審員們會潛意識增加對馬爾科的信任度，因承認一個幾乎被實錘的證據，而增加其他言辭證據的證明力，簡直是再划算不過的事了。
西希爾·尤蘭達自然不知道杜威的打算。
他覺得自己抓住了一個漏洞，繼續提問：「既然作為情人關係，你不可能不知道瑪麗·史密斯變更了繼承人，甚至我可以合理推斷你和瑪麗·史密斯在一起就是在謀劃她的錢財！」
說罷，他條件反射的看了一下杜威。
出乎意料地，這次杜威竟然沒有開口反對，反而又在位置上撐起下巴，悠閒的看著庭審上的一切，仿佛早有預料。
馬爾科站在被告人席上，他的血液隨著他的動作滴到地板上，清晰可見。
他用義大利語高喊道：「西希爾·尤蘭達大人，您有過愛人嗎？」
西希爾·尤蘭達完全愣住了，從未想過馬爾科會反問他這樣一個哲學上的問題。
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從小學習成績優異，但唯獨不太懂女人，他的妻子會是家族選定的優秀聯姻對象，他會對她擁有責任，卻絕對不會輕易的萌發愛情。
西希爾·尤蘭達很快反應過來，厲聲呵斥他：「請被告人不要發表與案件無關的看法。」
馬爾科完全聽不進去檢察官的言語，切換到口音奇怪卻簡單清晰的英語，哽咽著說：「我和瑪麗是真心相愛的！」
「她在我眼中，就是我今生唯一的愛人，永遠閃耀的恆星。」
西西里人總講對家庭的責任，可是當他們真情地談起愛，卻也能寫成萬語千言：「她和其他富人區的人不同，瑪麗對任何人都非常友善，即使是我們這種貧民窟長大的人，也沒有偏見。」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上門幫她修理壞掉的家用機器，我身上沾了機油，味道發臭，還是邀請我坐到他們家的真皮沙發上，為我斟滿一杯熱可可。」
「那個時候我就盯住她的側臉，發誓要讓她一輩子微笑。」
馬爾科的眼裡，似乎涌動著整片銀河。
「也許世俗很難理解我們，但是我想說的是，愛無關年齡。」
「我和她在一起從未想過貪她的錢，我們認識一年了，對於她的禮物，太過昂貴的我都拒絕了，你知道我只收下了什麼嗎？她親手給我織的圍巾，棕色的那條，甚至在我與她最後一次相見的時候，依然戴著。」
他淚如雨下，喉頭的哽咽並不影響他的措辭速度：「我和她強調過，我不需要那些物質的東西，我是一個西西里人，應當由我為自己的愛人提供物質上的保障，遮擋她生活中的風雨。」
「檢察官先生，如果你看過我的消費記錄，就會相信我說的都是真的。」
「和瑪麗在一起後，我的生活還是老樣子。」
「如果我是為了錢，我為什麼不花？我為什麼不讓她給我買車買房？」
「因為我要的不是那些！」
「我要的，只是她每天晚上能平安地睡著，僅此而已！」
死寂。
長時間的死寂。
法庭里只能聽到馬爾科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吸鼻子的聲音。
甚至有幾個女性陪審員，已經在偷偷擦眼角。
角落裡。
杜威依舊單手撐著下巴。
他看著那個痛哭流涕的男人，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這才是最完美的辯護。
不是靠詭辯，不是靠法律條文。
而是靠最樸素、最原始的情感。
這一刻，那個「為了錢殺人的小白臉」形象，徹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為了愛情跨越階級、卻被命運捉弄的痴情種」。
這一局。
西希爾·尤蘭達輸在了他不懂「人」。
而杜威。
贏在了他太懂「心」。
馬爾科的神情明顯呆愣了一下。
那不僅僅是驚訝。
那是一種靈魂被巨錘擊中後的失重感。
隨即，他的表情變得無比複雜。
並沒有常人預想中的狂喜，也沒有被拆穿後的驚恐。
他似平整個人掉進了情緒的染缸里，被一瞬間湧上的酸甜苦辣泡得不成人形。
先是錯愕，緊接著是難以置信，最後化作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悲傷。
也許只有外星人能計算出其中的各項占比。
但對干在場的人類來說，這更像是一場無聲的啞劇。
「轟旁聽席炸開了鍋。
原本只是竊竊私語的聲浪，瞬間匯聚成了一股無法遏制的喧譁。
那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一對金錢的渴望，以及對他人暴富的嫉妒。
雖然陪審員們禁止交頭接耳，有著法律賦予的嚴苛道德約束。
他們只能死死地盯著被告席，拼命消化著這個驚天反轉。
但是旁聽席的觀眾可管不了這些。
他們大多數人本就是隨機選擇的幸運觀眾，純粹是為了來看個樂子。
到了案件的重點，根本壓抑不住自己的討論欲。
「我的上帝，那可是上百萬美金！」
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瞪大了眼睛，唾沫橫飛：「要是給我機會繼承這些錢，我連一分鐘都等不了，要想盡辦法弄死她！」
「噓！小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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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婦人雖然在制止，但眼裡的貪婪一點也不比男人少：「不過說真的，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她瞥了一眼被告席上那個看起來狼狽不堪的年輕人：「西西里人更窮凶極惡，他們本來就都是黑幫分子，干出這些事情毫不奇怪。」
「就是！這下動機全有了！」
後排的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推了推鏡框：「刑事案子很少有這麼充分的動機。」
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坐在旁聽席角落的約瑟夫·羅西，這位平日裡在碼頭呼風喚雨的黑幫頭目，此刻都心虛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一百萬美金。
哪怕是他，也完全做不到視一百萬美金為糞土。
這筆錢，都夠他雇杜威幫忙解決案子一百次了。
法庭中央。
氣氛凝固。
西希爾·尤蘭達站在證人席前，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緊盯著證人席上的威廉·威爾遜：「你知道為什麼瑪麗·史密斯突然變更財產繼承人嗎？」
然而，威廉·威爾遜作為老油條，根本不會被法庭中的氛圍嚇到。
只要是他不願意透露的消息，能夠將一無所知在神情上演得天衣無縫：「我對此並不清楚，檢察官先生。」
滴水不漏。
西希爾·尤蘭達沒有立場用刑訊的態度，逼問自願出庭的證人。
他扭轉身體，面向馬爾科，居高臨下地命令道：「馬爾科，作為遺囑繼承人，你來和陪審團解釋一下吧。」
馬爾科還處於一種極度的恍惚之中。
他甚至開始不自覺地，伸出指甲在手臂之上狠狠地划過。
多日不曾修剪的指甲長而尖銳，剜進肉裡面，拉出深深的溝壑。
新傷加上舊傷。
鮮血如同泉水一樣淚汨地湧出，打濕了他的袖子。
他的聲音極低，幾乎沒力氣說話：「我不知道————她從沒和我說過這些。」
他甚至只能笑，笑得很難看。
他這回終於能像個成熟的西西里人一樣感慨果然女人是種感性的生物。
他知道瑪麗·史密斯從小衣食無憂，但年少時父母沒有陪伴在她身邊，導致她極度缺愛，誰對她好她恨不得加倍回報，所以進入婚姻無比容易，可是失望之後，也離了幾次。
之前的大衛·史密斯是這樣靠近她，現在的馬爾科也是這樣。
西希爾·尤蘭達在法庭之上愈發冷酷，再難見到他泛濫的同情心：「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
「你承認你和瑪麗·史密斯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嗎？」
馬爾科閉上眼睛，沒有如上次庭審一般，否認一切：「我承認。」
旁聽席又小範圍地騷動起來。
雖然輿論四起，大家都認為馬爾科與瑪麗·史密斯之間有姦情，但是當事人直接承認，還是讓大家大跌眼鏡。
杜威這位詭計多端的訟棍律師，難道沒有告訴他的當事人面對一切不利的指控，都要堅決說不嗎？
連西希爾·尤蘭達都忍不住將視線，再次投向杜威，以觀察他此次庭審最大對手的反應。
杜威不為所動，任由視線打探。
在庭審中，面對一些證據確鑿，但無關定罪的事實，直接承認可比完全矢口否認更博陪審團好感，這次完全可以採用些虛虛實實的回答策略，使氣氛張弛有度。
中庸的道理，告訴任何一個中國人別走極端。
陪審員們會潛意識增加對馬爾科的信任度，因承認一個幾乎被實錘的證據，而增加其他言辭證據的證明力，簡直是再划算不過的事了。
西希爾·尤蘭達自然不知道杜威的打算。
他覺得自己抓住了一個漏洞，繼續提問：「既然作為情人關係，你不可能不知道瑪麗·史密斯變更了繼承人，甚至我可以合理推斷你和瑪麗·史密斯在一起就是在謀劃她的錢財！」
說罷，他條件反射的看了一下杜威。
出乎意料地，這次杜威竟然沒有開口反對，反而又在位置上撐起下巴，悠閒的看著庭審上的一切，仿佛早有預料。
馬爾科站在被告人席上，他的血液隨著他的動作滴到地板上，清晰可見。
他用義大利語高喊道：「西希爾·尤蘭達大人，您有過愛人嗎？」
西希爾·尤蘭達完全愣住了，從未想過馬爾科會反問他這樣一個哲學上的問題。
他受過良好的教育，從小學習成績優異，但唯獨不太懂女人，他的妻子會是家族選定的優秀聯姻對象，他會對她擁有責任，卻絕對不會輕易的萌發愛情。
西希爾·尤蘭達很快反應過來，厲聲呵斥他：「請被告人不要發表與案件無關的看法。」
馬爾科完全聽不進去檢察官的言語，切換到口音奇怪卻簡單清晰的英語，哽咽著說：「我和瑪麗是真心相愛的！」
「她在我眼中，就是我今生唯一的愛人，永遠閃耀的恆星。」
西西里人總講對家庭的責任，可是當他們真情地談起愛，卻也能寫成萬語千言：「她和其他富人區的人不同，瑪麗對任何人都非常友善，即使是我們這種貧民窟長大的人，也沒有偏見。」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上門幫她修理壞掉的家用機器，我身上沾了機油，味道發臭，還是邀請我坐到他們家的真皮沙發上，為我斟滿一杯熱可可。」
「那個時候我就盯住她的側臉，發誓要讓她一輩子微笑。」
馬爾科的眼裡，似乎涌動著整片銀河。
「也許世俗很難理解我們，但是我想說的是，愛無關年齡。」
「我和她在一起從未想過貪她的錢，我們認識一年了，對於她的禮物，太過昂貴的我都拒絕了，你知道我只收下了什麼嗎？她親手給我織的圍巾，棕色的那條，甚至在我與她最後一次相見的時候，依然戴著。」
他淚如雨下，喉頭的哽咽並不影響他的措辭速度：「我和她強調過，我不需要那些物質的東西，我是一個西西里人，應當由我為自己的愛人提供物質上的保障，遮擋她生活中的風雨。」
「檢察官先生，如果你看過我的消費記錄，就會相信我說的都是真的。」
「和瑪麗在一起後，我的生活還是老樣子。」
「如果我是為了錢，我為什麼不花？我為什麼不讓她給我買車買房？」
「因為我要的不是那些！」
「我要的，只是她每天晚上能平安地睡著，僅此而已！」
死寂。
長時間的死寂。
法庭里只能聽到馬爾科粗重的呼吸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吸鼻子的聲音。
甚至有幾個女性陪審員，已經在偷偷擦眼角。
角落裡。
杜威依舊單手撐著下巴。
他看著那個痛哭流涕的男人，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這才是最完美的辯護。
不是靠詭辯，不是靠法律條文。
而是靠最樸素、最原始的情感。
這一刻，那個「為了錢殺人的小白臉」形象，徹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為了愛情跨越階級、卻被命運捉弄的痴情種」。
這一局。
西希爾·尤蘭達輸在了他不懂「人」。
而杜威。
贏在了他太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