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第121章 不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四天後，奧斯汀—伯格斯特倫國際機場。
肖恩同志一走下飛機，一股熱浪立刻撲面而來。
三月的德州，氣溫已經快接近三十度了，天空藍得刺眼，連一絲雲都看不見。
蕾切爾跟在他身後走出來，她的臉上架著墨鏡，依舊像個網癮少女一樣手低頭看手機。凱利走在最後面，身上是一件焊在他身上的卡其色夾克。
「凱利先生，」蕾切爾回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說，「你就不能換件薄點的衣服穿嗎？這看著都熱。」
凱利一本正經地回答：「這是職業裝。職業裝嘛，講究的是體面，它不分什麼季節。」
而蕾切爾聽完，直接翻了個白眼，懶得再跟他爭。
到了出閘口，他們一眼就看到了本尼·阿徹。他舉著一塊手寫的紙板，上面就寫著一個「潘」字。
他還是和之前一樣，沒什麼改變。當然，也不能這麼說，他的好感度起碼從【40】提升到了【60】。
本尼看到肖恩一行人，立刻把紙板放下，伸出手來：「潘先生，歡迎來到德州。」
肖恩握住他的手，看了一眼那塊牌子：「你這接機牌子，做得還挺正式。」
本尼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主要是怕你們出來找不著人。車就停在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過去吧。」
四個人穿過機場大廳，往停車場走去。本尼開的是一輛銀灰色的特斯拉，可見他是個尊重新能源的新派共和黨人。
車裡冷氣開得很足，一坐進去總算涼快了些。肖恩坐了副駕駛，蕾切爾和凱利坐進了后座。
車子駛出機場，很快匯入了高速公路。奧斯汀的天際線在遠處起伏，能看見到處都是起重機，到處都是正在施工蓋樓的地方。
「這城市變化可真夠快的。」凱利在后座看著窗外，感慨了一句，「我上次來這兒都是十年前了，那時候還沒這麼多高樓大廈呢。」
本尼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接話道：「過去這五年，奧斯汀的人口增長了百分之二十二。大批的科技公司搬過來，年輕人也跟著湧進來，錢自然也就流過來了。但與此同時，這裡的房租漲了百分之四十，無家可歸的人數量翻了一倍。」
蕾切爾聽了，問道：「你這是在夸這個城市，還是在罵它？」
「都不是，」本尼搖了搖頭，語氣很平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雖然在加州讀書和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我個人挺喜歡奧斯汀的，不過嘛我從不覺得它是什麼完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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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象，沒有接話。
車子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在一棟看起來不起眼的四層辦公樓前停了下來。樓體是灰白色的，外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了，門口的招牌上寫著「西南政策研究集團」幾個字。
本尼帶著他們走進樓里，上到第三層。他推開一扇門，裡面是一個開放式的辦公空間，十幾張桌子散亂地擺著，牆上貼滿了各種數據圖表和德州地圖。
幾個年輕人坐在電腦前，見他們進來，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又低頭忙自己的事了。
「你的團隊，就都在這裡了？」肖恩環顧了一圈問道。
「對，就這些。十二個人，四個數據分析師，三個政策研究員，兩個傳播專家，兩個田野調查員，外加一個管行政的。我們所有人就擠在這個地方，每個月房租五千塊，都是我們自己付。」
凱利也仔細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那你們的資金來源呢？靠什麼維持？」
本尼轉向他，回答得也很直接：「我自己工作這些年有一些積蓄。另外，我們也接一些諮詢的活兒，比如給非營利組織做數據分析，或者給一些地方性的競選團隊做選民模型。賺得不多，勉強夠維持團隊運轉和活下去吧。」
反正一切都剛剛起步呢。
蕾切爾走到一面牆前，看著上面那些貼得密密麻麻的圖表。圖表上用各種顏色做了標記，還有不少箭頭和數字。
「這些圖表是做什麼的？」她指著牆問道。
本尼走過去，站在她旁邊解釋道：「這是德克薩斯州南部邊境幾個縣的選民變化趨勢圖。過去十年裡，這些縣從支持民主黨轉向支持共和黨，或者正在轉向紅色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肖恩也走了過來：「具體說說看。」
本尼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根雷射筆，光束點向牆上最大的一張圖。
「看這裡，里奧格蘭德河谷，我們一般簡稱RGV。這是德州最南端的區域，和墨西哥就隔著一條河。傳統上，這裡的選民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會投給民主黨。因為這裡拉丁裔人口多，多是工人階級，信仰天主教，還有工會背景，祖孫三代可能都是投藍票的。但從2016年開始，情況完全變了。」
「斯塔爾縣，2012年民主黨在這裡贏了七十七個百分點。到了2016年，民主黨在這裡只贏了六十六個點，掉了十一個點。再到2020年，民主黨在這裡贏的百分點是五十一個，又掉了十五個點。十二年時間，民主黨在這裡的優勢掉了整整二十六個百分點。」
雷射點接著移動。
「伊達爾戈縣，2012年民主黨贏六十三個點，2020年，掉了二十四個點。」
「卡梅倫縣，從五十五掉到三十四。韋伯縣，從四十九掉到二十九。」
本尼放下雷射筆，看向肖恩：「潘先生，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何意味？」
「這意味著，如果眼下這個趨勢繼續下去，不出十年，整個RGV地區都會變成共和黨的鐵票倉。拉丁裔，這個一直被民主黨視為自己鐵桿票倉的群體，正在發生大規模的政治轉向，很多人不再支持他們了。」
蕾切爾皺起了眉頭：「原因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這種轉向？」
本尼走到另一張圖表前面：「原因很複雜。但根據我們三周的研究，核心是兩個：文化原因和經濟原因。」
他指著圖上的幾行關鍵數據。
「從文化上說，這些拉丁裔很多是天主教徒，觀念上比較保守，非常重視家庭，民主黨這些年在文化議題上越來越偏向進步派，走得越來越左，這讓很多保守的拉丁裔感到不舒服。
「從經濟上說，他們大多是工人階級，乾的是藍領體力活。他們不關心那些複雜的交叉性」理論，他們關心的是有沒有工作、工資多少、醫保怎麼樣。而共和黨這些
年，越來越懂得講經濟民粹主義的話術，這恰恰說中了很多藍領工人的心事。」
凱利插話問道：「就像佛羅里達發生的情況？」
本尼點了點頭。
「對，佛羅里達就是一個完美的參照例子。德桑蒂斯在那裡贏了兩次州長選舉，而且一次比一次贏得多。他怎麼做到的？他在爭取拉丁裔選民上下了血本。
「比如說古巴裔、委內瑞拉裔、尼加拉瓜裔，這些群體因為是從左翼政權下逃離出來的，天然就對左派反感。」
「那看起來他們也應該對我反感了。」凱利嘀咕道。
「————但德桑蒂斯爭取的還不止這些，他還成功爭取到了很多墨西哥裔、波多黎各裔的支持。他怎麼做到的？主要靠經濟政策。他推行了全美最強的學校選擇」政策，給工人階級家庭發放教育券！」
「————這些政策就向選民傳遞了一個非常清晰的信息：我們共和黨關心的是你們這些普通老百姓怎麼過日子。」
凱利盯著牆上的圖表，沉默地思考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你剛才跟我們分析的這些趨勢和原因，有多少是你們團隊自己研究出來的？」
本尼轉過身，回答得很肯定：「全部都是。我們調用了過去三次總統大選的詳細投票數據，結合了人口普查數據、
地方經濟數據、宗教信仰調查數據，做了整整三個月的回歸分析。結論非常明確：拉丁裔選民的政治轉向，不是一個兩個縣的個別現象，也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個結構性的、整體性的趨勢。而且這個趨勢，在教育程度越低、家庭收入越低、離美墨邊境越近的選區，表現得越明顯。」
「那你們在做分析的時候，區分了不同的拉丁裔群體嗎？比如古巴裔、墨西哥裔、波多黎各裔，他們的歷史背景和投票傾向差別其實很大。」凱利繼續追問。
本尼道：「當然，比如古巴裔偏向共和黨，而波多黎各裔偏向民主黨。」
「聽起來，你們確實做了非常深入的功課。」蕾切爾思考道，卻見本尼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做了這麼多功課又有什麼用呢？根本沒人聽啊！」
說白了，他們還真就是路邊一群。
尤其是離開了共和黨的他！
而他的目光又轉向肖恩，語氣也再一次變得認真起來。
「所以我才想方設法聯繫您，因為我們都是異類。」
肖恩靠在桌邊，沒說話很長時間，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
「你剛才說，共和黨目前在爭取拉丁裔選民上似乎有優勢，」他終於開口，這一回問題直指核心，「那他們這個聯盟的弱點在哪裡？有沒有突破口？」
本尼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弱點在於天主教徒和福音派教徒之間根深蒂固的矛盾。」本尼語速加快了一些，「共和黨的基本盤是福音派教徒，福音派和天主教徒，雖然廣義上都算基督徒，但歷史上一直就不太對付，神學和政治關注點都不同。福音派反對墮胎，主要依據是《聖經》
的教導：天主教徒反對墮胎，則更多是基於自然法的理念。表面上立場一致，但底層的邏輯完全不同。」
他快步走到另一張圖表前，用雷射筆指點著。
「我們在德州南部地區做了超過六百份的深度訪談。問那些從民主黨轉向共和黨的拉丁裔選民：你們為什麼改變投票傾向？排名第一的答案是經濟」。排名第二的答案是價值觀」。當我們繼續追問是什麼樣的價值觀」時，他們說的是「家庭」、「信仰」、社區」。我們再追問「你覺得現在的共和黨代表這些價值觀嗎」，百分之六十的人說代表」。但當我們再追問你覺得共和黨里的福音派勢力代表這些價值觀嗎」，百分之四十七的人明確說「不」。」
他目光灼熱地看著肖恩。
「這裡存在一個缺口，一個裂痕。共和黨可以靠經濟民粹主義的承諾把拉丁裔選民暫時拉過去，但他們的文化包裝和話語體系是高度福音派化的，不是天主教文化熟悉的語境。這種文化包裝從長期來看，會讓很多世代信奉天主教的拉丁裔家庭感到不舒服。他們
很難真正融入一個由福音派教會主導的社會和政治網絡。」
肖恩聽完本尼的長篇大論後，又問道：「本尼，你跟我們說了這麼多話，你到底想讓我具體做些什麼？」
卻見本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非常認真。
「我想請您幫我把這個真實的故事講出去，講給更多選民聽。」本尼說得很懇切，「我沒有充足的資金，更沒有政治影響力。我的研究做得再紮實、再深入，如果沒人知道，最終也只能爛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里。但您不一樣，您有能力站出來，把這些冰冷的數據變成能打動人心的故事。」
聽起來，他像是什么小說家————
本尼接著向前走了一小步，語氣更加迫切。
「拉丁裔現在是全美人口增長最快的選民群體。未來二十年，誰能贏得他們，誰就能在很大程度上主宰美國的政治格局。」
「這件事，托馬斯維爾德正在做，可他只是隨波逐流，並不在意這一趨勢，更不在乎國家的未來。」他說道，「我認為：我和你，我們能改變這個世界。」
這時，凱利戴上了眼鏡，開口問道：「孩子，你說的這條路聽起來很有吸引力。但有一點你必須清楚：肖恩·潘不是民主黨人，也不是共和黨人。他不會為任何一個政黨背書，也不會被任何一個政黨綁架。你所
說的「合作」，具體到底是指什麼性質的關係？」
本尼轉向凱利，回答得很清晰：「先生，是戰略上的互相背書和支持。」
凱利聽完點了點頭，他沒再說什麼，轉而把決定權留給了肖恩。
蕾切爾也看向肖恩，等待他的決定。
而肖恩還在權衡著各種因素。
本尼給他的感覺有點像：共和黨不跟我走，我找肖恩潘去！
思考之後，他開口道：「這樣吧，我們先實地看看吧，去看看你說的那些數據背後，活生生的人和生活。帶我們去這些地方走一趟，去當地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四天後，奧斯汀—伯格斯特倫國際機場。
肖恩同志一走下飛機，一股熱浪立刻撲面而來。
三月的德州，氣溫已經快接近三十度了，天空藍得刺眼，連一絲雲都看不見。
蕾切爾跟在他身後走出來，她的臉上架著墨鏡，依舊像個網癮少女一樣手低頭看手機。凱利走在最後面，身上是一件焊在他身上的卡其色夾克。
「凱利先生，」蕾切爾回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說，「你就不能換件薄點的衣服穿嗎？這看著都熱。」
凱利一本正經地回答：「這是職業裝。職業裝嘛，講究的是體面，它不分什麼季節。」
而蕾切爾聽完，直接翻了個白眼，懶得再跟他爭。
到了出閘口，他們一眼就看到了本尼·阿徹。他舉著一塊手寫的紙板，上面就寫著一個「潘」字。
他還是和之前一樣，沒什麼改變。當然，也不能這麼說，他的好感度起碼從【40】提升到了【60】。
本尼看到肖恩一行人，立刻把紙板放下，伸出手來：「潘先生，歡迎來到德州。」
肖恩握住他的手，看了一眼那塊牌子：「你這接機牌子，做得還挺正式。」
本尼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主要是怕你們出來找不著人。車就停在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過去吧。」
四個人穿過機場大廳，往停車場走去。本尼開的是一輛銀灰色的特斯拉，可見他是個尊重新能源的新派共和黨人。
車裡冷氣開得很足，一坐進去總算涼快了些。肖恩坐了副駕駛，蕾切爾和凱利坐進了后座。
車子駛出機場，很快匯入了高速公路。奧斯汀的天際線在遠處起伏，能看見到處都是起重機，到處都是正在施工蓋樓的地方。
「這城市變化可真夠快的。」凱利在后座看著窗外，感慨了一句，「我上次來這兒都是十年前了，那時候還沒這麼多高樓大廈呢。」
本尼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接話道：「過去這五年，奧斯汀的人口增長了百分之二十二。大批的科技公司搬過來，年輕人也跟著湧進來，錢自然也就流過來了。但與此同時，這裡的房租漲了百分之四十，無家可歸的人數量翻了一倍。」
蕾切爾聽了，問道：「你這是在夸這個城市，還是在罵它？」
「都不是，」本尼搖了搖頭，語氣很平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雖然在加州讀書和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我個人挺喜歡奧斯汀的，不過嘛我從不覺得它是什麼完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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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象，沒有接話。
車子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在一棟看起來不起眼的四層辦公樓前停了下來。樓體是灰白色的，外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了，門口的招牌上寫著「西南政策研究集團」幾個字。
本尼帶著他們走進樓里，上到第三層。他推開一扇門，裡面是一個開放式的辦公空間，十幾張桌子散亂地擺著，牆上貼滿了各種數據圖表和德州地圖。
幾個年輕人坐在電腦前，見他們進來，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又低頭忙自己的事了。
「你的團隊，就都在這裡了？」肖恩環顧了一圈問道。
「對，就這些。十二個人，四個數據分析師，三個政策研究員，兩個傳播專家，兩個田野調查員，外加一個管行政的。我們所有人就擠在這個地方，每個月房租五千塊，都是我們自己付。」
凱利也仔細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那你們的資金來源呢？靠什麼維持？」
本尼轉向他，回答得也很直接：「我自己工作這些年有一些積蓄。另外，我們也接一些諮詢的活兒，比如給非營利組織做數據分析，或者給一些地方性的競選團隊做選民模型。賺得不多，勉強夠維持團隊運轉和活下去吧。」
反正一切都剛剛起步呢。
蕾切爾走到一面牆前，看著上面那些貼得密密麻麻的圖表。圖表上用各種顏色做了標記，還有不少箭頭和數字。
「這些圖表是做什麼的？」她指著牆問道。
本尼走過去，站在她旁邊解釋道：「這是德克薩斯州南部邊境幾個縣的選民變化趨勢圖。過去十年裡，這些縣從支持民主黨轉向支持共和黨，或者正在轉向紅色的速度，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肖恩也走了過來：「具體說說看。」
本尼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根雷射筆，光束點向牆上最大的一張圖。
「看這裡，里奧格蘭德河谷，我們一般簡稱RGV。這是德州最南端的區域，和墨西哥就隔著一條河。傳統上，這裡的選民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會投給民主黨。因為這裡拉丁裔人口多，多是工人階級，信仰天主教，還有工會背景，祖孫三代可能都是投藍票的。但從2016年開始，情況完全變了。」
「斯塔爾縣，2012年民主黨在這裡贏了七十七個百分點。到了2016年，民主黨在這裡只贏了六十六個點，掉了十一個點。再到2020年，民主黨在這裡贏的百分點是五十一個，又掉了十五個點。十二年時間，民主黨在這裡的優勢掉了整整二十六個百分點。」
雷射點接著移動。
「伊達爾戈縣，2012年民主黨贏六十三個點，2020年，掉了二十四個點。」
「卡梅倫縣，從五十五掉到三十四。韋伯縣，從四十九掉到二十九。」
本尼放下雷射筆，看向肖恩：「潘先生，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何意味？」
「這意味著，如果眼下這個趨勢繼續下去，不出十年，整個RGV地區都會變成共和黨的鐵票倉。拉丁裔，這個一直被民主黨視為自己鐵桿票倉的群體，正在發生大規模的政治轉向，很多人不再支持他們了。」
蕾切爾皺起了眉頭：「原因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這種轉向？」
本尼走到另一張圖表前面：「原因很複雜。但根據我們三周的研究，核心是兩個：文化原因和經濟原因。」
他指著圖上的幾行關鍵數據。
「從文化上說，這些拉丁裔很多是天主教徒，觀念上比較保守，非常重視家庭，民主黨這些年在文化議題上越來越偏向進步派，走得越來越左，這讓很多保守的拉丁裔感到不舒服。
「從經濟上說，他們大多是工人階級，乾的是藍領體力活。他們不關心那些複雜的交叉性」理論，他們關心的是有沒有工作、工資多少、醫保怎麼樣。而共和黨這些
年，越來越懂得講經濟民粹主義的話術，這恰恰說中了很多藍領工人的心事。」
凱利插話問道：「就像佛羅里達發生的情況？」
本尼點了點頭。
「對，佛羅里達就是一個完美的參照例子。德桑蒂斯在那裡贏了兩次州長選舉，而且一次比一次贏得多。他怎麼做到的？他在爭取拉丁裔選民上下了血本。
「比如說古巴裔、委內瑞拉裔、尼加拉瓜裔，這些群體因為是從左翼政權下逃離出來的，天然就對左派反感。」
「那看起來他們也應該對我反感了。」凱利嘀咕道。
「————但德桑蒂斯爭取的還不止這些，他還成功爭取到了很多墨西哥裔、波多黎各裔的支持。他怎麼做到的？主要靠經濟政策。他推行了全美最強的學校選擇」政策，給工人階級家庭發放教育券！」
「————這些政策就向選民傳遞了一個非常清晰的信息：我們共和黨關心的是你們這些普通老百姓怎麼過日子。」
凱利盯著牆上的圖表，沉默地思考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你剛才跟我們分析的這些趨勢和原因，有多少是你們團隊自己研究出來的？」
本尼轉過身，回答得很肯定：「全部都是。我們調用了過去三次總統大選的詳細投票數據，結合了人口普查數據、
地方經濟數據、宗教信仰調查數據，做了整整三個月的回歸分析。結論非常明確：拉丁裔選民的政治轉向，不是一個兩個縣的個別現象，也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個結構性的、整體性的趨勢。而且這個趨勢，在教育程度越低、家庭收入越低、離美墨邊境越近的選區，表現得越明顯。」
「那你們在做分析的時候，區分了不同的拉丁裔群體嗎？比如古巴裔、墨西哥裔、波多黎各裔，他們的歷史背景和投票傾向差別其實很大。」凱利繼續追問。
本尼道：「當然，比如古巴裔偏向共和黨，而波多黎各裔偏向民主黨。」
「聽起來，你們確實做了非常深入的功課。」蕾切爾思考道，卻見本尼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做了這麼多功課又有什麼用呢？根本沒人聽啊！」
說白了，他們還真就是路邊一群。
尤其是離開了共和黨的他！
而他的目光又轉向肖恩，語氣也再一次變得認真起來。
「所以我才想方設法聯繫您，因為我們都是異類。」
肖恩靠在桌邊，沒說話很長時間，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
「你剛才說，共和黨目前在爭取拉丁裔選民上似乎有優勢，」他終於開口，這一回問題直指核心，「那他們這個聯盟的弱點在哪裡？有沒有突破口？」
本尼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弱點在於天主教徒和福音派教徒之間根深蒂固的矛盾。」本尼語速加快了一些，「共和黨的基本盤是福音派教徒，福音派和天主教徒，雖然廣義上都算基督徒，但歷史上一直就不太對付，神學和政治關注點都不同。福音派反對墮胎，主要依據是《聖經》
的教導：天主教徒反對墮胎，則更多是基於自然法的理念。表面上立場一致，但底層的邏輯完全不同。」
他快步走到另一張圖表前，用雷射筆指點著。
「我們在德州南部地區做了超過六百份的深度訪談。問那些從民主黨轉向共和黨的拉丁裔選民：你們為什麼改變投票傾向？排名第一的答案是經濟」。排名第二的答案是價值觀」。當我們繼續追問是什麼樣的價值觀」時，他們說的是「家庭」、「信仰」、社區」。我們再追問「你覺得現在的共和黨代表這些價值觀嗎」，百分之六十的人說代表」。但當我們再追問你覺得共和黨里的福音派勢力代表這些價值觀嗎」，百分之四十七的人明確說「不」。」
他目光灼熱地看著肖恩。
「這裡存在一個缺口，一個裂痕。共和黨可以靠經濟民粹主義的承諾把拉丁裔選民暫時拉過去，但他們的文化包裝和話語體系是高度福音派化的，不是天主教文化熟悉的語境。這種文化包裝從長期來看，會讓很多世代信奉天主教的拉丁裔家庭感到不舒服。他們
很難真正融入一個由福音派教會主導的社會和政治網絡。」
肖恩聽完本尼的長篇大論後，又問道：「本尼，你跟我們說了這麼多話，你到底想讓我具體做些什麼？」
卻見本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非常認真。
「我想請您幫我把這個真實的故事講出去，講給更多選民聽。」本尼說得很懇切，「我沒有充足的資金，更沒有政治影響力。我的研究做得再紮實、再深入，如果沒人知道，最終也只能爛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里。但您不一樣，您有能力站出來，把這些冰冷的數據變成能打動人心的故事。」
聽起來，他像是什么小說家————
本尼接著向前走了一小步，語氣更加迫切。
「拉丁裔現在是全美人口增長最快的選民群體。未來二十年，誰能贏得他們，誰就能在很大程度上主宰美國的政治格局。」
「這件事，托馬斯維爾德正在做，可他只是隨波逐流，並不在意這一趨勢，更不在乎國家的未來。」他說道，「我認為：我和你，我們能改變這個世界。」
這時，凱利戴上了眼鏡，開口問道：「孩子，你說的這條路聽起來很有吸引力。但有一點你必須清楚：肖恩·潘不是民主黨人，也不是共和黨人。他不會為任何一個政黨背書，也不會被任何一個政黨綁架。你所
說的「合作」，具體到底是指什麼性質的關係？」
本尼轉向凱利，回答得很清晰：「先生，是戰略上的互相背書和支持。」
凱利聽完點了點頭，他沒再說什麼，轉而把決定權留給了肖恩。
蕾切爾也看向肖恩，等待他的決定。
而肖恩還在權衡著各種因素。
本尼給他的感覺有點像：共和黨不跟我走，我找肖恩潘去！
思考之後，他開口道：「這樣吧，我們先實地看看吧，去看看你說的那些數據背後，活生生的人和生活。帶我們去這些地方走一趟，去當地親眼看看，親耳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