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全面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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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到燕京大學的時候,已經將近四點半了。

  這次公派留學有特別任務,林小溪雖然不需要參加最後一輪試訓,但還是需要參加保密教育和出國語言考察。

  地點也理所當然從北外換到了燕京大學。

  現在不是上學期間,所以參觀的人不在少數,停好了車,周子良和林小溪提著大包小包進了學校。

  林小溪被分配到了勺園8號樓,三四樓還在翻新,一二樓就被分配給了他們這一批的學生。

  周子良很熟悉這裡,青城事業是跨國企業,又和燕京大學科研機構深度合作上一世他沒少來燕京大學講課,中午午休就在這裡。

  燕京大學西門附近是涉外接待區,人稱小聯合國,大多數短期進修、出國集訓都會被安排在這裡。

  在2002年的年初,這裡就有不少的外國人群居。

  林小溪突然湊過來:「子良,你看你看,那個女孩好漂亮啊。」

  周子良順著目光看過去,一個金髮大波浪,碧眼高鼻樑,身材高挑,高山聳立,細腰長腿的外國女生,正站在不遠處左右張望。

  她上身穿著羽絨服,下身卻光著腿,也不知道是冷還是熱。

  周子良看了一眼,不予置評:「走吧,送你上樓。」

  林小溪流連忘返看了好幾眼,跟著周子良去門口做了登記:「203啊。」

  周子良帶著林小溪上了二樓,在指引下找到了房間。

  房間是兩個人住的,裡面乾淨整潔,沒有人住過的痕跡,第二個學生應該沒有來。

  放下行李,林小溪擺了擺手:「你趁現在沒人,能睡一下,休息休息,不然返程的時候你會累的。」

  周子良環顧四周:「不用,也不累,咱們去吃口飯,我就回去了。」

  林小溪顯得有些不舍,但沒說出口:「好。」

  勺園的食堂在2號樓下面,距離8號樓並不遠。

  但這段路,他們走了很長的時間。

  初春剛至,草剛剛返青,路邊種著幾株老垂柳。

  勺園的勺海池塘,綠茵茵的一大片。

  林小溪駐足在這裡。

  她不知道這次分開之後,還要多久才能見到周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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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這一次離別之後,就真的一別兩寬,再不相見了。

  她還是不服氣,還是忍不下心,還是放不開手。

  望著湖面,她微微側過臉去,發現周子良也在看她。

  她把心事說給他:「我們以後還會見嗎?」

  周子良笑了笑:「吃飯吧。」

  林小溪覺得胸口疼。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了解他。

  但現在越來越不了解了。

  以前她問他任何問題,他都不會這麼回答她。

  從一開始的篤定,到懷疑,再到現在的落寞。

  林小溪忽然發現,不知從哪個時間點開始,她和周子良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分手時他說配不上,可配不上的人不該是他,而是自己。

  想到這裡,巨大的悲傷瞬間淹沒了林小溪。

  我該怎麼做,才能追得上你呢。

  她很想問一句。

  你還愛我嗎?

  話到了嗓子眼,又被她咽了回去。

  不能問。

  問了,就是逼他。

  周子良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你逼他一分,他能退出一里地去。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我餓了。」

  周子良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這口氣松得太明顯,林小溪用眼角餘光看得清清楚楚。

  ……

  勺園二號樓下的食堂,這個點兒人不多。

  周子良去打飯,林小溪占座。

  飯端上來,兩菜一湯。

  這頓飯吃得很慢。

  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把一頓簡單的飯吃出了過年的長度。

  可飯再慢,也有吃完的時候。

  天徹底黑透了。

  八號樓門口,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又被風吹散。

  周子良把文件袋遞給她,又檢查了一遍門鎖,交代了最後幾句,然後點了一根煙。

  林小溪立刻立正,長發隨著寒風飄起。

  周子良被她逗笑了:「你怎麼了?」

  林小溪說:「你抽菸的時候,就是要說正事兒了,我這不是洗耳恭聽麼。」

  周子良說:「好,那我給你交代幾句,出門在外牢記三點,第一,你的信息至關重要,不要隨便透露,第二,你的安危至關重要,和家裡常聯繫。第三,再有不對勁的事,第一時間和我聯繫。」

  路燈下的林小溪站得板正,暖黃色的光照耀在她的側臉,映出了一層薄霧,撒嬌道:「好好好,知道啦。」

  周子良點點頭:「那……我回去了。」

  林小溪點點頭:「嗯。」

  周子良轉身要走。

  「周子良。」

  他停住,回頭。

  林小溪上前一步。

  就是那一步。

  她清楚地看見,周子良往後退了半步。

  半步。

  剛好退出她伸手就能夠到他的距離。

  林小溪的心,被這半步狠狠地燙了一下。

  可她還是裝作裝作沒看見,踮起腳,伸出手,替他把羽絨服的拉鏈,從下往上,一寸一寸,拉到了領口,又把他敞著的衣領攏好。

  她說:「後半夜冷。「

  周子良僵在原地,一動沒動。

  路燈底下,她看見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

  他的手抬起來了。

  抬到一半。

  又放下去了。

  林小溪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那本帳,嘩啦一聲合上了。

  不用再記了。

  已經夠了。

  她沖他擺擺手,聲音聽不出一點異樣:「到了給我發簡訊,路上要是困了就給問我打電話。」

  周子良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久到林小溪幾乎要以為他要說什麼的時候,他最後只說了兩個字:「走了。」

  雅閣發動。

  車燈掃過八號樓的門洞,掃過路邊的老垂柳,拐上了出校的路。

  林小溪就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點紅色的尾燈,在夜色里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拐了一個彎,消失不見了。

  校園裡很靜,遠處有留學生宿舍傳來的吉他聲,彈得斷斷續續。

  她站了很久。

  直到臉上的涼,提醒她眼淚已經下來了,她才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衝著車消失的方向:「周子良,你這個大豬蹄子。」

  罵完,她笑了,鼻子又酸了。

  ……

  203房間,燈亮著。

  同屋的人還沒來,房間裡安安靜靜,暖氣片滋滋地響。

  林小溪把行李一樣一樣歸置好,洗漱完,坐在床沿上,拿起了小靈通。

  有一條新簡訊。

  【大豬蹄子:我上高速了,晚上記得門窗鎖好。】

  她盯著那條簡訊看了一會兒,開始按字。

  【周子良,三月二十四號,你要是不來,我就……】

  就怎麼樣?

  就不理你了?就去告你媽?

  她忽然發現,這些用了四年的招數,如今一個都捨不得用了。

  她把那一行字一個一個刪掉,重新按了四個字。

  【一路平安。】

  發送。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好的。】

  林小溪抱著手機躺下,望著上鋪的床板。

  窗外,燕京的夜色沉沉地壓著,年還沒過完,遠處有零星的炮仗聲。

  距三月二十四,還有三十五天。

  ……

  九點十四分,周子良離開燕京大學,十點二十七分才駛向高速。

  他在第一個服務區睡了兩個小時,滿身的疲憊褪去之後,才正兒八經上路。

  此時,已經是大年初七了。

  明天就是開礦的日子,第一批主焦也要正式問世。

  操勞了整整三個月的煤礦,終於要在今天開始正常運轉。

  周子良在心裡開始復盤這幾日整理好的時間線。

  三月底,國家關於煤炭價格開始放寬,四月中,坑口動力煤的價格開始翻番,主焦的地位仍舊不可動搖,持續走上。

  一切都是一個好的方向。

  這是重生帶來的巨大優勢。

  可問題在於,怎麼能把優勢變成現實?

  這就是人與人的較量了。

  電話第一次響起來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半。

  是蘇敏打來的。

  蘇敏又拜了一個年:「周老闆,按照你的指示,公司已經開帳了,和建信對接完畢,年節時候進來的五十萬里,三十三萬用於償還貸款,帳目還剩下十六萬九千七百八十三,現減去利息,除去煤礦抵押的,我們還需要償還七十九萬,加上利息償還的話,就需要九十三萬。」

  周子良回去的速度要比來的時候快得多:「建信那邊開工的日期定了嗎?」

  蘇敏說:「隊伍已經進來了,而且,他們是帶了挖掘隊的。」

  周子良說:「我們允許他們開井麼?」

  蘇敏說:「孫總已經在交涉了,我們的合同不允許他們私自開井,但他們的說法是,明天就要運輸第一筆單,今天不開井,主焦數額對不上,風險無法承擔。」

  周子良沒想到陸建國居然這麼著急翻臉。

  但他沒有給陸建國打電話,而是打給了劉建民。

  前兩個劉建民都沒接,周子良掛了五分鐘之後,劉建民才回過來:「子良,出事兒了。」

  周子良說:「舅你慢慢說。」

  劉建民像是在走路,氣喘吁吁:「他媽的陸建國根本不是個東西,這傢伙,直接給我說咱們違反了銷售合同里的條款,這個老東西電話也不接,人也找不到,來了幾個部門主管就要強行開井,他媽的,根本沒把咱們當人!」

  周子良明白了,陸建國壓根沒有露面,既然沒有漏面,那就不是翻臉,只不過是一次試探,是為了翻臉才鋪路。

  周子良說:「報警。」

  劉建民說:「報警?這種事兒警察也管?」

  周子良說:「換個方向,你就說不認識這些人,不知道他們所持有的建信資質是真的還是假的,直接讓陸建國親自來領人,不然就按法律行為起訴。」

  劉建民笑了:「沒問題,我現在就去。」

  周子良過了一個服務區,孫飛的電話就打進來了:「開始了。」

  周子良問:「哪一步了?」

  孫飛那邊傳來了關門聲:「陸建國來了,這老小子果然不老實,和我說他在玩牌不知道這件事,沒有向下面的人交代好。我知道他在打什麼歪主意,到現在一塊主焦沒看到,他著急要我們開井,我說定的是初八就得是初八,他簽的合約,和我們沒關係,如果要違約,就是他去償還。」

  周子良問:「你給了他一個發火的理由。」

  孫飛說:「嗯,他不僅發火了,還威脅了劉總,和他說,這筆訂單完不成,大家都得玩完。」

  周子良說:「看來他知道我不在王家灣。」

  孫飛說:「這個春節他沒閒著啊,研究了不少方案,那現在怎麼辦?不開,就是咱們的問題了,初八開礦可沒有寫進合同。」

  周子良說:「不開。」

  孫飛說:「現在我們的劣勢極大,如果翻臉,沒有好處。」

  周子良說:「和我翻臉,沒好處的是他,得讓他知道,惹我的代價。」

  他掛斷了電話,一腳油門,雅閣呼嘯而過。

  ……

  上午九點四十,雅閣衝進了王家灣礦的大門。

  礦區里沒有復工的樣子。

  井口的方向,停著兩台黃色的挖掘機,鏟斗懸在半空。

  礦部的空場上,人分成了兩撥。

  一撥是礦上的人。

  老李頭、小李、曹新,還有119勘探隊的十幾個鑽工,手裡拿著鐵鍬、鎬把,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在井口前面站成了一道人牆。

  另一撥是生面孔。

  三十來號人,棉大衣,安全帽,蹲在挖掘機旁邊抽菸,為首一個穿皮夾克的正唾沫橫飛地跟孫飛比劃著名什麼。

  雅閣一個急剎,停在了人場中間。

  周子良下車,關門。

  滿場的人都看了過來。

  老李頭把菸頭往鞋底一捻,鬆了口氣,眯著眼笑了:「周老闆回來了。」

  穿皮夾克的上下打量著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撇了撇嘴,沒把人和周老闆三個字對上號。

  周子良誰也沒看,徑直往礦部辦公室走,只撂下倆字:「進來。」

  辦公室里,陸建國坐在主位上,面前一杯茶,熱氣裊裊。

  他今天穿得很講究,藏青色羊絨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周子良進來,不僅沒起身,反而往椅背上靠了靠,笑得像個長輩。

  「小周,我可把你盼回來了,年過得好啊?」

  周子良沒接這個話,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點了根煙,向後一靠,平視著陸建國:「你要開井?」

  陸建國笑了:「咱們白紙黑字簽的合作協議,這礦上的每一鏟子,都有建信的一部分,開井我還不能說了?」

  他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份合同,拍在桌上:「銷售合同,簽的補充條款,王家灣礦業應按建信的排產計劃組織生產,今天是初七,明天初八,我第一筆單子就要發車,現在井口封著,一噸煤沒有,小周,違約的是你們。」

  「合同在這兒,天經地義。」

  他把那份合同往前一推:「小周,你是個聰明人,和氣生財,別第一天合作,就亂了規矩。我給你的優待已經是任何人都沒有享受過的東西,我希望你……」

  他微笑著,一字一句:「見好就收。」

  辦公室里很靜。

  劉建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頭,青筋直蹦。

  周子良平靜地問他:「做手腳?」

  劉建明轉頭看向周子良,顯然是嚇了一跳。

  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周子良,那股平靜的狀態下,藏著一股波濤洶湧的憤怒。

  那雙眼睛裡的狠戾,是他從未見過的。

  陸建國的眼眯成了一條縫,彎下腰來,把煙攤在菸灰缸里:「小丫頭的事兒你都知道了?」

  周子良拿起桌子上的合同,摔在了陸建國的臉上。

  紙頁散開,嘩啦啦落了陸建國一身,又飄飄蕩蕩掉在茶杯里、爐子上。

  一張飄進爐火,邊角立刻捲起來,燒出一點焦黃。

  滿屋子的人都僵住了。

  劉建民的嘴張著。

  孫飛也被這一瞬間嚇住了。

  陸建國坐在那兒,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肩膀上搭著一頁紙,一動不動。

  「周子良。」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開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找死。」

  周子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滾。」

  陸建國爆炸了,整個人直接跳了起來,指著周子良的鼻子罵:「你他媽的,好!老子就是給你臉給他媽的多了!明天,法院的凍結令就到,你們王家灣礦業,帳上一分,礦上一鏟,全都動不了!你他媽的等著餓死吧!」

  說完,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大步離開。

  整個房間裡靜得出奇。

  孫飛的大腦已經完全宕機,似乎已經看到了這場局勢的終點。

  王家灣礦業,真的被人拿捏了。

  喉結滾動了幾下,他想不到自己在這個時候還能說什麼來緩解局勢。

  他已經想過所有的辦法,隔絕了郝晴,隔絕了債務,隔絕了一切。

  但沒有算到陸建國的偽裝和野心。

  這一招,打住了這個本就風雨飄搖,支離破碎礦業的七寸。

  劉建民走到周子良的對面坐下,目光掃過這個被合同紙張填滿的破舊辦公室,最後望向面色陰沉的周子良,詢問道:「子良……呵呵……這個……現在怎麼辦啊?」

  周子良抬起眸子,看向劉建民:「停業。」

  劉建民一時之間有些難以相信,氣很不穩:「子良……你能說說……為什麼嗎?」

  周子良的疲憊在這一刻席捲而來,再次點燃一根煙,沒有說話,走出了礦部的辦公室。

  他沒有一丁點耐心和旁人解釋自己的想法。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卻旁若無人的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向雅閣。

  老李將辦公室里周子良的衣服拿出來,卷好了走到車的旁邊,遞了進去:「周老闆……你……你沒事吧?」

  周子良表情冷漠:「沒事。」

  他將衣服拿進去,正要發動車,卻看見前面的大黃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一隻耳朵垂下來,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的晃動著。

  他問:「大黃怎麼了?」

  老李說:「哎,可別提了,初三那天晚上,幾個野狗來吃咱們的雞兒,大黃髮現了不讓進來,幾隻狗撕吧起來了,我出來攔的時候,大黃就讓咬掉了一隻耳朵,不過那幾隻狗也沒落著好。」

  周子良看著大黃。

  看了很久。

  很久。

  老李走過去,把大黃抱起來,給周子良讓出了一條路。

  大黃還是無精打采地趴在老李地懷裡。

  即便那雙眼睛還閃動著。

  它沒有了往日的活潑。

  雅閣迎著朝陽,掀起一陣塵土。

  可車卻停下了,周子良走下車,打開後備箱,提出了半隻羊腿。

  這本來是張一凡給林小溪準備的禮物,林小溪沒要。

  周子良拎著羊腿走回來,大黃原本疲憊的眼神,突然綻放出了光芒。

  周子良走到老李面前,把羊腿舉起來,遞過去。

  「全給它吃。」

  周子良再次轉身,將王家灣三十多個人,留在了礦里。

  與此同時。

  陸建國撥通了法務的電話,下達了最後指令。

  孫飛看著周子良的背影,在夕陽下越來越遠。

  腦袋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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