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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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一個青城人能在大年三十這天睡到天亮。

  天還沒亮,隨著第一聲二踢腳升空,比誰家炮仗聲音大的比賽,就莫名其妙開始了。

  像打仗一樣。

  周子良的腦門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睜開眼時,躺在自己那張小床上,盯著天花板。

  年味又回來了。

  前世的除夕,他不是在酒桌上,就是在去酒桌的路上。

  他都快忘了,過年是要放炮的。

  周子良爬起來,趿著拖鞋進了客廳。

  周榮正趴在茶几上寫春聯。

  老爺子今天穿了一件棗紅色毛衣,面前的羊毛氈鋪得平平整整,手邊一碗調好的金粉,一支大楷。

  周子良接了杯水,湊過去看。

  上聯:忠厚傳家久。

  下聯:詩書繼世長。

  周子良讚嘆:「好字。」

  周榮臉上掛滿笑意:「你眼光是越來越好了。」

  正說著,周子良的小靈通響了。

  屏幕上跳著名字:少爺。

  周子良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對面就是一聲嚎:「良子!」

  周子良知道他去了哪兒,只是沒想到張一凡要在部隊過年了:「你還有空給我打電話啊?」

  張一凡的疲憊順著電話線趴在周子良的耳邊:「良子……你知道我過的什麼日子嗎?早晨6點起床,3公里,中午5公里,晚上8公里……」

  電話那頭風聲呼呼的,張一凡的聲音帶著哭腔:「上午還有400米障礙,你知道2米深的彈坑怎麼跳嗎?我跳不過去,我哥就給我掛在單槓上,兩隻手抓著槓子,整個人像乳豬一樣……全營的人都看我!我滴娘爺……我這輩子沒遭過這個罪啊……」

  周子良把電話拿遠了一點:「挺好,鍛鍊身體嘛。」

  「好什麼好!我腳上四個泡!手心都出繭子了!」

  張一凡壓著嗓子:「良子,救命啊。」

  周子良笑了笑:「你又不想走,想走你早走了。」

  張一凡正要說話,背景里隱隱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誰的電話?」

  張一凡趕忙解釋:「報告,我給家裡人打電話呢!」

  那邊的語氣依舊硬朗:「拜年電話不能超過三分鐘,你還有一分二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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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一凡的聲音立刻急了:「良子,快救命!出去我請你吃好吃的!」

  周子良說:「裝病裝死少爺你不是一絕嗎?」

  張一凡說:「不行啊,我哥咋能騙得過去呢?」

  周子良說:「誰讓你和你哥裝了?給你媽打電話哭一鼻子,半個小時就有人接你了。」

  張一凡直接掛了電話。

  周子良看著小靈通,笑著搖了搖頭。

  劉麗湊過來:「一凡?」

  周子良洗了手:「嗯,在他哥那兒軍訓呢。「

  「該!」

  劉麗把餃子下進鍋里:「那孩子就是欠收拾,這回可算有人收拾他了。」

  餃子剛出鍋,電話又響了。

  周子良接起來,對面是林小溪:「你下來吧,別和叔叔阿姨說我來了。」

  林小溪站在門外,羽絨服上落著一層細雪,手裡拎著兩兜子東西,臉蛋凍得通紅。

  看到周子良走出來,舉起袋子:「喏,新年快樂!」

  周子良伸出手接過袋子,裡面是一條領帶和一條腰帶。

  腰帶是鱷魚的,很樸素。

  可翎帶就不一般了,是暗紅色的。

  林小溪噗嗤一笑:「我想了想,過完年你也要畢業了,送圍巾感覺俗氣了些,就送你一條領帶,等你功成名就了,就能戴著出席活動咯。」

  周子良點點頭:「我送你?」

  兩個人一邊往外走,林小溪忽然說:「子良,我得和你說兩個事兒。」

  「說吧。」

  「最近有點怪。」

  林小溪想了想:「有好幾個學生都來問我公派留學的事,問得可細了,保證金怎麼交的,走的哪個銀行,基金委那邊材料都是什麼格式,我當時沒多想,後來琢磨琢磨,有點奇怪。」

  周子良認真聽著:「你怎麼說的?」

  林小溪琢磨了一下:「一開始我還給介紹了一下公派留學的申請方式和導師理論方向,後來問到細緻的時候,我就沒說什麼了。」

  周子良笑了:「長進了。」

  「那是。」

  林小溪得意了一下,臉色又暗淡下來:「是不是有人在做不好的事啊?你總說事以密成,可現在公示了,我也沒辦法不讓別人知道不是?初七我就要去燕京參加保密培訓了哎。」

  周子良說:「暫時不知道,不過你放心走,你這個事情是校方和教育局定的,一般的事情不會影響你。」

  林小溪點了點頭說:「我聽你的,反正我的保證金是爸媽賺的,每一筆都乾乾淨淨,我的材料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跑的,經手的人我都記著呢。」

  周子良看著這個姑娘。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說話還是機關槍。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說出來的話,越來越有底氣了。

  周子良感到很欣慰。

  送走她。

  保護好她。

  這就是周子良目前的想法。

  送走了林小溪,周子良回家,劉麗提醒了他一句:「崽崽,你小靈通要爆炸了。」

  周子良拿起小靈通,一條接一條的拜年簡訊湧進來。

  【曹新:周老闆,過年好,事情已經辦妥了,祝您新的一年裡……】

  【蘇敏:按約定,新年問候一條,資費一毛,計入雜項。另:帳上一切正常,安心過年。】

  【方瑜:師弟過年好!年後別忘了你說的話!三月初!我記著呢!】

  【馬有祿:周老闆,過年好!祝您馬年快樂,在新的一年裡馬到成功,馬不停蹄,策馬揚鞭……】

  【鄭老六:兄弟!過年好!馬年送你十全祝福:1帆風順,2龍騰飛,3陽開泰……】

  周子良一條一條地看,翻到最後。

  趙雨薇的信息很簡單:【學長,新年好。】

  周子良回覆:【新年好,趙老師。】

  忙到晚上八點,春晚開始了。

  一家人圍在電視機前等趙本山。

  周子良卻站在窗戶旁,看著屋外煙花不斷地天空,忽然覺得林小溪的話,字裡行間透漏著什麼信息。

  他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趙本山把拐賣給了范偉之後,周榮也走到了陽台上,看著周子良面前慢菸灰缸的菸頭,自己點了一根:「有心事兒?」

  周子良笑著說:「想出去放炮麼。」

  周榮問:「一凡沒回來?」

  周子良說:「沒呢。」

  周榮昂了一聲:「老林剛打了電話,一會兒我和你媽去他家打麻將,一凡他媽也去,你去不去?」

  周子良看了一眼手機:「晚點我過去,我問問一凡到哪兒了。」

  正說著,張一凡的電話就打進來了,周子良一接通,就聽到了同聲炮在炸,往樓下一看,少爺正站在雪地里向上招手。

  周子良收拾好衣服下樓,張一凡一手拎著一個大袋子,嘴裡叼著根煙,雞窩頭已經被改良成了短存,還是那副痞子相,但腰杆不覺得已經直了很多。

  周子良笑著接過了一個袋子,裡面都是水果,挑了一眼:「我該和大哥說,多給你安排點這樣的特訓,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張一凡大嘴一撇:「草,你別說,哥們也不差啥好吧,負重五公里照樣掉皮掉肉不掉隊,流血流汗不流淚。」

  周子良舉起大拇指:「硬氣,走吧?再晚了老爺子就睡了。」

  倆人打了輛計程車,直奔青省醫院。

  孫飛的父親已經不在加護病房了,搬到了普通病房,老爺子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下來。

  兩個人拎了水果進去,老爺子正在醫院病房看小電視,另外床上躺著個撅屁股剛剛康復的痔瘡患者,倆人刀口都剛穩定,看一會兒紗布就滲血,痛並快樂著。

  認了人,老爺子招呼幾個小子吃水果,張一凡負責照顧,孫飛感動了半天,和周子良去樓道里抽菸。

  孫飛問:「咋了?看你神情有點古古怪。」

  周子良把林小溪說的話告訴了孫飛,孫飛眯著眼睛思考了許久:「確實有些古怪,但說不出來,如果是陸建國,那真的沒必要,如果是陸鳴,那這件事玩這麼大,沒辦法收場的人是他,而且就算阻撓了林小溪出國的計劃,對你能有什麼影響呢?」

  周子良說:「陸建國……陸鳴……完全沒必要,嘶……往深了想一想呢?我總感覺有人再往一個歪的方向尋找我們的漏洞,合同的扣你是怎麼做的?」

  孫飛說:「我把路都堵死了,看上去是一個完美的合同,但裡面確確實實有一個巨大的漏洞。」

  周子良問:「為什麼?」

  孫飛說:「這個漏洞沒辦法補,而且,這個漏洞產生的原因,是因為你不想要持有任何王家灣礦業的股份所導致的,我的第一要務是保證你的指令做到極致,其次才是王家灣礦業。」

  周子良明白了孫飛的方向:「如果真的被人抓住呢?」

  孫飛說無奈地說:「那就祈禱礦業權能賣個好價錢。」

  周子良深吸了口氣,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思緒變得複雜起來:「知道了。」

  孫飛皺著眉:「怎麼?」

  周子良說:「陸建國身後有人。」

  孫飛問:「誰?」

  周子良把煙按在窗台上的菸灰缸里:「不管是誰,這一次他得付出沉重的代價了。」

  隨著主持人李詠帶著全國人民倒計時到十二點後,整個青城就瀰漫開了硝煙,大地都跟著顫動。

  往年這個時候,因為張一凡的父親和林小溪的母親常年不在,三家人都會聚在一起湊四個人打一桌麻將,直到天亮。

  選址每年都變,今年本來該去張一凡家,但因為林父腰扭傷了,不便下樓,所以大家都湊到了林小溪的家裡。

  十二點要接神,周子良和張一凡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剛好趕上三家人準備放炮,兩個人一人嘴裡點了一根煙,瞬間加入戰場。

  林小溪帶著連繩的毛手套站在不遠處,笑得不亦樂乎。

  大的放完了,三個人就去院子裡人少的地方圍著旺火轉圈。

  張一凡通常在這個時候會踩別人家小孩的摔炮,往篝火里扔單個的鞭炮嚇唬人,和周子良抓著竄天猴往天上放。

  三個人凍得面紅耳赤,然後回家。

  通常這個時候,四圈兒剛打完。

  接班的時間就到了。

  可今年四位精神頭一個比一個好,沒人有要下場的意思。

  周子良進門就問:「輸了贏了?」

  周榮不屑一顧:「前四圈贏的都是紙。」

  劉麗喊:「崽崽快來,媽媽去切點水果,你來坐莊。」

  周子良上了桌,一碼牌,一把電話號,四六不靠,三五不沾,索性直接丟了唯一一張最好的五萬。

  林父挑了一眼河裡唯一一張五萬:「呀呀,小周老闆聽口了?」

  周子良哈哈一笑:「聽了,369萬。」

  張媽正要打牌,趕緊收回來:「呀,那這張九萬不能打了吧?」

  周榮嗤笑:「你聽他的呢?你打,胡了算我的。」

  張媽把牌打出去,看周子良沒動作,鬆了口氣,摸著胸脯:「嚇死了,我還沒點過地胡呢。」

  張一凡又是揉肩又是捶腿:「放心,媽,良子胡不了,他一把臭牌。」

  張媽輕輕拍了拍張一凡的手:「你咋知道人家子良胡不了?牌在上不在起,一開始啥樣,還能以後都是啥樣?你看看人家子良,現在做的都是大事兒,前幾天的報告都上來了,我一看報告,呀,是劉建民的礦,劉麗的弟弟,你知道人家地質局遞上來的報告都咋說呢?說是可以做成國家戰略儲備能源了。」

  周子良聽在心裡,但知道分寸,有些事該知道多少,取決於說的人,不取決於聽的人,這種事兒,人家能說多少自然會說,不能問,也不該問。

  老林嘖嘖稱奇:「這是等不上老周,自己要攢彩禮了?」

  林小溪在後面捏了老林一下,老林吃痛,裝作若無其事去喝茶。

  周子良回手一張發財,就把七條也打了,爛也有爛的玩法,一聲不吭。

  見周子良沒說話,老林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看向張媽:「嘶,那做成什麼基地了之後,是不是就不能經營了?」

  「沒影響。」

  張媽平靜地看了看河裡的牌,又跳了一張心儀的,問了問張一凡的意見,張一凡偷看了一眼周子良的牌,覺得沒什麼問題,結果張媽又換了一張風頭打了出去:

  「只不過就是不能走外貿渠道了,國家戰略能源是不允許向國外出售的,子良,你出去做生意,阿姨不多嘴,但是要提醒你一句,外商和外地人一樣,現在福省的人都往咱青省跑,又說是和浙商一起開商場,又說是倒騰煤礦,他們後面是啥咱不清楚,不是知根知底的,不能胡亂做。」

  周子良點頭,打出去一張二筒,十三麼還差三張。

  「南方人從事商業底蘊和經驗都是代代相傳,咱們北方除了晉商之外,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青省的文化底蘊薄弱,最會做生意的,也就是巴彥這個市,青城和九原都是走西口來的窮苦百姓,靠著雙手才有了今天的日子,和人家比不得,你得處處留心,商場如戰場,入了這個門,就由不得你了。」

  張媽微笑著:「阿姨知道你是個本分的孩子,不像一凡每天張牙舞爪的。」

  周子良輕聲說:「謝謝阿姨。」

  最後一張白板一靠,周子良手裡多張九筒,十三麼聽發財。

  劉麗走過來,嚇了一跳:「呀,崽崽!」

  然後就往河裡看。

  張一凡和林小溪也都湊了過來。

  正在這個時候,張媽突然出手:「這咋多了一張發財。」

  綁!

  打河裡了。

  張一凡激動地要跳起來了,誰料周子良卻根本不管,繼續摸牌。

  他用中指摸了一下牌,沒讓任何人看到,接著把牌放在了桌子上:「媽,我去上個廁所,你打吧。」

  幾人面面相覷。

  劉麗坐回了座位上,把那張牌翻起來。

  「胡啦!」

  她笑著把發財放在桌子上:「十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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