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破釜沉舟的陸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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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礦上的雪被掃得乾乾淨淨。

  劉建民凌晨四點就起了。

  老李頭蹲在灶房門口磨刀,看他折騰,慢悠悠地抽著煙:「老八,你要是緊張就學學我,我不緊張。」

  「你磨刀幹啥?」

  「明天吃羊。」

  「今天吃羊!」

  「那就今天吃。」

  曹新開著那輛東風,拉著兩桶柴油從井口回來,車還沒停穩,就看見礦部牆根底下立著一個人。

  馬有福。

  他穿著一件不知道從誰那兒翻來的新棉襖,袖口長了半截,卷了兩圈。

  他站得筆直,臉繃得緊緊的,目不斜視,活像一尊門神。

  曹新愣了兩秒:「老馬,你在這兒杵著幹啥?」

  「看門!」

  馬有福把胸脯一挺:「我把劉老闆給打了,該罰,我罰自己看三個月大門!」

  曹新恍然:「……看門用站這麼直嗎?」

  馬有福又挺了挺胸:「這是態度,你不懂。」

  曹新想了想,到底沒敢笑。

  馬有福其實心裡慌得很。

  他昨晚跪完劉建民,一宿沒睡著,翻來覆去地想今天神華的人要來,昨天電話里那個姓李的說「處理這樣的事情,我們是專業的「。

  專業的。

  他連專業兩個字的筆畫都數不明白,但這倆字聽起來就嚇人。

  上午九點半,兩輛車出現在土路口。

  前面一輛銀灰色的桑塔納2000,後面跟著一輛深藍色的進口轎車。

  這個年頭,那車在青城都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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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有福遠遠看見了,眼睛一瞪,挺了挺胸,敬了個比劈柴還僵的禮。

  車停穩。

  前面的桑塔納先下來兩個人,繞到後面那輛進口車的后座,拉開車門。

  下來的卻是陸建國。

  他穿一件深駝色的大衣,眼窩深邃,頭髮白了不少,整個人卻比上次見到時鬆快得多。

  他身邊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金絲眼鏡,毛料西裝,文質彬彬,手裡拎著一隻精緻的公文包。

  劉建民正好端著茶缸從屋裡出來,看到陸建國,有些驚訝:「陸總?」

  他迎了出來,陸建國則是老遠就伸出手,微笑著走來:「聽說公司成立了?現在也該叫你劉總了,叫什麼公司來著?」

  劉建民說:「就叫王家灣礦業,陸總,別抬舉我,什麼劉總啊,我哪兒能跟你比。」

  陸建國還握著劉建民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哪裡哪裡,都別謙虛了。」

  周子良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陸建國已經到了門口,兩個人在門檻處打了個照面。

  劉建民邀請陸建國進屋。

  陸建國站定,看了周子良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更多的是試探。

  上次的過節還在眼前,但兩個人似乎不約而同都忘了似的,周子良和陸建國握手:「陸總怎麼親自來了?」

  陸建國表現的十分真誠:「我是來還債的。」

  屋裡爐火燒得正旺,陸建國坐在椅子上。

  周子良給他倒了一杯水,放他手邊,自己才坐下。

  馬有福趴在門縫上,耳朵豎得比狗還尖。

  陸建國說:「周老闆,我知道你忙,我還是請你先聽完,覺得能行咱們就繼續談,覺得不值我這就走,不耽誤你時間。」

  周子良推了推陸建國面前的茶:「陸總,您是老前輩,準噶爾旗私營礦能做到建信這個程度,已經是很不容易了,您說話是有分量的,我聽著。」

  陸建國用力的點了點頭,顯得十分真誠,聽得十分認真,捧起茶水喝了一大口:「那天從礦上回去,我在車裡坐了很久。說實話,周老闆,您那十個億的數字,我覺得就是羞辱,可回了家,我就越想越不對勁,你說敢在我面前開十個億,還說過不了今天就沒這個價,我想了想,如果是真的我會怎麼辦呢?」

  他一邊說一邊拿出煙遞給周子良一根,自己點了一根:「你們青大的吳校長和我是老交情,他和我說,你拿了省里年會的一等獎,論文寫的是煤,我托人把論文調出來,又找了個懂行的老工程師看過。老工程師跟我說的一句話,我聽了一宿沒睡著。」

  陸建國笑得十分慚愧:「我問他啊,我說我也這麼挖,能不能挖出東西來?那個老工程師問我『老陸,你以為值錢的是煤嗎?』」

  劉建民的眼睛看向了周子良。

  周子良沒說話,會意地笑了笑,輕點下顎。

  陸建國說:「後來我又聽說了你們馬家溝那口井開出了新東西,硫分零點三幾的主焦煤,連京里的人都驚動了。我把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來,越串越震驚,我陸建國在青省幹了一輩子煤礦,我深信的道理已經不存在了,這世上不是誰都能找到煤的。」

  他放下茶杯,看著周子良,聲音放低了:「周老闆,我今天來,說了是在還債的,我知道你的門檻高,我也知道我們有些過節,我這個債,和煤沒關係。」

  劉建民有些疑惑地看著陸建國,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陸建國拿出車鑰匙,放在桌子上:「我的後備箱裡,有二百萬現金,這已經是我能拿出來的全部了。」

  周子良故作驚訝:「陸總,您這是?」

  陸建國說:「周老闆,我不是要入股,也不是強買強賣,我只是聽了一個故事,我就覺得該來還債了。」

  他深吸了一口煙:「我聽了一個礦業老闆晚上開著車,上山去救了二十多個孩子的故事,我聽到真的是夜不能寐,很感動,周老闆啊,我拿來的這些錢,和煤沒關係,和礦沒關係,我想用這些錢幫咱准旗修條路,讓王家灣礦區的孩子們,能去縣上上學。」

  陸建國捂著額頭,又深深地抽了口煙:「這樣的老闆能來王家灣,簡直就是王家灣的福氣,我不能落後,更不能拖了咱們煤老闆的後腿,我必須要這麼做!不這麼做,我的良心都過不去啊。」

  周子良捏著茶杯的手停住了,這些話,聽起來,總覺得有些不舒服。

  陸建國將煙插在菸灰缸里:「我這輩子,賺了那麼多錢,從來沒覺得哪條路不好走,直到我打聽到這事兒我才發現,我掙的錢沒有一分花在讓我能看見的路上,這片大地讓我有了身家,我應該來還債。」

  他給了周子良一個恰到好處的空隙,沒有給周子良拒絕的機會,緊接著伸出手,為周子良介紹身邊的人:「這位是工程局的李工,我們初步有一個計劃。」

  李工微笑著對周子良點了點頭:「周老闆,目前建信公司出資總數在七百五十萬,兩百萬的啟動資金,已經就位,按照我們的預算,打算先簡易修一條砂石路,能夠保證基本暢通,後續建信公司已經和其他三個資方簽訂了協議,只要他們的營業額上漲在23%之上,就會持續追加投資,而建信會在未來五年之內完成總價值三千萬的追加投資,也就是說,五年之內,一條四級瀝青柏油路就可以完全修好。」

  周子良露出了微笑,甚至有些賞識陸建國。

  這是對賭協議。

  陸建國破釜沉舟了,他為了自己手裡這虛無縹緲的機會,竟然親手把建信這條船砸了。

  23%的對賭,他陸建國篤定了唯一可能贏的機會,就是進入王家灣礦業公司,只要能進來,別說23,就是230也隨隨便便。

  老一輩的人果然狠,在改革開放的潮流里,在這個一百個人下海淹死九十九個人的時代里,陸建國能做到現在,果然不是一般人。

  周子良佩服他的能屈能伸。

  但是他有一點想不通,因為前世,他根本沒有聽過建信公司這個名字,也就是說,按照原本的時間線,三年以後建信公司也很可能被晉西來的煤商拿下了。

  這讓周子良有些沒想到。

  劉建民在一旁聽得差點哭出來。

  修路!

  王家灣上出了多少個大老闆?

  誰他媽想過回來管著幫苦命人啊?

  劉建民不得不開始佩服這個幾分鐘之前,還當成敵人的人。

  陸建國看著周子良。

  他的孤注一擲正如他所說,為的不是礦,為的不是煤,而是為了周子良這個人。

  只要能給條活路,建信就活了。

  周子良說:「陸總大義,我替王家灣的礦工和家屬,謝謝您。」

  陸建國用力點了點頭:「周老闆言重了,那我就走了。」

  他轉身就要離開,卻被周子良喊住了:「陸總先別急著走,我舅舅從事礦業的時間雖然長,但和大公司打交道的經驗不多,一會兒神華的人就來了,能不能勞煩你幫著參謀參謀?」

  陸建國爽快地說:「當然好,樂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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