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崩斷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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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場沒有人說話。

  托尼的手還舉著,他把開場白在腦子裡過了三版,妙語一版、電影梗一版、程序用語一版,全斃了。

  最後出口的是最笨的一版:呃……這個門怎麼變成了這樣?」

  屋裡的空氣輕鬆了一絲。

  只有一絲,因為珍妮還站著。

  槍雖然插回了她腰後,可她的手垂在離槍套一寸的地方,沒收回去。

  不過因為彈夾沒了,沒人會變得危險。

  她的眼睛落在勒內身上,那不是殺意了,是比殺意沉得多的東西。

  羅凱讀得出來。

  那股火不是衝著桌對面那個法國人燒的。

  三十年來,她把一桿槍、一身制服、半條命,全押在一個方向上,今晚有人告訴她,方向是錯的。

  這種火,打不出去,只能往自己心裡燒。

  羅凱看了托尼一眼。

  沒說話,隨後眼神往勒內父女身上偏了一下,又回到托尼臉上,停住。

  托尼看懂了。

  這是他這兩天接到的最直接的一個命令。

  把父女倆帶走。

  而如果執行,意味著當著簡妮的面把他的臥底身份釘死;但是不帶走,屋裡這把火就還得燒。

  他放下手:「伯努瓦先生,伯努瓦小姐,我們先出去一趟。」

  勒內把水杯放下,站起來,理了理西裝下擺。

  他看托尼的眼神里沒有一點意外,像看一份讀到一半就猜到結尾的報告。

  "你的法語,"老人說:「口音是里昂的,但是履歷上寫的是巴黎,從我們第三次見面我就在想這個問題了。」

  半年裡無數次試探,酒桌上的家史,海關的卡口……老頭子每一次都笑著把話遞過來,每一次都收得乾乾淨淨。

  原來不是沒起疑,是起了疑,也當沒看見。

  托尼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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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妮沒動,她看看托尼,又看看父親,最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套。

  男人的外套,她披了半個晚上。

  這是托尼在帶著她逃離爆炸時給她穿的。

  "走!"托尼又說了一遍,聲音啞的。

  勒內繞過桌子,經過珍妮身邊時停了半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桌面,那杯推過去的、一口沒動的水。

  "三十年了。"他說,「我請薛帕德家喝的東西,沒有一杯被喝過。」

  老人拿著自己的杯子,走向那個沒有門的門洞。

  簡妮跟在後面,腳步很亂。

  門沒了,屋外的動靜屋裡聽得很清楚。

  碎石路上,簡妮站住了。

  "托尼,你到底哪個是真的?"她的聲音抖著,隔著半片林子都聽得清:「是不是哪怕你當初過來縫針的傷口,都是你們特意排練過的?」

  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整個人像是碎了一樣:「我們的感情,也算在任務進度里嗎?」

  托尼的回答壓得很低,斷斷續續,聽不全。

  珍妮只聽清了一句,啞得不像那個特別幹員的聲音:「……外套是真的,我們先離遠一點……」

  珍妮把耳朵從門外收回來,看見羅凱還站在原地,正看著她。

  碎石路上,腳步聲漸漸遠去,簡妮的哭聲跟著遠了。

  珍妮忽然覺得自己沒地方待。

  這間屋子是聯邦的產業,她是聯邦的主任,幾分鐘前差點在這兒開槍的也是她。

  辦了半輩子案,審過的人排成隊,現在輪到她自己站進案件的其他欄里:情緒失控,私人恩怨,持械對峙。

  要填的表格她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椅子。"羅凱把桌邊那把椅子朝她推了推。

  珍妮一屁股坐下,頭一撇,看著牆。

  嗯,這個牆可真牆啊!

  牆上有個坑,剛才那一槍之前羅凱的傑作,那是一腳踹門崩飛出來的石頭砸的。

  她盯著那個坑看,越看越氣。

  羅凱沒勸。他站在原地,像等一段程序跑完。

  門外,簡妮的聲音又進來一段,聽起來情緒更崩潰了一點,不過兩人沒有關心。

  但是簡妮的台詞給了珍妮靈感。(倆其實都音譯成珍妮都行,一個Jenny一個Jennae)

  珍妮聽著,忽然開口:「你對我,到底有沒有一點感情。」

  問出口她自己先愣了半拍。

  羅凱拉過對面那把椅子坐下,兩人被一張桌子隔著,桌上是那隻邊角磨毛的檔案袋。

  「有。」

  一個字,沒有鋪墊。

  「沒有的話,吉布斯的電話打過來,我不會最快速度出現在華盛頓。沒有的話,從總部到這兒這四十多公里,我不會拋棄車子用腿跑過來,因為車子沒我快。」

  他頓了頓。

  「整個過程十幾分鐘,吉布斯他們還在路上,你可以換算一下。」

  珍妮真的換算了。

  換算是職業病,攔不住。

  四十公里出頭,十幾分鐘,均速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什麼怪物,第二個念頭是交通法庭能吊銷一百年的那種數字,第三個念頭是這條路要穿過多少個紅綠燈,多少條河。

  她差點笑出聲,被自己的眼淚哽住了半路。

  "你當自己是什麼!"她說,「加急快遞嗎?」

  氣到一半,笑到一半,她的視線越過羅凱的肩膀,落在那個門洞上。

  那扇防爆門還躺在牆根,連著半截門框。

  斷口豁在外面,門框裡灌的鋼筋,每根兩根手指粗細,一共四根,根根從中間斷開。

  她認得這種鋼。

  聯邦安全屋的門框標準,能夠扛RPG的衝擊爆破。

  拆這種被反鎖的門,正規流程是切割或者用專業的破門炸藥,兩個人,帶裝備,干一個下午,動靜像拆遷。

  而剛剛僅僅是一腳。

  珍妮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四根翻著茬的鋼筋,想起這段時間這個人出現在她生命里的方式。

  每一次都像今晚這扇門,不講道理,不走程序,直接把攔在中間的東西拆掉。

  這也是她被他吸引住的地方。

  她這輩子活在程序的牆裡頭,他活在牆外頭。

  牆裡的人,總忍不住往牆外看。

  她扶著桌子站起來,想繞過去。

  剛邁出半步,收住了。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病,自己腦子裡那顆腫瘤。

  她追了三十年的線,今晚摸到了頭。

  父親不是畏罪,兇手有了名字,再給她一點時間,一點就夠,她能把剩下的正確的復仇之路走完。

  那根很細、很遠的弦,在這間安全屋裡,崩斷了。

  沒人能聽見斷開的聲音。

  珍妮坐回椅子上,這一次坐得很慢。

  眼淚下來得沒有預兆。

  先是她感覺視線糊了,她才發現眼眶早就熱了。

  抬手去擦,多的擦不完,索性不擦了。

  她的啜泣聲被盡力壓在喉嚨里,壓成一截一截的。

  心結明明就要解開了,真的就要解開了。

  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偏偏是現在!為什麼上天不給她再多一點時間!

  羅凱沒有問怎麼了。

  他繞過桌子走過來,站在她身後,把手放在她的頭頂上。

  真元順著掌心,一點一點朝著珍妮的身體裡滲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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