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錯誤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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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來了。"勒內·伯努瓦又說了一遍,這一遍換成了英語:「我還以為,你會帶人來。」

  珍妮的回答只有一句話:「不需要帶人,我帶了槍,這就夠了。」

  她的配槍出了套,垂在腿側,槍口朝著地板。

  門在她背後鎖著,鑰匙在她口袋裡。

  這間屋子從建成的那天起就沒打算讓人帶武器進來,她主動破壞了規矩,而且破壞得心安理得。

  她開口詢問這個軍火商:"我的父親,賈斯帕·薛帕德上校,他因為一筆不明的錢導致他遭到了海軍腐敗審查,隨後為了留住清白他用子彈打穿了自己的頭。"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通報,質問落在最後:「勒內,我問你,是不是你。」

  青蛙沒有看那把槍。

  他看的是她的臉,看得很仔細,像在核對一張多年前的舊照片。

  他等的顯然就是這個問題:「我等你問這個問題,等了很多年,我以為會是十年前,或者五年前。你比我想的有耐性。」

  他彎下腰,從椅子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隻牛皮紙檔案袋。

  紙袋的邊角磨得起了毛,四角壓出的摺痕深得發白,不厚。

  他用兩根手指把它推到桌子中央,推完,退回椅背上,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

  他的開價擺在明面上:「答案在裡面,每一個你疑惑的問題都有編號。你可以檢驗,可以拍照,可以拿去你最喜歡的實驗室驗證,這裡面我一個字都不否認。」

  珍妮沒有碰那隻檔案袋,她用槍口指了指它。

  「你給我念。」

  老人放下水杯,沒有反對。

  他抽出最上面的幾頁,像老派紳士在晚宴上念一段致辭,語速不快,發音清楚。

  第一頁,是他和某幾位軍方高層之間的資金往來。

  名字他沒有念出來,用編號代替,但金額、日期、帳戶,頁頁齊全。

  三十年前,那筆錢進了七個渠道,其中一個渠道的末端,接進了珍妮父親所在的那個項目。

  第二頁,是栽贓的全過程,資金的鋪設路線,文件的偽造層級,卷宗的投放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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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環節的執行人,用的是職務,不是姓名。

  珍妮站在桌前聽著,一句話沒接。

  她在聯邦幹了半輩子,讀得出這套東西的成色:編號隔開的執行層,偽造分級的手筆,投放卡的那個時機,每一環都夠一個專案組啃三年。

  這不是哪個仇家雇凶的私活,這是一條產業的流水線,她父親只是流水線上被換下來的一個零件。

  勒內認帳認得乾脆:"我的確出的錢,這就是我的全部參與。我買了一個結果,一個你們軍方可以和我合作的結果,至於這個結果怎麼組裝出來的——"

  他攤了一下手:「我從來不問工序,這是我的行規。」

  珍妮的槍口抬了一寸。

  「我父親的死!」

  老人翻過一頁:「第三頁。」

  第三頁是一份文件的影印件,抬頭是海軍部。

  裡面是一份清理的命令,不是正式的,只是用海軍部的公文紙寫的,上面寫的是賈斯帕·薛帕德上校恐怕不會成為合作方,最後有人決定清理掉他,而且落款還有個簽名。

  珍妮認識那個簽名。

  她入行第一年,在某個海軍基地走廊的揭牌儀式上,跟這個簽名的所有人握過手。

  現在他是副部長。

  而被清理的人,是她的父親。

  勒內把結論放得很穩:"清理令最終並沒有下達,因為上校讓它沒有必要下達了。他自己結束了調查,用一顆子彈。他死後,風險評級作廢,清理令最終只是一個草案。"

  老人看著她,第一次把聲音放低了一點:「你的父親不是因為別的自殺,而是因為自己的女兒。他是算過帳的。一條命,換一份安全的下半身,這份帳並不難算。」

  屋裡安靜下來。

  珍妮站在原地發愣,檔案袋在桌上,第三頁攤開著,那個簽名離她的槍口不到兩米。

  她這輩子追了二十多年的那條線,此刻就到了眼前。

  可線的盡頭,不是這個法國人,是那個她握過手的人,是那身海軍制服最深處的某一間辦公室。

  她信仰的復仇,從起點就指錯了方向。

  槍在手裡,一寸一寸地下沉。

  她的憤怒沒有地方去了,全都倒灌回來,灌進她自己身體裡。

  她的手在抖,抖得槍口畫著極小的圈。

  勒內·伯努瓦把水杯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面上,很輕的一聲,在這間屋子裡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坐直了,兩隻手交疊放在桌沿,沒準備躲開。

  也許他知道這一槍躲不了,也許他根本不在乎,也許對一個倒騰了一輩子死亡的人來說,這也是筆怎麼都不虧的生意。

  珍妮的手指搭上了扳機。

  就在這個時候,屋子外面傳來了兩個動靜。

  先來的是一陣引擎聲,由遠及近,拐進這條沒有路牌的林道,車燈的光從窗戶上掃過去。

  車裡坐著誰,屋裡的人還看不見,那個距離,夠一輛車再跑一分多鐘秒。

  而後是另一個動靜,這個動靜就像是飛彈撕裂空氣,發出了狂暴的呼嘯聲!

  咻——轟!

  安全屋的防爆大門是從裡面反鎖的。

  這種門的設計標準是扛住衝擊爆破,門框裡灌的是鋼筋。

  而當它被一腳踹開的時候,整扇門連著半截門框直接飛進了屋裡,砸在牆上,甚至差點撞碎那邊的牆壁!

  一道身影跟著門進來,快得沒有過程。屋裡能看清的只有結果:珍妮的手腕被一隻手捏住了,槍口在她的手指在扳機上收攏之前被抬向了天花板。

  砰!

  槍響了。

  子彈打進了房頂,灰落下來,落了下面兩個人一頭一臉。

  回聲在這間空曠的屋子裡滾了一圈,滾進外面的森林。

  珍妮的反制是教官刻進骨頭裡的東西:手腕翻轉,肘部下沉轉體,左手切向對方小臂。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標準得能拍進教學片。

  但是那隻手動都沒動。

  她全身的力道灌進去像灌進一堵牆,對面連呼吸的節奏都沒亂過一下。

  羅凱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捏著她的手腕,他的大衣上有夜露的濕氣,呼吸平得像剛散步到這裡。

  但是沒人知道,他可是用兩條腿跑過了這幾十公里,因為考慮到路況,車子應該沒有他跑得快。

  這可不是F1的衝刺賽。

  珍妮的手指還搭在扳機上,指節泛白。

  灰從房頂上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槍管上。

  她的眼睛沒有焦點,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靶子的。

  羅凱的手指在她腕骨上收緊了半分。

  「珍妮!」

  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答應過我的。」

  "我答應過你什麼?"珍妮的聲音是嘶啞的,問得也空洞,這句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拖過來的一樣。

  "當時天台上。"羅凱說,「有些話我們不必在回憶一遍。」

  珍妮的呼吸亂了一拍。

  "你現在這件事已經在源頭就出錯了。"羅凱看著她,「但凡你手裡這個東西對準青蛙響起,你不光會導致你自己受審查,還有吉布斯、托尼……任何一個NCIS的人都會受到牽連!到那時候,你欠我的那一遍,就一輩子都說不出來了。」

  "他毀了我父親!"珍妮盯著桌子對面,牙關咬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我查了那麼久,但是一切都是錯的!」

  "打死他,那條線就斷在這兒了。"羅凱的聲音沒有起伏,他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就知道了個大概:「簽那份命令的人會站在你的葬禮上念悼詞,念完回華盛頓,接著簽下一份。」

  勒內·伯努瓦在桌子對面舉起水杯,像個要發言的股東:「這位先生的帳,算得比我清楚,我這條命漲了三十年的價,從沒這麼不值錢過。」

  沒人理他。

  珍妮的手指從扳機上退了一格,卡在扳機護圈上,最後她的手指離開了護圈。

  羅凱這才動起來,他兩根手指把那把槍從她手裡抽出來,退出彈匣,拉開套筒,槍膛里那發子彈跳出來,被他接在掌心。

  他解除了珍妮的武裝。

  門外,那輛車的車燈已經到了近處,引擎聲壓著碎石路減速,隨後停了下來。

  車門開了兩扇,先出來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喊的是一個法國名字,喊到一半到了門口,看清了屋裡的場面,後半聲咽了回去。

  托尼站在門口,風塵滿面,左邊眉骨上掛著一道結痂的傷。

  他保持著推門的姿勢,把屋裡掃了一遍:飛進來的門,牆上的坑,房頂那個還在落灰的彈洞。

  主任站在桌子這邊,手腕被一個高個子男人捏在手裡。

  他的第一反應是去摸槍,手指碰到槍套,又停住了——那把槍正插在主任自己的腰後,主任站著,沒傷,屋裡也沒人躺下。

  他把手舉起來了,舉得很慢,掌心朝外。

  當事人不喊冤,同事就不該搶戲,這是他跟主任學的第一課。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披著他外套的女人。

  簡妮·伯努瓦看著屋裡。她的視線走了一個完整的三分之一圓:捏著主任手腕的陌生男人,桌上攤開的檔案袋,桌子對面她父親。

  勒內·伯努瓦朝女兒舉了舉手裡那杯沒喝完的水,算是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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