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開會
周三上午，十五樓最大的一間會議室，長桌頭一回坐滿了三方的人。
布置會場的時候，艾爾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過四折的紙，撫平，貼在會議室門楣正中。
還是那張手寫的聯合國。
弗萊克這回沒撕，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問他哪來的。
"這是我的收藏品。"艾爾說，「果然就用了一天就升值了。」
會前十分鐘，羅凱在長桌自己的位置上吃完了今天的第二頓。
裝三明治的紙袋留在桌角，牙籤和那面小紙旗插在空袋口上。
薩頓多看了一眼那面旗，被伯克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人到齊的時候，座位的格局已經自然形成：NYPD重案組占長桌靠窗一側，弗萊克、卡莉·威爾斯、傑西卡、喬·馬丁；FBI坐另一頭，多蘭居中，伯克和薩頓一左一右；CIA占了門口那半邊，馬蒂森、弗萊徹、麥克斯。
三張勢力範圍之間隔著空椅子，像三塊大陸中間的海。
羅凱沒坐主位。
他把主位的椅子拉開，讓給了白板，自己站在白板旁邊。
"這個會不長，主要就說三件事。"他說，「分工，交底，規矩。」
會確實不長。
分工兩分鐘講完：NYPD主謀殺線，十一個女孩的死因、現場、手法，重案組的老本行；FBI和CIA主潛伏線，古馬爾的檔案、資金、接觸史，各查各的渠道。
講完這兩分鐘，會議室里安靜了一小會兒，安靜得有點順。
順得FBI先表了態。多蘭把鋼筆帽擰上："FBI這邊沒有異議。顧問，"他頓了頓，換了個稱呼，「組長。只要CIA那邊沒有異議，我們就沒有。」
這話聽著客氣，實際是把球踢了出去。
多蘭在華盛頓待了三十年，深知三方會議的第一顆雷永遠在別人家。
果然，球滾到門口那半邊，炸了。
馬蒂森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
她人沒站，但整個人從椅面上拔起來了，語速跟著拔：「我調過你們局的結案周期，紐約市兇案，平均歸檔四十七天，懸案率一半往上。FBI更快一點，但是有限。這個案子是三十年的跨度、十一個現場、一個在冊資產，按你們任何一家的節奏，三十年再搭進去都打不住。四天前文件就該到我的桌上，到今天我才坐進這間會議室，這就是三方程序的速度！低效，緩慢！」
她一口氣說到這兒，換了口氣，眼看還有下半篇。
羅凱沒有接話。
他只是站在白板旁邊，看著她。
會議室里沒有任何聲音變化。
麥克斯的咖啡還在杯子裡晃，弗萊徹的手還搭在文件上，窗外一輛消防車拉著警笛過去，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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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跟三秒鐘之前一模一樣。
只有馬蒂森的世界變了。
她的下半篇還在喉嚨里，忽然上不來了。
不是忘詞，是那半句話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按住了。
她的後背先感覺一沉，像有一隻手隔著風衣按在脊椎上，不重，但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接著是膝蓋，她本是坐著的，膝蓋卻在往桌子底下沉，沉得她想撐住桌面，手指夠到桌沿，指尖抵上去，才把自己釘在椅子上。
隨後冷汗是從後頸下來的。
她盯著羅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威脅，甚至沒有不耐煩，就是看著她，像看一份提交格式不合規範的報告。
她見過殺氣，見過槍口，見過審訊室里所有檔次的惡意。
但是這種像一種她叫不出名字、只在自己最壞的夢裡碰到過的東西。
她的身體先於她的教養做出了判斷：這個人可以隨時讓我消失，而我連他怎麼做的都不知道。
十秒鐘，也可能十五秒，她的指尖在桌沿上摳出了白印。
然後壓力就撤了，沒有餘波，沒有過渡，像退潮，上一秒還漫過頭頂，緊接著膝蓋上的重量沒有了，後背的手沒有了，會議室的聲音嘩地一下全回來了，咖啡、紙頁、走廊上的腳步。
她這才發現自己半張著嘴，下半篇論點還擱在原地，一句都沒能出膛。
在其餘七個人的視野里，剛才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馬蒂森說了半段話，羅凱看了她一會兒，她就不說了。
麥克斯的咖啡停在嘴邊，弗萊徹的手指從文件上抬起來。
薩頓看看馬蒂森，看看羅凱，又看看馬蒂森，在本子上寫了一行什麼，用手擋著。
羅凱先開口，問得平平常常：「異議講完了？」
馬蒂森的呼吸還沒回到原來的節奏。
她把那口氣咽了兩次才咽下去，扶著桌沿，慢慢把自己擺回一個坐姿。
她的驕傲在她的臉上打了一場短仗，輸給了身體裡剛留下的記憶。
"講完了。"她說。
羅凱從白板旁邊走開，走向門口，邊走邊說：「那我說第三件事。規矩。」
傑西卡和喬·馬丁已經等在門外，推進來兩輛車，車上是檔案盒，一路摞到齊胸。
十宗，每盒側面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出自同一個人，卡莉·威爾斯。
"十一個女孩，共有十宗檔案。"羅凱說：「蕾切爾那一宗，原件在錫拉丘茲警局的失蹤清單上，我們只有民間的收集的複印件。」
"從今天起，三條。"羅凱說，「第一，謀殺線和潛伏線，每周一次碰頭，所有發現擺在桌面上。第二，交叉比對隨時做，你的線索進了我的案子，不用請示，拷貝給全組。第三，誰藏私——」
他停了停，看了一圈，三塊大陸的人一起看著他。
「可以試試我的手段，或者問問馬蒂森女士剛剛的感覺。」
會議散了，散得比任何一場三方會議都快。
聯邦的人出去的時候，FBI和CIA在門口自然分成了兩股人流，一股往左，一股往右，走到走廊兩頭才想起來他們是同一層的鄰居。
馬蒂森走在最後。
她出門的時候在羅凱身邊停了半步，沒有看他，看著門楣上那張聯合國。
"我不是挑事。"她說：「我只挑錯。」
羅凱給了她兩個字：「可以，挑錯走程序，如果真的做錯了，我會批的。」
她走了兩步，又站住，這回回過頭來，那雙眼睛裡的火氣已經燒完了。
"昨天在樓梯間我的感覺……"她說：「也是你乾的。」
羅凱在門邊站著，沒承認，沒否認。
馬蒂森的語氣平了下來，一條條數：「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麼，我只知道兩件事。第一，它不合法。第二，它對這案子有用，所以我不率先挑事，組長！」
她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很清楚，轉身走了。
走廊另一頭，艾爾正在收拾咖啡杯，看見她出來，殷勤地指了指門楣：「女士，覺得這張聯合國怎麼樣？非賣品，但可以合影。」
馬蒂森沒理他，徑直走向自己那間會議室。
路過白板的時候，她把筆帽咬進嘴裡，在"檔案"那個詞後面拖著的那道橫線上，寫下了第一批要的東西。
布置會場的時候，艾爾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折過四折的紙，撫平，貼在會議室門楣正中。
還是那張手寫的聯合國。
弗萊克這回沒撕，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問他哪來的。
"這是我的收藏品。"艾爾說，「果然就用了一天就升值了。」
會前十分鐘，羅凱在長桌自己的位置上吃完了今天的第二頓。
裝三明治的紙袋留在桌角，牙籤和那面小紙旗插在空袋口上。
薩頓多看了一眼那面旗，被伯克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人到齊的時候，座位的格局已經自然形成：NYPD重案組占長桌靠窗一側，弗萊克、卡莉·威爾斯、傑西卡、喬·馬丁；FBI坐另一頭，多蘭居中，伯克和薩頓一左一右；CIA占了門口那半邊，馬蒂森、弗萊徹、麥克斯。
三張勢力範圍之間隔著空椅子，像三塊大陸中間的海。
羅凱沒坐主位。
他把主位的椅子拉開，讓給了白板，自己站在白板旁邊。
"這個會不長，主要就說三件事。"他說，「分工，交底，規矩。」
會確實不長。
分工兩分鐘講完：NYPD主謀殺線，十一個女孩的死因、現場、手法，重案組的老本行；FBI和CIA主潛伏線，古馬爾的檔案、資金、接觸史，各查各的渠道。
講完這兩分鐘，會議室里安靜了一小會兒，安靜得有點順。
順得FBI先表了態。多蘭把鋼筆帽擰上："FBI這邊沒有異議。顧問，"他頓了頓，換了個稱呼，「組長。只要CIA那邊沒有異議，我們就沒有。」
這話聽著客氣，實際是把球踢了出去。
多蘭在華盛頓待了三十年，深知三方會議的第一顆雷永遠在別人家。
果然，球滾到門口那半邊，炸了。
馬蒂森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
她人沒站，但整個人從椅面上拔起來了，語速跟著拔：「我調過你們局的結案周期，紐約市兇案，平均歸檔四十七天，懸案率一半往上。FBI更快一點，但是有限。這個案子是三十年的跨度、十一個現場、一個在冊資產，按你們任何一家的節奏，三十年再搭進去都打不住。四天前文件就該到我的桌上，到今天我才坐進這間會議室，這就是三方程序的速度！低效，緩慢！」
她一口氣說到這兒，換了口氣，眼看還有下半篇。
羅凱沒有接話。
他只是站在白板旁邊，看著她。
會議室里沒有任何聲音變化。
麥克斯的咖啡還在杯子裡晃，弗萊徹的手還搭在文件上，窗外一輛消防車拉著警笛過去，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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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跟三秒鐘之前一模一樣。
只有馬蒂森的世界變了。
她的下半篇還在喉嚨里，忽然上不來了。
不是忘詞，是那半句話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按住了。
她的後背先感覺一沉，像有一隻手隔著風衣按在脊椎上，不重，但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接著是膝蓋，她本是坐著的，膝蓋卻在往桌子底下沉，沉得她想撐住桌面，手指夠到桌沿，指尖抵上去，才把自己釘在椅子上。
隨後冷汗是從後頸下來的。
她盯著羅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威脅，甚至沒有不耐煩，就是看著她，像看一份提交格式不合規範的報告。
她見過殺氣，見過槍口，見過審訊室里所有檔次的惡意。
但是這種像一種她叫不出名字、只在自己最壞的夢裡碰到過的東西。
她的身體先於她的教養做出了判斷：這個人可以隨時讓我消失，而我連他怎麼做的都不知道。
十秒鐘，也可能十五秒，她的指尖在桌沿上摳出了白印。
然後壓力就撤了，沒有餘波，沒有過渡，像退潮，上一秒還漫過頭頂，緊接著膝蓋上的重量沒有了，後背的手沒有了，會議室的聲音嘩地一下全回來了，咖啡、紙頁、走廊上的腳步。
她這才發現自己半張著嘴，下半篇論點還擱在原地，一句都沒能出膛。
在其餘七個人的視野里，剛才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馬蒂森說了半段話，羅凱看了她一會兒，她就不說了。
麥克斯的咖啡停在嘴邊，弗萊徹的手指從文件上抬起來。
薩頓看看馬蒂森，看看羅凱，又看看馬蒂森，在本子上寫了一行什麼，用手擋著。
羅凱先開口，問得平平常常：「異議講完了？」
馬蒂森的呼吸還沒回到原來的節奏。
她把那口氣咽了兩次才咽下去，扶著桌沿，慢慢把自己擺回一個坐姿。
她的驕傲在她的臉上打了一場短仗，輸給了身體裡剛留下的記憶。
"講完了。"她說。
羅凱從白板旁邊走開，走向門口，邊走邊說：「那我說第三件事。規矩。」
傑西卡和喬·馬丁已經等在門外，推進來兩輛車，車上是檔案盒，一路摞到齊胸。
十宗，每盒側面貼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跡出自同一個人，卡莉·威爾斯。
"十一個女孩，共有十宗檔案。"羅凱說：「蕾切爾那一宗，原件在錫拉丘茲警局的失蹤清單上，我們只有民間的收集的複印件。」
"從今天起，三條。"羅凱說，「第一，謀殺線和潛伏線，每周一次碰頭，所有發現擺在桌面上。第二，交叉比對隨時做，你的線索進了我的案子，不用請示，拷貝給全組。第三，誰藏私——」
他停了停，看了一圈，三塊大陸的人一起看著他。
「可以試試我的手段，或者問問馬蒂森女士剛剛的感覺。」
會議散了，散得比任何一場三方會議都快。
聯邦的人出去的時候，FBI和CIA在門口自然分成了兩股人流，一股往左，一股往右，走到走廊兩頭才想起來他們是同一層的鄰居。
馬蒂森走在最後。
她出門的時候在羅凱身邊停了半步，沒有看他，看著門楣上那張聯合國。
"我不是挑事。"她說：「我只挑錯。」
羅凱給了她兩個字：「可以，挑錯走程序，如果真的做錯了，我會批的。」
她走了兩步，又站住，這回回過頭來，那雙眼睛裡的火氣已經燒完了。
"昨天在樓梯間我的感覺……"她說：「也是你乾的。」
羅凱在門邊站著，沒承認，沒否認。
馬蒂森的語氣平了下來，一條條數：「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麼，我只知道兩件事。第一，它不合法。第二，它對這案子有用，所以我不率先挑事，組長！」
她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很清楚，轉身走了。
走廊另一頭，艾爾正在收拾咖啡杯，看見她出來，殷勤地指了指門楣：「女士，覺得這張聯合國怎麼樣？非賣品，但可以合影。」
馬蒂森沒理他，徑直走向自己那間會議室。
路過白板的時候，她把筆帽咬進嘴裡，在"檔案"那個詞後面拖著的那道橫線上，寫下了第一批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