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斷了線的風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伊萊來的時候無聲無息,走的時候也是。

  天蒙蒙亮,大巴車裡的人陸續醒了。

  醒的過程並不美好。

  後腦的鈍痛像有人往顱骨里灌了半壺燒化的鉛,一個接一個哼哼著坐起來,互相看著,誰也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事後他們核對過彼此的最後記憶:有人站在車尾,有人靠在車門上,最後一段記憶全都完整地停在崗位上的某一秒。

  從那一秒到醒來之間,什麼都沒有。

  沒有腳步聲,沒有風聲,沒有任何被襲擊的感知,像有人趁他們不注意,把這一晚從中間剪掉了。

  第一個完全清醒的護衛習慣性地去摸腰間的對講機。

  對講機沒有了,除了那個手裡捏著的,其他人都沒了,手機也是,還有衛星電話都沒了。

  他們面面相覷,還沒來得及組織起一句像樣的匯報,就看見他們的副主任從駕駛座回過頭來,手裡握著一顆拳頭大的金屬球。

  接著,這個小老頭舉起了那個球,對準他們的腦袋一人一下!

  不重,也不輕,正砸在額角上。

  血當場就下來了,順著眉骨流進眼眶,第一個挨砸的護衛捂著頭,喉嚨里滾了一聲悶響,硬是沒敢問出一個字。

  第二個、第三個,車廂里響起的都是這種被死死摁住的悶哼,像一整節車廂的人在集體牙疼。

  沒有人敢吱聲。

  不是因為他們疼得不厲害,是因為他們很快看明白了砸他們的東西是什麼。

  是他們所有人都用過的裝備,被一雙人的手擰成的一顆鐵球。

  這個認知比疼痛更管用:能把他們二十四個人無聲放倒的力量,把他們的裝備捏成了一顆球,而這顆球,現在正在他們的局長手裡,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們的骨頭上!

  伊萊需要這個行為!

  他砸完最後一個,把球在手裡掂了掂。

  他已經整整憋屈了一整夜。

  對面那個年輕人的每一句話,他一個字都駁不動;女兒的每一次沉默,他一下都接不住。

  全世界能讓他發作的人不多,發作得起的更少。

  此刻車廂里這二十四個捂著頭的,是唯一既該挨、又挨得起的。

  "記住今天。"他把球揣回內袋,「你們是被同一個人放倒的,你們全部都是!連你們手裡的狙擊槍都沒保住!記住今天的恥辱,回去都給我好好訓練!誰……」

  面對伊萊的憤怒沒人敢回應。

  血還在流,但車廂里安靜得像熄了火。

  全網首發更新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伊萊在州界的一個小油站給大巴加了次油。

  等油加滿的那幾分鐘,他坐在駕駛座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自己。

  小老頭眼裡的怒火已經下去一點了,自己人的確是個很不錯的沙包,至少不敢反抗他,也不能、不會反抗。

  起飛前四十分鐘,他在機場貴賓室撥通了特拉維夫的加密線路。

  "取消對該隱·萊因哈特的一切常態化監視。姬娃·大衛一併取消。"他說:「這不是建議,相關文件程序今天下班前走完。」

  電話那頭問了理由,伊萊看了一眼手邊公文包,包的最裡層墊著絨布,絨布上躺著那顆已經擦乾淨的球。

  "理由就是,"他說:「我想讓你們每個人都活得久一點。」

  飛機起飛的時候,他隔著舷窗往下看了很久。

  紐約的海岸線在雲層下面慢慢傾斜。

  這一趟他來的時候帶著二十四個人和一整套方案,走的時候帶著同樣的人,和一顆鐵球。

  帳面上他什麼都沒輸,陣地、編制、預算,都還在。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手裡少了一根可以控制別人的線。

  姬娃送完父親回來,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換了鞋往裡走。

  她本來沒打算看那兩具屍體,可腳步自己拐了彎。

  這是她的職業病,離開一個現場之前,最後看一眼現場,是這個行當刻進骨頭裡的規矩。

  她掀開客廳角落的地毯。

  空的。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疑惑,是警覺。手按到了腰後。空的地面比滿的地面更危險,屍體不會自己站起來走掉,動它們的一定是人,而一個沒經過她允許就動了現場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歸類的東西。

  "兩個死人呢?"她朝著廚房的方向問。

  羅凱從廚房門口探出頭,手裡還端著半杯剛燒好的水,表情十分淡定。

  「塞你老豆的大巴車行李倉里了。」

  姬娃眨了眨眼。

  "你父親那個車的行李倉,"羅凱補充,「本來就空著,反正是回程空車,順路幫我處理一下吧。」

  姬娃此刻腦子裡的畫面是有實體的。

  她見過那輛大巴:二十四個橫七豎八的護衛,一個親自開車的父親,現在再加上行李倉里碼得整整齊齊的兩具屍體,顛簸幾百公里,過境,海關,登機,託運。

  摩薩德經營了半個世紀的境外行動體系,最後成了幫忙處理屍體的運屍車。

  姬娃先是嘴角抽了一下。

  「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出了聲,這一聲出口,後面的就攔不住了。

  她笑得直不起腰,扶著牆,一拳一拳捶在羅凱的胸口上,捶得毫無章法:「行李倉——你把它們塞進行李倉——你知不知道我父親那個行李倉有沒有製冷?」

  "我看了,沒有。"羅凱說,「所以我給它們裹了兩層防水布,避免味道太過濃烈,怎麼樣,做的周到吧?」

  "周到!太周到了!"姬娃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這個人——你真是個魔鬼!」

  她扒著他的胳膊笑,笑到腿軟,整個人掛在羅凱身上,笑到後來只剩氣音,笑著笑著眼淚順著臉往下淌,怎麼都停不下來。

  再後來,羅凱發現肩膀上的重量不對了。

  笑聲不知道在哪一下之後斷了線。

  趴在他懷裡的人還在抖,可那已經不是笑的抖法了。

  哭聲是從一點點慢慢漲上來的,一開始只是抽泣,像小孩憋了很久的那一種,憋得胸口一鼓一鼓,跟著決了堤。

  姬娃整個人的重量都壓進他懷裡,嚎啕大哭。

  羅凱沒有出聲,也沒有拍她的背。

  他只是把手臂收緊了一點,站得再穩一點,讓她趴著。

  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落在兩個人的影子上。

  他低著頭,能聞到她頭髮上硝煙和洗髮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能感覺到她哭的時候整個人一顫一顫,像一件被大雨澆透的行李,終於被人從站台上拎走了。

  他知道她在哭什麼。

  她這一輩子被人牽著飛:父親一根線,摩薩德一根線,每一根都又硬又長,勒得她飛得再遠也飛不出手掌心。

  昨天夜裡,所有的線一夜之間全斷了。

  斷線對風箏來說叫自由,可自由這種東西,落下來的頭一秒,和墜落沒有任何區別。

  她想起七歲那年特拉維夫的海灘,父親帶她放過一隻風箏,風一大,線軸脫了手,她哭著去追,父親在後面喊:站住,死了的風箏不值得追。

  後來線真的斷了,風箏栽進海里,父親牽著她往回走,說記住了,沒有線的風箏,連垃圾都不如。

  今天早上她終於想明白,父親說錯了。

  人不是風箏,人斷了線,會自己落地,站穩,然後想起來自己有腿。

  哭聲持續了很久,久到壺裡的水涼了,羅凱又燒了一壺。

  後來,哭聲慢慢小了,變成打嗝一樣的抽噎,再後來,連抽噎也沒有了。

  姬娃從他懷裡抬起頭。

  她的臉哭花了,眼線暈成兩團黑,鼻尖通紅,頭髮亂得像剛打完一場架。

  可她抬起來的那張臉對著羅凱,眼神卻慢慢聚焦了,從渙散到清晰,一寸一寸地描過這張臉。

  太帥了!以前怎麼就沒這麼欣賞過呢?

  她這輩子做過的事,沒有一件是沒經過計算的。

  每一次靠近,每一步後撤,每一句話的餘味,她都在心裡演算過三遍。

  這是第一次,她什麼都沒算。

  姬娃拽住他的領口,踮起腳,吻了上去。

  嘴唇上有哭過之後的鹹味。

  她吻得又猛又生澀,像一份臨時起草、沒有走任何審批流程的行動計劃,發出去之前連她自己都沒來得及審一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