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炸彈客的來電
羅凱清理掉周圍的碎石蹲下來。
兩根手指按上弗萊克的頸動脈，細，快，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
翻開眼皮，瞳孔還對光，但眼白已經泛出一種失血特有的灰。
嘴唇是白的，額頭上的汗是冷的，涼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要撐不住了。"羅凱說。
麥克的手還壓在那兩道鞋帶結上，指節發白的捏著羅凱帶來的對講機：「醫療組已經在趕來的路上，爆破組正在給上面清路——」
"來不及！"羅凱打斷他。
鞋帶只能爭取二十分鐘，現在腹膜後的出血沒有真正停下來，弗萊克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飄，剛才那句話已經是強弩之末。
「麥克，他已經開始休克了。再等下去，急救隊上來抬的就是一具需要驗屍的屍體。」
他從腰後的勘查包里抽出一雙橡膠手套，兩秒鐘戴好，抬頭看了一眼麥克。
「法醫也是醫。」
麥克盯著他看了半秒，往旁邊挪開了一個身位。
他不懂治療，但他懂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這個法醫的眼神和當年貝魯特營地里那個軍醫一模一樣：只有活著才能討論後面的問題。
羅凱俯下身。
從這一刻起，那具腹部破開的軀體在他眼裡換了一副樣子：不像一個正在流血的活人，更像他每天工作檯上攤開的結構圖。皮膚、皮下組織、腹外斜肌的纖維走向，每一根血管的位置和深度，在他眼睛裡是一張爛熟於心的地圖。
他兩根手指探進傷口，找的從來不是出血點，而是繞開出血點的路徑：避開腹壁下動脈的走行區，避開已結紮血管的近端，指尖沿著安全縫隙推進，碰到第一個異物，夾住，取出。
一塊指甲蓋大的金屬碎片，帶著布屑，丟進旁邊的麥克找出來的半個瓷盤。
沒有血湧出來，傷口深處安靜得反常。
"看好了，傑登。"麥克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這場面可能你這輩子都見不到第二次。」
年輕人已經看愣了。
他看著那個法醫的手指在一個人敞開的腹腔里進進出出，一塊一塊往外取東西：金屬、布片、塑料、碎骨。
每一次進入都精準得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而那個重案組警督躺在那裡，居然沒有噴血而死。
第二塊，第三塊，第七塊……
羅凱的左手始終虛按在傷口外緣，指腹感受著皮膚下面每一絲張力的變化。
哪根小血管被碎片割開了，指尖傳回的搏動會告訴他；他的右手循著那種搏動摸過去，把破裂的細小血管從組織里分離出來，然後用隨身帶的打火機湊上去，藍色的火苗舔過出血點，皮肉發出輕微的聲響，一縷焦糊味在廢墟的灰塵里散開。
出血點，一個一個地被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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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地上那灘血只擴大了一圈邊。
弗萊克躺在那裡，臉白得像鋪屍台的床單，嘴裡還在嘟囔：「……焦糊味……我以為我會看到人生走馬燈……結果聞到的是燒豬皮……」
"閉嘴，省點血！"羅凱頭也不抬：「待會兒醫護上來給你輸血，你現在說的每個字都是流出去的血換的。」
頭頂傳來腳步聲和繩索的摩擦聲，第一批急救隊員順著爆破組清出的通道降了下來。
擔架、血袋、監護儀，羅凱一邊給他們讓位一邊交底，語速快得像報菜名："腹膜後兩處滲血已燒灼，腸繫膜一根血管結紮在近心端，用的是鞋帶，進手術室先拆。腹腔里主要碎片已經取乾淨了，但裡面有殘留的異物我沒碰——貼著十二指腸，你們進去之後用腔鏡取。他失血估計一千二往上，血型——"他看向麥克。
"O型。"麥克說，「檔案里看過。」
"O型。"羅凱重複了一遍，直起身，摘手套。
擔架抬走的時候，弗萊克已經徹底糊塗了，含含糊糊地交代著什麼"審訊室的咖啡機"「下次買貴一點的豆子」。
麥克跟在擔架邊走了兩步，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羅凱。
他什麼都沒說，點了一下頭，走了。
有些感謝，說出口就輕了。
地面上，勘察已經全面鋪開。
ATF的爆炸物專家、國土安全部爆炸組的探員、NYPD爆破組的技術警員，三套人馬在這條街上擺開了各自的陣仗。
無人機在廢墟上空盤旋，雷射掃描儀一寸一寸地吃進爆炸區域的點雲數據，所有的測量結果實時匯進街對面停車場裡搭起來的臨時指揮部。
三頂帳篷，幾十塊屏幕，聯邦、州、市三級的數據流在裡面交匯。
丹尼是十點半趕到的。
他把車停進警戒線，從後備箱裡翻出一件壓箱底的東西：CSI的現場勘查制服。
十一分局警長的制服外套上，套著那件他很多天沒穿過的藍色勘查服，胸口的名牌還是舊的那一塊。
"麥瑟警長？"值班探員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警長。"丹尼拉了拉衣領：「今天是個CSI。這案子得有人從物證的角度盯著——我幹過八年這個。」
他跨過警戒線，彎腰進了現場。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照片、碎片、灰燼樣本，一批一批地被裝進物證袋，送到指揮部的檢測區。專家們在帳篷里對著屏幕吵架，吵爆炸當量，吵起爆位置，吵裝藥結構。直到一個帳篷的門帘被人掀開。
羅凱走了進來。
他手裡拎著一隻物證袋，袋子裡是滿滿一袋暗紅色的、血淋淋的東西。
整個檢測區安靜了兩秒，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隻袋子上。
"別緊張，是從人身上取下來的，不是從人身上掉下來的。"
羅凱把袋子放到檢測台上，叫來痕檢的技師：「沖洗，輕一點，這裡面有重要的東西。」
溫水沖開血塊，托盤裡剩下的東西漸漸露出了形狀：布屑，布屑，布屑。然後，一塊巴掌大的、扭曲變形的殼體，被水流沖得翻了個身。
一塊手機的外殼。
老式的，按鍵的。
塑料殼體崩裂了將近一半，鍵盤缺了七八個鍵，露出裡面斷裂的電路板，主板的斷口處還留著灼燒的黑痕。
羅凱用鑷子把它夾起來，對著燈看了很久。
"我認為，這就是引信。"他把那半塊手機放進物證盤，「遙控引爆器。裝藥、雷管、接收端都在包里，觸發端是這麼一個便宜玩意兒——撥號，接通，碼觸發。爆炸的時候它在包上，衝擊波把它的一部分砸進了離包最近的人身體裡。」
一個ATF的老專家湊過來，推了推眼鏡：「摩托羅拉，至少十五年前的型號，停產了。這年頭連毒販都不用這個了。」
"所以炸彈客才用這個。"羅凱說，"不聯網，沒定位，一張預付費卡，撥完就扔。」
帳篷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句話的含義：一個用十五年前的停產物件作案、連電子痕跡都懶得留下的對手。
就在這時，麥克掀簾進了帳篷。
他剛在急救帳篷里被醫生處理完肩膀的擦傷和耳膜的氣壓傷，左手還纏著紗布，臉色還是那種爆震後的灰。
他抄起桌上的案件登記表，剛翻到第一頁——
他的手機響了。
未知號碼，本地卡。
麥克看了看周圍，按了免提。
"麥克·泰勒警監？"電話那頭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平直，沙沙的，像砂紙擦過鐵皮：「恭喜你活到了第二幕。」
麥克的手指停在登記表上。
「另一次演出，安排在下午四點，做好準備。」
嘟，嘟，嘟……
電話掛了，帳篷里落針可聞，幾十塊屏幕的光映在每一張臉上。
羅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現在是十一點零七分。
"我們還有四個小時五十三分鐘。"他說。
兩根手指按上弗萊克的頸動脈，細，快，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
翻開眼皮，瞳孔還對光，但眼白已經泛出一種失血特有的灰。
嘴唇是白的，額頭上的汗是冷的，涼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要撐不住了。"羅凱說。
麥克的手還壓在那兩道鞋帶結上，指節發白的捏著羅凱帶來的對講機：「醫療組已經在趕來的路上，爆破組正在給上面清路——」
"來不及！"羅凱打斷他。
鞋帶只能爭取二十分鐘，現在腹膜後的出血沒有真正停下來，弗萊克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飄，剛才那句話已經是強弩之末。
「麥克，他已經開始休克了。再等下去，急救隊上來抬的就是一具需要驗屍的屍體。」
他從腰後的勘查包里抽出一雙橡膠手套，兩秒鐘戴好，抬頭看了一眼麥克。
「法醫也是醫。」
麥克盯著他看了半秒，往旁邊挪開了一個身位。
他不懂治療，但他懂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這個法醫的眼神和當年貝魯特營地里那個軍醫一模一樣：只有活著才能討論後面的問題。
羅凱俯下身。
從這一刻起，那具腹部破開的軀體在他眼裡換了一副樣子：不像一個正在流血的活人，更像他每天工作檯上攤開的結構圖。皮膚、皮下組織、腹外斜肌的纖維走向，每一根血管的位置和深度，在他眼睛裡是一張爛熟於心的地圖。
他兩根手指探進傷口，找的從來不是出血點，而是繞開出血點的路徑：避開腹壁下動脈的走行區，避開已結紮血管的近端，指尖沿著安全縫隙推進，碰到第一個異物，夾住，取出。
一塊指甲蓋大的金屬碎片，帶著布屑，丟進旁邊的麥克找出來的半個瓷盤。
沒有血湧出來，傷口深處安靜得反常。
"看好了，傑登。"麥克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這場面可能你這輩子都見不到第二次。」
年輕人已經看愣了。
他看著那個法醫的手指在一個人敞開的腹腔里進進出出，一塊一塊往外取東西：金屬、布片、塑料、碎骨。
每一次進入都精準得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而那個重案組警督躺在那裡，居然沒有噴血而死。
第二塊，第三塊，第七塊……
羅凱的左手始終虛按在傷口外緣，指腹感受著皮膚下面每一絲張力的變化。
哪根小血管被碎片割開了，指尖傳回的搏動會告訴他；他的右手循著那種搏動摸過去，把破裂的細小血管從組織里分離出來，然後用隨身帶的打火機湊上去，藍色的火苗舔過出血點，皮肉發出輕微的聲響，一縷焦糊味在廢墟的灰塵里散開。
出血點，一個一個地被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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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地上那灘血只擴大了一圈邊。
弗萊克躺在那裡，臉白得像鋪屍台的床單，嘴裡還在嘟囔：「……焦糊味……我以為我會看到人生走馬燈……結果聞到的是燒豬皮……」
"閉嘴，省點血！"羅凱頭也不抬：「待會兒醫護上來給你輸血，你現在說的每個字都是流出去的血換的。」
頭頂傳來腳步聲和繩索的摩擦聲，第一批急救隊員順著爆破組清出的通道降了下來。
擔架、血袋、監護儀，羅凱一邊給他們讓位一邊交底，語速快得像報菜名："腹膜後兩處滲血已燒灼，腸繫膜一根血管結紮在近心端，用的是鞋帶，進手術室先拆。腹腔里主要碎片已經取乾淨了，但裡面有殘留的異物我沒碰——貼著十二指腸，你們進去之後用腔鏡取。他失血估計一千二往上，血型——"他看向麥克。
"O型。"麥克說，「檔案里看過。」
"O型。"羅凱重複了一遍，直起身，摘手套。
擔架抬走的時候，弗萊克已經徹底糊塗了，含含糊糊地交代著什麼"審訊室的咖啡機"「下次買貴一點的豆子」。
麥克跟在擔架邊走了兩步，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羅凱。
他什麼都沒說，點了一下頭，走了。
有些感謝，說出口就輕了。
地面上，勘察已經全面鋪開。
ATF的爆炸物專家、國土安全部爆炸組的探員、NYPD爆破組的技術警員，三套人馬在這條街上擺開了各自的陣仗。
無人機在廢墟上空盤旋，雷射掃描儀一寸一寸地吃進爆炸區域的點雲數據，所有的測量結果實時匯進街對面停車場裡搭起來的臨時指揮部。
三頂帳篷，幾十塊屏幕，聯邦、州、市三級的數據流在裡面交匯。
丹尼是十點半趕到的。
他把車停進警戒線，從後備箱裡翻出一件壓箱底的東西：CSI的現場勘查制服。
十一分局警長的制服外套上，套著那件他很多天沒穿過的藍色勘查服，胸口的名牌還是舊的那一塊。
"麥瑟警長？"值班探員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警長。"丹尼拉了拉衣領：「今天是個CSI。這案子得有人從物證的角度盯著——我幹過八年這個。」
他跨過警戒線，彎腰進了現場。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照片、碎片、灰燼樣本，一批一批地被裝進物證袋，送到指揮部的檢測區。專家們在帳篷里對著屏幕吵架，吵爆炸當量，吵起爆位置，吵裝藥結構。直到一個帳篷的門帘被人掀開。
羅凱走了進來。
他手裡拎著一隻物證袋，袋子裡是滿滿一袋暗紅色的、血淋淋的東西。
整個檢測區安靜了兩秒，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隻袋子上。
"別緊張，是從人身上取下來的，不是從人身上掉下來的。"
羅凱把袋子放到檢測台上，叫來痕檢的技師：「沖洗，輕一點，這裡面有重要的東西。」
溫水沖開血塊，托盤裡剩下的東西漸漸露出了形狀：布屑，布屑，布屑。然後，一塊巴掌大的、扭曲變形的殼體，被水流沖得翻了個身。
一塊手機的外殼。
老式的，按鍵的。
塑料殼體崩裂了將近一半，鍵盤缺了七八個鍵，露出裡面斷裂的電路板，主板的斷口處還留著灼燒的黑痕。
羅凱用鑷子把它夾起來，對著燈看了很久。
"我認為，這就是引信。"他把那半塊手機放進物證盤，「遙控引爆器。裝藥、雷管、接收端都在包里，觸發端是這麼一個便宜玩意兒——撥號，接通，碼觸發。爆炸的時候它在包上，衝擊波把它的一部分砸進了離包最近的人身體裡。」
一個ATF的老專家湊過來，推了推眼鏡：「摩托羅拉，至少十五年前的型號，停產了。這年頭連毒販都不用這個了。」
"所以炸彈客才用這個。"羅凱說，"不聯網，沒定位，一張預付費卡，撥完就扔。」
帳篷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句話的含義：一個用十五年前的停產物件作案、連電子痕跡都懶得留下的對手。
就在這時，麥克掀簾進了帳篷。
他剛在急救帳篷里被醫生處理完肩膀的擦傷和耳膜的氣壓傷，左手還纏著紗布，臉色還是那種爆震後的灰。
他抄起桌上的案件登記表，剛翻到第一頁——
他的手機響了。
未知號碼，本地卡。
麥克看了看周圍，按了免提。
"麥克·泰勒警監？"電話那頭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平直，沙沙的，像砂紙擦過鐵皮：「恭喜你活到了第二幕。」
麥克的手指停在登記表上。
「另一次演出，安排在下午四點，做好準備。」
嘟，嘟，嘟……
電話掛了，帳篷里落針可聞，幾十塊屏幕的光映在每一張臉上。
羅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現在是十一點零七分。
"我們還有四個小時五十三分鐘。"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