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個普通的早晨
當過了一天早上，斯黛拉醒來的時候，羅凱在廚房裡煮麵。
不是新做的早飯，是昨晚剩的，他給熱了一下，虧得不是湯麵，不然等著吃麵糊。
她坐在床邊，感覺身體像被重新充了電。
精神充沛得能跑一個馬拉松，皮膚在晨光里泛著光澤，昨天的年輕十歲今天又鞏固了一層。
然後她站起來，下一瞬間——
腿軟了。
是那種肌肉被用到極限之後乳酸堆積的軟，大腿、小腿、腳踝，全部在發酸，膝蓋彎下去的時候打了個顫。
她扶著床頭櫃站穩，從椅子上拿過昨天的衣服。
內衣、外衣、褲子、高跟鞋……
她彎腰穿鞋的時候，腳剛塞進鞋跟，小腿就抽了一下，重心偏了，腳踝往外側翻了十五度。
羅凱端著兩碗面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斯黛拉穿著高跟鞋在臥室門口打了個趔趄，整個人往右歪了半步，手扶住了牆。
他笑了。
那種看笑話的笑容。
斯黛拉扶著牆站穩，回頭瞪著他。
「你笑什麼。」
「你沒事吧？」
「我在問你笑什麼！」她的目光有點危險。
「你穿高跟鞋差點摔倒。」
「那不好笑！」
「你扶牆的姿勢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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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好笑！」
羅凱把面放在餐桌上，轉過身，斯黛拉還扶著牆，高跟鞋穿了一隻，另一隻拿在手裡。
頭髮散著，西裝外套搭在肩膀上沒穿進去，情是那種想瞪人但瞪不出來的。
他又笑了一下。
斯黛拉氣的把另一隻鞋摔在地上。
「你越來越像個人了。」
「我一直是人。」
"才不是！"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餐桌邊坐下，不穿鞋了，光腳踩在木地板上。"你剛來的時候不笑，不跟人開玩笑，不關心別人穿什麼鞋。你像一個——"她找了一下詞，「一個在觀察人類的外星人。」
「現在呢？」
「現在你會笑了，會煎蛋，會煮麵，會嘲笑女同事穿高跟鞋差點摔跤。」
「這算進步？」
"算。"斯黛拉拿起筷子，碗裡是昨晚剩的麵條，熱過之後有點坨了，但羅凱重新加了湯，她吃了一口。
「很大的進步。」
「那我繼續努力。」
「你先把我的高跟鞋拿過來。」
「你不是不穿了嗎？」
「不穿怎麼上班。」
「穿平底鞋。」
「我沒有平底鞋。」
「那今天穿我的。」
「你的腳比我的大三號！」斯黛拉又開始瞪他。
「那就光腳，反正你今天容光煥發，沒人看你的鞋。」
斯黛拉瞪了他一眼，羅凱舉起雙手投降。
他去臥室把高跟鞋拿了過來，蹲下，把鞋放在斯黛拉腳邊。
斯黛拉把腳伸進去，他幫她系好了搭扣。
站起來的時候他的手搭在她的膝蓋上。穩了一下。
「今天別走太快。」
「你昨天少做一點我就不會走不快。」
「昨天——」
「別說了，吃飯！」
上班。
地獄貓停在警局，斯黛拉從副駕下來的時候比昨天慢了半拍。
高跟鞋敲地的節奏從輕快變回了穩重，不是不輕快，是腿軟，但容光煥發。
她的臉上比昨天又亮了一格，如果昨天是"這是誰"，今天就是"這到底是誰"。
羅凱跟在後面，他今天走路的姿態和之前又不一樣了，更鬆弛了。
是另一種鬆弛，是一個會笑、會幫人系鞋搭扣的男人的鬆弛。
亞當在他們進辦公室之前就已經偷瞄了停車場方向三次。
等他們從電梯出來的時候，亞當的咖啡杯又一次停在了嘴邊。
但他這次有準備了，他用另一隻手在下面接住了杯子的傾斜角度。沒灑。
丹尼就沒那麼鎮定了，他端著咖啡從茶水間出來，看到斯黛拉走過來，腳下一滑，咖啡灑在了襯衫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塊棕色的污漬，又抬頭看了一眼斯黛拉，然後默默轉身回茶水間拿紙巾了。
電梯門開。
斯黛拉往左走，工位、咖啡、電腦。她的日常。
羅凱往右走，目標是實驗室。
他今天的工位上沒什麼任務，格蕾絲·阮案的物證已經全部跑完了，伊蓮娜·科斯特的網購記錄和銀行流水還沒回來，盯梢那邊弗萊克的人在輪班，他今天沒有必須做的事。
他在實驗室里轉了一圈。
亞當在跑數據，丹尼在茶水間用紙巾擦襯衫，霍克斯在喝茶。
弗萊克應該是上街了，麥克的辦公室門關著，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沒什麼需要他的。
他轉了一圈，然後走向彈道分析室。
門開著，林賽坐在顯微鏡前面，和昨天一樣的姿勢，和前天一樣的姿勢，好像她長在了那把椅子上。
羅凱敲了一下門框。
林賽沒抬頭。
「林賽。」
沒理他。
「蒙大拿的姑娘。」
手指在顯微鏡的調焦旋鈕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調，還是沒抬頭。
羅凱走進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和她隔著一張堆滿報告的桌子。
他看到了林賽桌面上的東西，一份彈道比對報告，寫到一半。
屏幕上的光標在某一行末尾閃著，旁邊還有兩份物證清單和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
"歌單呢？"他問。
林賽的手指在旋鈕上停了，這次停得久了一點，三秒。
然後她把手從顯微鏡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什麼歌單。」
「你上次說給我列一個鄉村音樂的歌單。」
「我說的』下次』不是在約你。」
「我知道。但你說』歌單』了。」
「我說了』歌單』不代表我答應了。」
「你說了。你說』你下次來的時候我給你列個歌單』。」
林賽轉過頭看他。第一次正式看他。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是昨天才有的，是連續幾天沒睡好積累的。
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昨天那麼直接，有一種東西擋在中間，像玻璃上蒙了一層霧。
"你昨天晚上。"她說。
「嗯。」
「跟斯黛拉。」
「嗯。」
「你問我歌單，前一天你跟另一個女人回家，第二天你來問我歌單。」
「嗯。」
「你覺不覺得這有點——」
「不衝突。」
林賽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轉回去看顯微鏡，手指重新搭在旋鈕上，但沒調。
沉默了五秒。
"你生氣了。"羅凱說。
「沒有！」
「你生氣了，你昨天在停車場看到我們了。」
「我說了沒有！」
林賽的手指從旋鈕上鬆開了，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節發白。
"羅凱。"她的聲音平得像一面牆。「你跟誰在一起是你的事，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的話就不會今天一上午不看我。」
「我今天很忙。」
「你今天的報告只寫了一半。你平時的報告上午十點之前就寫完了。」
「你怎麼知道？」
「你的習慣。每天九點半開始寫報告，十點之前交，然後做彈道比對，今天十一點了你報告還沒寫完。你不忙，你在想事情。」
林賽轉過來看他，眼睛裡的那層霧更濃了。
"你到底想怎樣？"她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想聽你列的歌單。」
「就這個？」
「就這個。」
「你確定不是因為別的？」
「你說的不衝突，歌單和別的不衝突。」
林賽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她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從報告的背面扯了一塊空白紙。筆尖在紙上刷刷刷地寫。
二十秒。她把紙推過來。
上面寫了八首歌，歌名、歌手、專輯名，字跡很工整。
最後一行寫了一句話：「從上往下聽，別跳。」
羅凱接過紙，看了一遍，折好，放進口袋。
「謝了。」
林賽沒理他，她已經轉回去看顯微鏡了。
羅凱沒走，他拉了一下椅子，往林賽的方向靠了靠。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賽桌上那份寫到一半的彈道比對報告上。
他拿起來看。
林賽的手伸過來想搶。「別碰——」
羅凱已經翻到第二頁了，他的眼睛在報告上掃，速度很快，不是在閱讀，是在掃描。像一台人形校對機。
「第一頁第三行，膛線間距的單位寫成了毫米，應該是英寸。」
林賽的手停在半空中。
「第二頁第五行，彈頭變形係數的小數點錯了，0.82寫成0.082。差了十倍。」
「第四行。射擊距離的換算公式少了一個根號。」
「第七行。火藥殘留分布的面積單位用了平方厘米，之前的報告一直用平方毫米，前後不一致。」
「第三頁第二行。彈殼底火的擊針偏移量，你寫的是0.3毫米，但你的原始數據表上寫的是0.03毫米。你抄的時候多了一個零。」
「第五行。消音器對氣體擴散模式的影響係數，你用了0.7，但行業標準參數是0.65，你用了舊數據。」
「第四頁第一行，彈道軌跡模擬的角度，你的三角函數用反了，正弦寫成了餘弦。」
「第三行——」
"夠了！"林賽從椅子上彈起來。她的手拍在桌面上。那支筆被震得滾到了地上。
「你給我閉嘴！」
羅凱閉了嘴，但嘴角彎著，努力不笑出聲。
林賽站在他面前，臉漲紅了，是因為氣的。
報告被挑出十幾個錯，每一個都是低級錯誤，她寫了三年彈道報告，從來沒有一天被挑出這麼多錯。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想打人。
「不是，你的報告確實有這些問題，你最近狀態不好，注意力不集中。」
「我狀態不好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你沒關係，但跟你的報告有關係，錯誤留在報告裡會影響案件，我幫你挑出來是為你好。」
「為我好？」
「嗯。」
「你幫我挑了十三處錯。為我好。」
林賽的眼睛眯了起來，她環顧了一下彈道分析室，目光在顯微鏡旁邊的工具架上停了一下，工具架上放著一排彈道比對用的標準彈殼，旁邊是一把用來拆解彈殼的扳手，金屬的。很沉。
羅凱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工具架。
「你不會想用那個打我吧。」
「你試試？」
「打人是違法的。」
「你今天報告裡的錯誤也違法。」
「報告錯誤不算違法，只是需要修正。」
「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把扳手塞你嘴裡。」
羅凱舉起雙手。「我不說了。」
林賽瞪著他，胸口起伏了兩下，然後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筆，坐回去，拿起報告開始改。
改的時候她的手在抖，但改了三處之後手就不抖了，改了五處之後她的呼吸平穩了，改了八處之後她開始咬筆帽，改完十三處之後——
她把報告摔在桌上，轉過頭看羅凱。
羅凱還坐在旁邊，沒走，雙手插在口袋裡。
椅子往後仰了兩度，一副"我就在這陪你"的架勢。
"我覺得你欠我一頓飯。"林賽說。
「為什麼？」
「因為你在我的報告上挑了十三個錯，你讓我重寫，重寫花了我一整個上午，一整個上午等於一頓午飯。」
「行，你選地方。」
「黑貓。」
「又是黑貓？」
「那裡波本好。」
「你不是喜歡甜的嗎？」
「美格是甜的。」
「那行，黑貓。」
「今天中午？」
「今天中午。」
林賽把重新寫好的報告從桌上抽出來，遞給他，手指在遞的時候停了一下。
「謝了。」
「謝什麼？」
"我不知道。"她把手收回去。「反正謝了。」
羅凱接過報告，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林賽已經重新對準了顯微鏡。
她的背脊沒有之前那麼僵了，肩膀放鬆了，手指調焦旋鈕的節奏恢復了正常的速度。
她好了。
是因為有人花了十五分鐘陪她吵了一架，吵完之後她發現自己不想哭了。
這大概就是人類處理情緒的方式，不是憋著，不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是有個人來找你吵架，吵完了就好了。
羅凱往工位走，路過斯黛拉的時候，斯黛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去哪了？」
「彈道分析室。」
「幹嘛？」
「挑錯。」
「挑什麼錯？」
「林賽的彈道報告，十三處。」
斯黛拉看了他兩秒，然後低下頭，努力的不笑出聲，那樣對林賽不太好。
「你這個人。」
「怎麼了？」
「沒有。去寫你的內務報告。」
「寫完了。」
「那就去幫亞當跑數據。」
「亞當不讓我碰他的鍵盤。」
「那就去找點別的事做。」
「沒有別的事做。」
「那就坐著。」
「坐著也行。」
他坐在工位上，斯黛拉在左邊，林賽在走廊那頭。
普通的上午。
羅凱靠在椅背上，功法在體內安靜運轉。
他想起了斯黛拉昨晚說的那句話。
「如果林賽也在的話。」
他把這個念頭從腦子深處翻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不急。
慢慢來。
不是新做的早飯，是昨晚剩的，他給熱了一下，虧得不是湯麵，不然等著吃麵糊。
她坐在床邊，感覺身體像被重新充了電。
精神充沛得能跑一個馬拉松，皮膚在晨光里泛著光澤，昨天的年輕十歲今天又鞏固了一層。
然後她站起來，下一瞬間——
腿軟了。
是那種肌肉被用到極限之後乳酸堆積的軟，大腿、小腿、腳踝，全部在發酸，膝蓋彎下去的時候打了個顫。
她扶著床頭櫃站穩，從椅子上拿過昨天的衣服。
內衣、外衣、褲子、高跟鞋……
她彎腰穿鞋的時候，腳剛塞進鞋跟，小腿就抽了一下，重心偏了，腳踝往外側翻了十五度。
羅凱端著兩碗面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斯黛拉穿著高跟鞋在臥室門口打了個趔趄，整個人往右歪了半步，手扶住了牆。
他笑了。
那種看笑話的笑容。
斯黛拉扶著牆站穩，回頭瞪著他。
「你笑什麼。」
「你沒事吧？」
「我在問你笑什麼！」她的目光有點危險。
「你穿高跟鞋差點摔倒。」
「那不好笑！」
「你扶牆的姿勢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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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好笑！」
羅凱把面放在餐桌上，轉過身，斯黛拉還扶著牆，高跟鞋穿了一隻，另一隻拿在手裡。
頭髮散著，西裝外套搭在肩膀上沒穿進去，情是那種想瞪人但瞪不出來的。
他又笑了一下。
斯黛拉氣的把另一隻鞋摔在地上。
「你越來越像個人了。」
「我一直是人。」
"才不是！"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餐桌邊坐下，不穿鞋了，光腳踩在木地板上。"你剛來的時候不笑，不跟人開玩笑，不關心別人穿什麼鞋。你像一個——"她找了一下詞，「一個在觀察人類的外星人。」
「現在呢？」
「現在你會笑了，會煎蛋，會煮麵，會嘲笑女同事穿高跟鞋差點摔跤。」
「這算進步？」
"算。"斯黛拉拿起筷子，碗裡是昨晚剩的麵條，熱過之後有點坨了，但羅凱重新加了湯，她吃了一口。
「很大的進步。」
「那我繼續努力。」
「你先把我的高跟鞋拿過來。」
「你不是不穿了嗎？」
「不穿怎麼上班。」
「穿平底鞋。」
「我沒有平底鞋。」
「那今天穿我的。」
「你的腳比我的大三號！」斯黛拉又開始瞪他。
「那就光腳，反正你今天容光煥發，沒人看你的鞋。」
斯黛拉瞪了他一眼，羅凱舉起雙手投降。
他去臥室把高跟鞋拿了過來，蹲下，把鞋放在斯黛拉腳邊。
斯黛拉把腳伸進去，他幫她系好了搭扣。
站起來的時候他的手搭在她的膝蓋上。穩了一下。
「今天別走太快。」
「你昨天少做一點我就不會走不快。」
「昨天——」
「別說了，吃飯！」
上班。
地獄貓停在警局，斯黛拉從副駕下來的時候比昨天慢了半拍。
高跟鞋敲地的節奏從輕快變回了穩重，不是不輕快，是腿軟，但容光煥發。
她的臉上比昨天又亮了一格，如果昨天是"這是誰"，今天就是"這到底是誰"。
羅凱跟在後面，他今天走路的姿態和之前又不一樣了，更鬆弛了。
是另一種鬆弛，是一個會笑、會幫人系鞋搭扣的男人的鬆弛。
亞當在他們進辦公室之前就已經偷瞄了停車場方向三次。
等他們從電梯出來的時候，亞當的咖啡杯又一次停在了嘴邊。
但他這次有準備了，他用另一隻手在下面接住了杯子的傾斜角度。沒灑。
丹尼就沒那麼鎮定了，他端著咖啡從茶水間出來，看到斯黛拉走過來，腳下一滑，咖啡灑在了襯衫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塊棕色的污漬，又抬頭看了一眼斯黛拉，然後默默轉身回茶水間拿紙巾了。
電梯門開。
斯黛拉往左走，工位、咖啡、電腦。她的日常。
羅凱往右走，目標是實驗室。
他今天的工位上沒什麼任務，格蕾絲·阮案的物證已經全部跑完了，伊蓮娜·科斯特的網購記錄和銀行流水還沒回來，盯梢那邊弗萊克的人在輪班，他今天沒有必須做的事。
他在實驗室里轉了一圈。
亞當在跑數據，丹尼在茶水間用紙巾擦襯衫，霍克斯在喝茶。
弗萊克應該是上街了，麥克的辦公室門關著，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沒什麼需要他的。
他轉了一圈，然後走向彈道分析室。
門開著，林賽坐在顯微鏡前面，和昨天一樣的姿勢，和前天一樣的姿勢，好像她長在了那把椅子上。
羅凱敲了一下門框。
林賽沒抬頭。
「林賽。」
沒理他。
「蒙大拿的姑娘。」
手指在顯微鏡的調焦旋鈕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調，還是沒抬頭。
羅凱走進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和她隔著一張堆滿報告的桌子。
他看到了林賽桌面上的東西，一份彈道比對報告，寫到一半。
屏幕上的光標在某一行末尾閃著，旁邊還有兩份物證清單和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
"歌單呢？"他問。
林賽的手指在旋鈕上停了，這次停得久了一點，三秒。
然後她把手從顯微鏡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什麼歌單。」
「你上次說給我列一個鄉村音樂的歌單。」
「我說的』下次』不是在約你。」
「我知道。但你說』歌單』了。」
「我說了』歌單』不代表我答應了。」
「你說了。你說』你下次來的時候我給你列個歌單』。」
林賽轉過頭看他。第一次正式看他。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是昨天才有的，是連續幾天沒睡好積累的。
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昨天那麼直接，有一種東西擋在中間，像玻璃上蒙了一層霧。
"你昨天晚上。"她說。
「嗯。」
「跟斯黛拉。」
「嗯。」
「你問我歌單，前一天你跟另一個女人回家，第二天你來問我歌單。」
「嗯。」
「你覺不覺得這有點——」
「不衝突。」
林賽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轉回去看顯微鏡，手指重新搭在旋鈕上，但沒調。
沉默了五秒。
"你生氣了。"羅凱說。
「沒有！」
「你生氣了，你昨天在停車場看到我們了。」
「我說了沒有！」
林賽的手指從旋鈕上鬆開了，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節發白。
"羅凱。"她的聲音平得像一面牆。「你跟誰在一起是你的事，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的話就不會今天一上午不看我。」
「我今天很忙。」
「你今天的報告只寫了一半。你平時的報告上午十點之前就寫完了。」
「你怎麼知道？」
「你的習慣。每天九點半開始寫報告，十點之前交，然後做彈道比對，今天十一點了你報告還沒寫完。你不忙，你在想事情。」
林賽轉過來看他，眼睛裡的那層霧更濃了。
"你到底想怎樣？"她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想聽你列的歌單。」
「就這個？」
「就這個。」
「你確定不是因為別的？」
「你說的不衝突，歌單和別的不衝突。」
林賽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後她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從報告的背面扯了一塊空白紙。筆尖在紙上刷刷刷地寫。
二十秒。她把紙推過來。
上面寫了八首歌，歌名、歌手、專輯名，字跡很工整。
最後一行寫了一句話：「從上往下聽，別跳。」
羅凱接過紙，看了一遍，折好，放進口袋。
「謝了。」
林賽沒理他，她已經轉回去看顯微鏡了。
羅凱沒走，他拉了一下椅子，往林賽的方向靠了靠。
他的目光落在了林賽桌上那份寫到一半的彈道比對報告上。
他拿起來看。
林賽的手伸過來想搶。「別碰——」
羅凱已經翻到第二頁了，他的眼睛在報告上掃，速度很快，不是在閱讀，是在掃描。像一台人形校對機。
「第一頁第三行，膛線間距的單位寫成了毫米，應該是英寸。」
林賽的手停在半空中。
「第二頁第五行，彈頭變形係數的小數點錯了，0.82寫成0.082。差了十倍。」
「第四行。射擊距離的換算公式少了一個根號。」
「第七行。火藥殘留分布的面積單位用了平方厘米，之前的報告一直用平方毫米，前後不一致。」
「第三頁第二行。彈殼底火的擊針偏移量，你寫的是0.3毫米，但你的原始數據表上寫的是0.03毫米。你抄的時候多了一個零。」
「第五行。消音器對氣體擴散模式的影響係數，你用了0.7，但行業標準參數是0.65，你用了舊數據。」
「第四頁第一行，彈道軌跡模擬的角度，你的三角函數用反了，正弦寫成了餘弦。」
「第三行——」
"夠了！"林賽從椅子上彈起來。她的手拍在桌面上。那支筆被震得滾到了地上。
「你給我閉嘴！」
羅凱閉了嘴，但嘴角彎著，努力不笑出聲。
林賽站在他面前，臉漲紅了，是因為氣的。
報告被挑出十幾個錯，每一個都是低級錯誤，她寫了三年彈道報告，從來沒有一天被挑出這麼多錯。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想打人。
「不是，你的報告確實有這些問題，你最近狀態不好，注意力不集中。」
「我狀態不好跟你有什麼關係。」
「跟你沒關係，但跟你的報告有關係，錯誤留在報告裡會影響案件，我幫你挑出來是為你好。」
「為我好？」
「嗯。」
「你幫我挑了十三處錯。為我好。」
林賽的眼睛眯了起來，她環顧了一下彈道分析室，目光在顯微鏡旁邊的工具架上停了一下，工具架上放著一排彈道比對用的標準彈殼，旁邊是一把用來拆解彈殼的扳手，金屬的。很沉。
羅凱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工具架。
「你不會想用那個打我吧。」
「你試試？」
「打人是違法的。」
「你今天報告裡的錯誤也違法。」
「報告錯誤不算違法，只是需要修正。」
「你再說一個字我就把扳手塞你嘴裡。」
羅凱舉起雙手。「我不說了。」
林賽瞪著他，胸口起伏了兩下，然後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筆，坐回去，拿起報告開始改。
改的時候她的手在抖，但改了三處之後手就不抖了，改了五處之後她的呼吸平穩了，改了八處之後她開始咬筆帽，改完十三處之後——
她把報告摔在桌上，轉過頭看羅凱。
羅凱還坐在旁邊，沒走，雙手插在口袋裡。
椅子往後仰了兩度，一副"我就在這陪你"的架勢。
"我覺得你欠我一頓飯。"林賽說。
「為什麼？」
「因為你在我的報告上挑了十三個錯，你讓我重寫，重寫花了我一整個上午，一整個上午等於一頓午飯。」
「行，你選地方。」
「黑貓。」
「又是黑貓？」
「那裡波本好。」
「你不是喜歡甜的嗎？」
「美格是甜的。」
「那行，黑貓。」
「今天中午？」
「今天中午。」
林賽把重新寫好的報告從桌上抽出來，遞給他，手指在遞的時候停了一下。
「謝了。」
「謝什麼？」
"我不知道。"她把手收回去。「反正謝了。」
羅凱接過報告，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林賽已經重新對準了顯微鏡。
她的背脊沒有之前那麼僵了，肩膀放鬆了，手指調焦旋鈕的節奏恢復了正常的速度。
她好了。
是因為有人花了十五分鐘陪她吵了一架，吵完之後她發現自己不想哭了。
這大概就是人類處理情緒的方式，不是憋著，不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是有個人來找你吵架，吵完了就好了。
羅凱往工位走，路過斯黛拉的時候，斯黛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去哪了？」
「彈道分析室。」
「幹嘛？」
「挑錯。」
「挑什麼錯？」
「林賽的彈道報告，十三處。」
斯黛拉看了他兩秒，然後低下頭，努力的不笑出聲，那樣對林賽不太好。
「你這個人。」
「怎麼了？」
「沒有。去寫你的內務報告。」
「寫完了。」
「那就去幫亞當跑數據。」
「亞當不讓我碰他的鍵盤。」
「那就去找點別的事做。」
「沒有別的事做。」
「那就坐著。」
「坐著也行。」
他坐在工位上，斯黛拉在左邊，林賽在走廊那頭。
普通的上午。
羅凱靠在椅背上，功法在體內安靜運轉。
他想起了斯黛拉昨晚說的那句話。
「如果林賽也在的話。」
他把這個念頭從腦子深處翻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不急。
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