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所有的「我」,都是值得接受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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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4章 所有的「我」,都是值得接受的「我」

  一般的【自我部分對話】基本上只有兩個「自我部分」。

  像是李玲玲目前為止進行的步驟一讓成年的「療愈自我部分」與童年的「創傷自我部分」對話—完成之後,其實就差不多結束了。

  這也是在南祝仁的預案中最輕鬆的情況。

  但今天的【催眠】,讓南祝仁知道李玲玲的實際情況沒這麼簡單,所以臨時有了現在的步驟。

  眼下南祝仁讓李玲玲調動的第三個「自我部分」,是李玲玲對家人的複雜情緒長期被「療愈自我部分」壓抑,形成的新的內心衝突。

  南祝仁引導激活這個「情緒糾結的自我部分」,並讓已建立力量的「療愈自我部分」全程陪伴,自的是避免單一自我部分獨自承受情緒壓力,讓情緒得到徹底的釋放,同時讓不同自我部分理解彼此的存在意義。

  在聽到南祝仁再一次對感受自我的要求之後。

  李玲玲閉著眼睛,這回沉默思索了格外長的時間。

  「我————我能感覺到一點沉重的感覺,壓在胸口,有點悶。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它,也說不出心裡的感受。」

  李玲玲又睜開眼睛,皺緊眉頭:「好像有很多情緒攪在一起,很亂。」

  這一點都不奇怪。

  「沒關係,情緒亂是正常的,這個部分被壓抑了太久,本來就是混亂的。」南祝仁的聲音依舊平穩,安撫著李玲玲的煩躁,「我們不用急著把它理清楚,感受到了就行。」

  李玲玲點頭。

  「然後像是前面兩次一樣,你能給這一個「自我」起一個名字嗎?」

  李玲玲又點頭。

  「大玲玲」和「小玲玲」的這種簡單的名字都被占用了,接下來會是什麼名字呢?

  「叫她————女兒玲玲」吧。」李玲玲道。

  這一部分的自我,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最難處理的自我。

  但是南祝仁此刻已經讓李玲玲完成了基礎的整合。

  雖然僅僅過去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但是南祝仁知道眼前的姑娘和進諮詢室之前相比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甚至於————變化大到可能會有點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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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祝仁道:「你覺得女兒玲玲」的情緒很複雜,很亂對嗎?」

  李玲玲點了點頭。

  南祝仁道:「那我們暫且不著急去準確地描述這些情緒,我們稍微做具象化一些的表達—一你覺得女兒玲玲」在這些情緒的影響下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李玲玲思考了一會。

  然後她抬頭:「她跟我應該沒什麼話講,但是對於別人會有。」

  有話就行。

  南祝仁應著往下道:「不管是對誰說都行,她會說什麼話呢?」

  李玲玲沉默了片刻,胸口先是隨著呼吸起伏,隨後漸漸平緩了。

  像是自己生起氣來,又自己陪著自己把自己勸好了一樣。

  又過了半晌,李玲玲才緩緩開口:「她會說——爸爸,我恨你。」

  這話是對誰說的很明顯了。

  幸好李玲玲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依舊投在她和南祝仁之間的茶几上,而不是在南祝仁身上。

  當然,就算她直接把南祝仁當成這句話的對象也不會讓南祝仁有什麼壓力就是了。

  而李玲玲的話還沒結束:「爸爸,我恨你當年拋下我,把我一個人丟在屋頂上,還攔住了媽媽。」

  「我越長大,越恨你。因為我開始讀書,因為我開始交朋友;書里告訴我父母會為了孩子付出一切,朋友告訴我他們的爸爸媽媽永遠希望他們好。」

  「我越長大,我越恨你————」李玲玲又重複了一遍。

  ——

  她說著銳利的話,氣勢堅硬,但臉上卻蓋著一層迷茫。

  「但————我也知道,你當時可能也很害怕————你想保護弟弟,這是作為父親的本能。你遇難了,我又很難過,甚至很愧疚,覺得不該恨已經不在的你————」

  越說到後面,她的語氣越發柔軟下來。

  然後李玲玲突然一抖,像是切換了什麼形態一樣對南祝仁道:「南老師————我們不說什么女兒玲玲」了,這些其實都是我自己的感受,是我自己想說的話。」

  「我現在覺得————我又恨爸爸,又可憐他,也有愧疚,甚至有點想他、懷念他。」

  李玲玲誠心發問:「這正常嗎?這樣是可以的嗎?」

  她連續問了兩個問題,卻是同一個意思。

  南祝仁沒有糾結來訪者此刻跳出了自己給她搭的框架。

  他甚至樂得見到這種情況。

  「當然可以。」南祝仁對李玲玲的問題回應道,「從心理學的依戀理論來看,你對父親的複雜情緒是完全合理的。你小時候和父親有過真實的親子聯結,這份依戀是本能的—一那些他曾對你的好、作為父親的陪伴,都會成為你懷念的根源,這是你內心深處對父愛的本能渴望。」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你恨他,是因為他在危機中放棄了你,這份傷害真實存在,是對被拋棄」痛苦的本能回應。依戀的本能讓你無法徹底割裂對他的情感,而傷害的經歷又讓你產生怨恨,這兩種情緒看似矛盾,實則都是你內心的真實感受,共同構成了你與父親的完整關係記憶。」

  南祝仁頓了頓,對李玲玲道總結道:「情感是複雜的,涉及到人的情感更是如此。你可以對一個人有非常複雜的情感,完全不需要強迫自己只留一種。」

  這句話說的可不僅僅是針對李玲玲當下對其父親的情感。

  而李玲玲也顯然從南祝仁的話中領會到了那深層次的意味。

  她抿了抿嘴唇,坐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消化了一會。

  然後一她突然笑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語氣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釋懷:「我,我居然把這些話真的都說出來了啊。我一直覺得有哪些情緒是很不應該的。」

  南祝仁給了李玲玲幾個呼吸的時間,等她完全平復心情後,才笑著說道:「你今天在諮詢中確實做到了很多不容易的事情一從一開始講話說不出口、體驗抓不住感覺,到現在能清晰地和不同的自我」對話,把心裡的糾結都表達出來,這就是你一步步投入、一步步整合的過程。」

  李玲玲聽得連連點頭。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剛剛,你把女兒玲玲」身上那些情緒糾結的自我部分以言語的形式都說出來了,而你已經堅強起來的大玲玲」也一直陪著她,這就是自我整合的意義。」

  「怨恨、思念、愧疚、釋然,這些情緒都是不同自我部分的真實感受,都值得被接納。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必須放下」,因為這些自我部分都是你的一部分,帶著這些情緒前行,也不影響你追求快樂。它們不是你的負擔,而是你生活的印記。」

  南祝仁的話音落下。

  也即是完成了【自我部分整合】的閉環確認。這不是消除某個「不好的」自我部分,而是讓所有自我部分協同共存。

  牆上的時鐘早就已經轉了一圈,現在也快要走完第二圈。

  南祝仁看著李玲玲,難得帶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語氣:「到這裡,我們今天的諮詢就差不多要到這裡了。而我們之間的長程諮詢,也差不多要階段性地結束了。」

  李玲玲一愣,抬頭。

  「但這不是結束。」南祝仁看著李玲玲的眼睛,「對於你來說,是帶著完整自我開啟全新人生的開始。」

  南祝仁張開雙手,在那兩掌之間的空隙中,似乎有一條軸線帶著回憶被他拉開。

  「從第一次諮詢時不同自我部分相互衝突、自我否定,到現在所有自我部分協同共存、接納彼此,你已經完成了質的蛻變。」

  「你要記住,你不是單一的被留下的女兒」,你是創傷自我、療愈自我、情緒自我」等所有部分共同組成的完整個體——是被媽媽愛著的女兒,是能給患者帶來安心的優秀護士,是能溫暖他人的助人者。這些身份都是你不同自我部分的外在呈現,它們缺一不可,也不會互相衝突,共同構成了值得被愛、有價值的李玲玲」。」

  「根據我的判斷,我們現在可以拉長諮詢之間的間隔,可能兩周一次、或者一個月一次,直到你脫離諮詢。」

  ——

  南祝仁笑道:「當然,不用著急,我們慢慢來,畢竟咱們的諮詢費由你的醫院報銷。」

  面對這個小玩笑,李玲玲扯了扯嘴角。

  隨後她有些不安地動了動:「那————我現在走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再做一個收尾,做一個儀式化練習,幫所有互動過的自我部分完成最終的安放與整合。。」

  說著,南祝仁從文件夾裡面抽出一張A4紙。

  「還記得在災區的時候,你教孩子們摺紙船傳遞情感嗎?」南祝仁問道。

  李玲玲點頭,臉上露出了回憶的笑容:「記得。」

  「那我們現在也來折一艘紙船。」南祝仁引導道,「就像我之前教你的一樣,在摺紙船的時候投入進自己的感情,每進行一個步驟的時候都注入自己的一種思緒。

  「讓小玲玲」把害怕和委屈放進去,讓女兒玲玲」把對爸爸的埋怨與懷念、對弟弟的愧疚與遺憾、對媽媽的愛放進去,讓大玲玲」把心疼與接納放進去。然後,讓所有自我部分一起動手,認真地折一艘紙船,把這些感受都裝在船里一這不是告別,而是讓所有部分都知道,它們會永遠在一起,組成完整的你。」

  李玲玲依言照做。

  她的指尖先將紙沿中線細細對摺,壓出一道深痕,再慢慢展開,指尖循著摺痕反覆摩挲,似在撫平心底褶皺。

  她垂著眼,睫毛輕顫,指尖靈巧又鄭重地翻折出船身,邊角對齊時特意放慢動作,生怕折歪一分,再將兩側折成船頭船尾,輕輕撐開船腹,按壓定型。

  紙船漸漸成形。

  她最後抬手,小心翼翼將船舷捋得平整,最後指尖在船心輕輕點了點,像是把那些沉甸甸的情緒一一安放進去。

  半晌之後。

  「現在你有什麼感覺,方便和我分享一下嗎?」南祝仁問道。

  「有輕鬆。」李玲玲的眼神變得無比平靜,她輕輕點了點頭:「不過————」

  臨到要走了,李玲玲重新有些猶豫起來:「但是南老師,你不覺得這裡面的有些東西————不太好嗎?」

  「那些埋怨、遺憾之類的————我在想————什麼時候能夠釋懷,不再產生那些情緒會不會更好?」

  南祝仁沒有回答李玲玲這個問題。

  而是反問:「一個小女孩,面對洪水災禍,失去了親人你覺得這種情況下,小女孩被陰影纏繞,哪怕長大之後還時不時地會做噩夢,這樣合理嗎?」

  李玲玲深吸一口氣,點頭:「對此沒有感覺才是不正常的。」

  南祝仁又問:「在失去了家人之後,她在以後的時間會懷念,這合理嗎?」

  李玲玲抿了抿嘴唇,點頭:「肯定是會的。」

  南祝仁最後問:「如果她被家人拋棄,一個人留在災禍的原地,那麼她因此心生埋怨,這合理嗎?」

  李玲玲沉默了一下:「應該————也是合理的。」

  「只要是個正常的、有情感的人,都會生出這些情緒。」南祝仁對李玲玲的答案進行了一次強化式的【詮釋】,「那麼,這些都是正常的情緒,它們存在,都是可以的」合理的」、正常的」。」

  「除非它們讓我們感到難受了,那麼我們才需要試著去處理。但—一」南祝仁伸出一根手指頭,「也只是去「處理」,而不是否認」、消滅」。」

  李玲玲若有所思地點頭:「那怎麼處理呢?」

  「你不是已經做得很好了嗎?」

  李玲玲一愣。

  「釋懷。」南祝仁道,「有些人會誤會這個詞,好像說都要交給時間去消磨,或者改變自己的性格、或者學會什麼大道理,才能夠達成這種境界」。」

  「但是今天,我們不也是一直在做這個嗎?」

  南祝仁把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感受一下,你現在心裡有童年的恐懼、有成長中出現的埋怨;但是除了這些之外,是不是還有一股—一—力量?」

  「在這股力量的支持之下,當你看著那些曾經困擾著你的東西的時候,你的感覺還和以前一樣嗎?」

  李玲玲看了看南祝仁。

  隨後閉上眼睛,學著南祝仁的動作,一隻手拿著自己的紙船,另一隻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這一刻,她身上那些波動著的、多種多樣的氣質和情緒,逐漸如同水乳交融般合在了一起。

  「好像。」半晌後,李玲玲抬頭,「是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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