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不僅僅局限於個人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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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2章 不僅僅局限於個人的風險

  果然,在一長串的專業名詞轟炸之後,再接上一個稍微通俗一點比喻,這回來訪者終於聽懂了。

  她剛剛都已經開始略微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起來。

  來訪者喃喃自語:「模擬信仰——死機?」

  然後,她的眼睛裡面開始有東西亮起來,似乎有什麼東西終於撥開迷霧得以浮現。

  「對——我確實種類似的感覺。」來訪者對著南祝仁欣喜地點頭,「就是,做事情做到一半——然後半路上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現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終於在南祝仁的引導下,對自己當下的情況有了覺察。

  南祝仁在心裡也為來訪者此刻的改變感到欣喜。當然,他面上依舊只有沉穩的微笑。

  南祝仁先點頭肯定來訪者的判斷,隨後進行了進一步的解釋:「現在的你,一方面回不到你作為社工的堅實立場;另一方面,也並未真正成為那些老人信仰共同體的一員,融入到他們所在的環境之中去。「

  南祝仁用感慨的語氣道:「這種懸在半空中進退兩難的狀態,是最耗竭、最痛苦的。」

  這話聽得來訪者像是小雞啄米一樣不斷點頭:「對,對,是這樣。我現在就是這樣的感覺。」

  南祝仁又話鋒一轉道:「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你之前那些高級【共情】的努力沒有意義,我們不會、也不該去否定你曾經做出來的努力一因為那些努力確實是有意義的。」

  南祝仁看著來訪者的眼睛:「現在我們要做的,是幫你重新校準【共情】

  的度』,穩穩地站回你該在的一邊。」

  ======

  來訪者當下的情緒已經穩定好了,那麼接下來就是解決問題了。

  而南祝仁的這個提議,也再一次精準地擊中了來訪者的渴望。

  她實在是太想要改變現狀了。

  「我該怎麼做?」來訪者急切道,「我現在都有點不敢回我的工作區了—

  我一見到那些爺爺奶奶在做的事情——其實里就會發慌。」

  某種意義上來說,來訪者的這種狀態才是她會上這個檔案,需要讓南祝仁來心理干預的原因。

  而對這種【認知失調】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的來訪者,南祝仁也早就已經把干預辦法在心裡打好了腹稿。

  南祝仁道:「接下來,我們一起來做一個【認知錨定】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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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像一下,你明天必須去你的工作地發放物資,去和那些老人再次接觸,而且正好他們正在討論那些關於「龍王爺』的話題。當你再次感受到那個環境的壓力時,請你默默地、在內心問自己幾個問題。這些問題,就是你可以在風暴中抓住的「錨」。」

  南祝仁的前半句話讓來訪者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連帶著嘴唇都有些緊張地抿了起來。

  顯然是腦海中有了一些畫面了。

  「錨?」她重複了一下南祝仁最後說的比喻。

  南祝仁點頭:「換個說法。你的大腦不是死機』了嗎?那麼現在,我們需要給裡面寫進去一個新的程序指令來重啟你的大腦一而這個過程,就需要這幾個問題來實現。」

  來訪者點頭,連忙問道:「什麼問題?」

  看著來訪者的表情,南祝仁伸出右手按在自己的胸膛左側,做出一副「捫心自問」的樣子。

  「第一個問題|一」南祝仁緩緩道,「我此刻的感受,是我的,還是他們的?』」

  來訪者在聽到這個問題的那一刻,眼神就開始發生變化了。

  南祝仁頓了頓,隨後繼續解釋道:「【共情】也是我們心理諮詢師在諮詢過程中經常會遇到的問題。【共情】這個技巧能夠幫助我們更好地和來訪者交流,但有的時候卻也會傷害到諮詢師本身。」

  「在這種時候,我們會對己的情緒去做個區分。」

  南祝仁保持著右手捫心的動作:「當我感到心慌、悲傷、甚至是身體異樣的時候,我們要自問—這份情緒,這份悲傷,是來自於我自身的嗎?」

  「如果不是,它很可能是在【共情】的過程中,我從別人那裡接收到的情緒信號對於你來說,就是被受災群眾影響到了。」

  「這個時候,我們要識別它,然後像個客人一樣對待它,讓它存在,但不必讓它占據我們的全部身心。」

  這個區分情緒來源的自問問題,源自於認知行為療法中【認知解離】技法的應用。通過自我引導來區分「我」與「他人」的情緒,在情感上建立邊界,避免被他人的情緒完全淹沒。

  來訪者機械地喃喃自語:「這份情緒是來自於我自身的嗎?這份情緒是來自於我自身的嗎?這份情緒——」

  她的認知資源確實已經到了一個低點,眼下已經不能很好地再去做理解了。

  但是出於對南祝仁的信任,她可以說是毫不保留地去學習和記憶南祝仁的意見。

  南祝仁扯了扯嘴角,心中有些無奈又有些哀憐。於是翻動文件夾,遞過去一支筆和兩張A4紙。

  他看著來訪者補充道:「我們一次性記憶這麼多可能確實比較難,而且一開始面對那個場景的時候也很難醒悟過來自問。所以可以先把這些問題記下來。」

  「回頭一張紙放在自己的宿舍,每天晚上練習一下,順便清空白天的情緒;

  另外一張紙隨身攜帶,可以讓你在工作的時候隨時拿出來自省。」

  來訪者連連點頭,接過南祝仁的紙筆就開始書寫。

  刷刷刷—

  「寫好了,南老師。」來訪者迫不及待地抬頭,「第個問題是什麼?」

  南祝仁組織了一下措辭:「第二個問題一一我的專業角色是什麼?此刻有什麼是我能做且應該做的?」

  這回在說完之後,南祝仁停了一下。

  等來訪者記錄逐字記錄完畢之後,才解釋:「你的角色不是成為一個通靈者或神學家,去驗證「龍王爺』的真假。你是一個救災的工作人員,是一個穩定、

  可靠的現實支持者。」

  「你能做的,是確保老爺爺老奶奶有東西吃,是保證他們不會被雨淋到,是替他們溝通醫療資源。你需要把你的注意力從虛無縹緲的神跡』,拉回到那些具體的、你可控的事務上來。」

  南祝仁總結:「行動,是對抗無力感的最好武器。」

  這個自問問題的原理,是通過明確來訪者專業角色的邊界和具體職責,將來訪者的注意力從不可控的內心體驗轉向可控的外部行為。這是【行為激活】技術的應用,旨在通過有意義的行動來重建控制感和自我效能。

  來訪者之前過於在意「老人的理解」、「群體的融入」,反而忽視了自己的本職工作。

  南祝仁希望通過這個問題,在來訪者思維跑偏的時候把自己拉回來。

  也難怪來訪者的思想指導員在給她做檔案的時候會給出這麼多負面的評價。

  看來訪者現在的反應,她之前應該也是被訓斥過的。

  以她的做法來說,雖然是責任感引發了現在的一切,但是現在客觀回首看整件事情,她又確實是在工作中有些主次不分了。

  南祝仁強調:「你是安置點的社工,你能做的,是實實在在的事。發物資、

  做記錄、聯繫醫生——這些事,哪怕和老爺爺老奶奶們溝通不太好也沒有關係。」

  南祝仁深吸一口氣:「你不必去成為他們,你也不用去融入他們,你只需要提供穩定、溫暖的支持就可以了。這也引申出了你需要自問的第三個問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

  深吸一口氣後,南祝仁看著來訪者的眼睛:「「我』能允許自己不理解嗎?

  能允許自己不被理解嗎?」

  這個問題讓來訪者一愣。

  她書寫的筆都下意識一頓,喃喃自語地重複:「允許自己—不理解,和不被理解?」

  南祝仁點頭:「是的,這也是我們心理諮詢師有的時候要問自己的話。」

  南祝仁按在自己胸口的手不由自主的壓了壓:「承認有些事情超出了我們個人的理解範圍,承認某種文化現象背後的秘密可能無法被完全參透一這是否是可以接受的?」

  「—個優秀的助人者,是否必須完全理解受助者的內世界,才能提供有效的幫助?」

  「如果不去理解,那麼我們在幫助別人的時候,別人可能也有可能理解不了我們。那這種情況下,我們的幫助是否也能夠發揮作用?」

  問出這串問題之後,南祝仁停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非常深刻,以至於如今認知資源已經非常匱乏的來訪者都忍不住細細思考起來。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來訪者長長吐出一口氣:「我——我一直以為,工作做得好,就要理解他們,和他們打成一片——好多培訓的時候都是這麼說的,一些來演講的前輩也都是這麼分享的——」

  來訪者突然抬頭看著南祝仁:「但現實不是這樣的,對嗎?」

  南祝仁點頭:「不是這樣的。」

  「真正的尊重,恰恰包含了對於不理解』的接納。我尊重他們的世界有其自身的邏輯,我不必強行闖入,也不必要求自己完全搞懂。我只需要在場,並提供我力所能及的支持。」

  「這不是放棄【共情】,而是學會了如何安全地【共情】。我不是背叛了我的專業,而是更深刻地理解了它的邊界。」

  這一個自問,則又是【蘇格拉底式提問】了,目的在於價值澄清。

  南祝仁通過一系列引導性提問,讓來訪者自己接受「允許不理解」這一關鍵認知,將她從「必須完全理解」的不合理信念中解放出來。

  而除了「不理解」之外,來訪者也要接受以此伴隨的「不被理解」。

  來訪者之所以在學習民俗信仰的過程中沉淪,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在「不被受災群眾理解」和「不被領導理解」的雙重困境下,自我消耗到了一個需要去尋找精神支撐的地步。

  只能說幸好發現得及時,南祝仁又介入得及時。

  來訪者思考了片刻,默默動筆記下。

  在和南祝仁確認沒有下一個問題之後,她又在南祝仁的引導下重複背誦了一下這三個問題,並目進行了一次模擬的自問自答。

  出于謹慎的目的,南祝仁開始了最後一步:「好,那麼現在,我們是否可以一起,為你的回歸』制定一個簡單、可行的計劃?比如,明天你回到工作崗位,不再關注老人們的皮膚、祭祀,而只專注於完成三件具體的、微小的工作?」

  在經過一連串的知識教導,和計劃協商制定之後。

  來訪者帶著煥然一新的表情離開了簡陋的諮詢室。

  門外等著的工作人員目睹了來訪者前後的變化,露出了驚嘆的表情。

  在來訪者消失之後,他忍不住主動朝著南祝仁喊道:「南老師,下一個叫誰?」

  然而南祝仁卻道:「先等等,不急叫下一個。」

  諮詢室內,南祝仁目送來訪者離去。他臉上帶著的那種專業性質的溫暖的笑,一點一點收斂下來。

  倒不是累了,或者是又對這次諮詢效果不滿意。

  而是他發現了別的問題。

  這次南祝仁跟著課題組過來是參與災區心理援助的項目的。雖然白慶華和翁娉婷他們放任南祝仁做一對一的干預,但這並不意味著南祝仁允許自己和大家的工作隔離開來。

  在心理干預之並,南祝仁也希望自己儘可能地為師兄師雹此刻正在一起架構的心理援助組織體系出力哪訂白慶華他|都不認為南祝仁能有這個並力。

  而此刻,南祝仁就從剛剛這位名叫王麗莉的來訪者身上發現了一點端倪。

  對於齡所遇到的問題,確實可以降維到個人層面。

  但是當視角超脫個人之後,南祝仁卻又有了新的發現。

  一種不再局限於個人的、而是存在於群體之中,在當下的災區心理援助中存在的問題。

  南祝仁有些頭疼地揉著自己的太陽任,不自覺地喃喃自語出一個名詞。

  「【群體癔症】嗎?」

  「風險,確實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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