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一點一點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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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9章 一點一點拉回現實

  眼下李玲玲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深陷於自己的創傷記憶之中。

  創傷記憶又常以身體感覺和情緒狀態存儲。

  用通俗的話講,李玲玲就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了;她所觀察到的現實世界,也因此變成了她內心世界的投射。

  而南祝仁用簡單的【接地技術】,引導李玲玲引導她感受身下病床的支撐、毯子的重量和溫度,目的是將她從內心痛苦的洪流中重新「錨定」到外部現實的安全點上。

  把她的注意力引導回當下的、中性的身體感覺,增強現實感。

  只有這樣,才能夠繼續今天的諮詢。

  不然哪怕有「南祝仁出現」的這個「驚喜」,引起了李玲玲現實性的情緒波動,這種現實感也依舊維持不了多久,之後的諮詢南祝仁哪怕說得天花亂墜也只能是枉然。

  在完成這些之後,南祝仁再用一句「你現在需要休息和安靜」來明確李玲玲當下的狀態,進行一種認可和支持,賦予她「休息」的正當性。

  也算是為李玲玲今天的諮詢定下基調。

  ……

  眼下,李玲玲在聽到南祝仁的話之後眼神微微動了動。

  她嘴巴微微張開,似乎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什麼。

  都不用猜,南祝仁都能知道對方想要說的是類似「可我是護士」、「我是志願者」、「這是我的本職工作」一類的話。

  不過,最後這些話還是被吞下去了。

  也就是李玲玲面前的是南祝仁了,換成任何一個其他諮詢師,都不能讓李玲玲按下這種近乎本能的【防禦】。

  如果是其他的負責人或者領導上司過來,這種近乎於表態的「宣言」還會更加強烈。

  這一步也很關鍵,因為李玲玲終於接受了「需要休息」的安排。

  哪怕心裡還有反駁的話,但這種默認依舊是一種最低程度的「認同」和對自己的「允許」。

  是一種破冰。

  於是接下來,南祝仁要進行第二步——

  他打量了一下李玲玲此刻的姿勢,隨後順著李玲玲之前發呆的視線向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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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剛剛在看外面嗎?」南祝仁問道。

  沉默了很久,沒有聽到回答。

  南祝仁知道,李玲玲當時可能並沒有非常明確的「看」的東西,僅僅只是發呆而已。

  但南祝仁只是想要絲滑地過渡到下面的那句話而已。

  南祝仁拋出了一個問題:「你是想繼續這樣閉著眼睛躺著,還是我幫你把枕頭墊高一點點,讓你能舒服些看著外面?」

  ……

  剛剛為止的交流,是把李玲玲的「感受」拉回到現實中,讓她現在可以重新變成現實世界的「觀察者」。

  但這還不夠。

  南祝仁要繼續拉李玲玲一把,讓她成為現實世界的「參與者」。

  ——讓李玲玲做出一個「決定」,便是關鍵。

  南祝仁拋出的這個問題,是給來訪者提供一個極其簡單、無任何威脅性的選擇。重點不在於選擇本身,而在於將決策權交還給來訪者,對抗她的無助感。

  李玲玲願意讓南祝仁幫她墊高枕頭,那就很棒,這是對自己的環境進行了改變。

  但如果李玲玲想要暫且保持現狀,那也沒問題,因為這也是她的「決定」。

  創傷的本質是失控。而通過在諮詢中給予來訪者微小的、無壓力的選擇,可以幫助李玲玲重新獲得對自身和環境的一絲控制感。

  這是對抗無助感的強大工具。

  ……

  李玲玲沉默了一會。

  南祝仁也沉默、溫和、鼓勵地看著對方,在此刻展現出了一種執拗,好像李玲玲不給出一個答案他就會一直等下去一樣。

  於是李玲玲沉默了幾秒,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南祝仁心中鬆了一口氣,如果李玲玲沒有給出反應,他肯定不會一直等下去,而是會採取另外一套方案。

  好在李玲玲沒有這麼做。

  「好。」南祝仁做出領會了李玲玲意圖的樣子。

  他站起身,動作非常緩慢、輕柔地,觸碰到了李玲玲腦後柔軟的物體,幫她調整了枕頭的高度。

  視線微微上移,李玲玲此刻做出一種半靠著的姿勢,讓她的視線可以望向帳篷口的方向、但又不會直接面對過往人群。

  李玲玲的目光閃動起來。

  之前,她看向窗外,但看的是虛無縹緲的天和怎麼也止不住的雨。

  此刻她再看窗外,看的是來來往往的人。

  她的呼吸開始變化了節奏,眼球開始了抖動。

  她開始感受自己剛剛的決策行為,並且開始真實地承受著決策帶來的結果。

  南祝仁則坐回椅子,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持續了約兩分鐘。他只是在陪伴,呼吸平穩,像一個穩定的燈塔。

  ……

  接下來,終於到了諮詢師真正進行語言干預的「話療」部分了。

  面對此刻被過去包裹住的李玲玲。

  南祝仁的目標是激活李玲玲作為「護士」的專業身份和身體記憶,這是一個強大的內在資源,用以對抗「失敗者」的負面身份認同。

  在個體自我價值感崩坍時,幫助其連接到如她的專業能力、過去成功的經驗一類的【積極資源】,可以有效地對抗瀰漫性的無力感和自我否定。

  又等了一會的時間後,南祝仁再次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在剛剛過來的時候,我聽你的同事講了你身邊最近發生的事情。」

  李玲玲的目光從窗外移了回來。

  「我聽說你和病人發生了爭執。」南祝仁言簡意賅,疏離故事線,「你的上級為此找你談話,然後你開始昏天黑地地工作,直到把自己累倒。」

  說到這裡的時候,南祝仁讓自己對著李玲玲現在的樣子攤了攤手。

  「你覺得那個爭執、或者說與爭執相關的事情是一次『失敗』。所以你用超越極限的工作懲罰自己的『失敗』。」

  做出一個無奈的笑,隨後停頓了一會。

  李玲玲低頭,抿了抿嘴唇。

  「……對。」半晌後擠出一個字。

  雖然簡短,但是有效。

  李玲玲終於打開了話匣。聲音乾澀、無力,但是具備基礎的連貫性。

  「當時……有個病人被消防員抬過來,我幫著去抬擔架,但是力氣不夠,發生了顛簸……病人很難受。」

  「然後,在我給他扎針的時候,我心裡慌了,扎了兩次才扎准……病人很難受,我覺得是我扎針的問題。」

  「再後來,我被派去看一個小女孩……那女孩的媽媽是我之前幫過的一個孕婦,那一次我工作完成得還算不錯……」

  說到這裡的時候,李玲玲哽了一下:「但是……那個被我扎了兩次針的病人,她老婆之後在外面喊起來……我失控了,然後,嚇到了那個小女孩,還有她媽媽……」

  來訪者說了很多。

  但是這些不是重點,南祝仁只是需要來訪者說出這些給故事豐富背景而已。

  南祝仁問道:「你說的這些,是你認為的『失敗』嗎?」

  「……對。」來訪者點頭。

  南祝仁道:「那種『失敗』的感覺,在身體裡是什麼感覺?」

  具體事件對於當下的談話不重要。

  此刻的談話不應該再糾纏於事件的對錯,而是引導來訪者去覺察和描述伴隨情感的身體體驗。

  這是將抽象情感具體化,讓來訪者的意識回到對身體的感受。這既是評估,也是繼續錨定。

  聽到南祝仁的問題後,李玲玲的嘴唇動了動。

  隨後她垂下眼帘,睫毛不時地輕輕顫動。似是回憶,也是在感受。

  半晌後,李玲玲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冷……很冷……」

  好極了。

  南祝仁抓住關鍵點就開始深入:「冷。在哪個部位感覺最明顯?」

  李玲玲沉默了比剛剛更加長一點的時間,隨後道:「……手……還有……胃裡……像結了冰……」

  南祝仁點頭:「嗯,手和胃裡,像泡了水……不,更冷一點,像結了冰。」

  先【重複】一下。

  南祝仁又道:「除了冷,還有別的感覺嗎?比如重量,或者形狀?」

  這是【具體化】和【隱喻探索】的技巧,引導來訪者更細緻地描述身體感覺,使用用「重量」、「形狀」一類的具體描述,幫助表達難以言喻的感受。

  李玲玲的呼吸急促起來,蓋在身上的毛毯一起一伏。

  她道:「有的……很重……像是被一塊石頭壓著,我覺得動不了。」

  南祝仁點頭:「一塊冰冷的、沉重的石頭,壓在胃裡,讓你感覺動彈不得。」

  再一次【重複】並整合李玲玲的描述,讓她感到自己的體驗被準確接收和理解。

  李玲玲輕輕閉了下眼,像是默認,又像是疲憊。

  對話進入本次諮詢的關鍵部分了。

  「這塊石頭現在還在嗎?」南祝仁問道。

  「……在。」李玲玲答道。

  「和它剛剛出現的時候給你的感受比起來如何呢?是輕了一些,還是重了一些,還是沒有變化?」南祝仁又問。

  李玲玲停了兩個呼吸的時間,道:「可能輕了一些……但也可能沒什麼變化,我不太清楚。」

  南祝仁點頭:「好。」

  他放低了自己的聲音,輕而緩地道:「現在,我們不需要移開那塊石頭。」

  「我只邀請你,再一次去感受一下你後背被枕頭支撐的感覺——」

  南祝仁伸手摸了摸李玲玲的枕頭。

  「還有毯子的溫度——」

  南祝仁又指了指李玲玲身上蓋著的毛毯。

  「讓這兩種感覺——冷的石頭,和暖的支撐——同時存在。」

  立刻消除負面感受是不可能的做到的。

  南祝仁的目的是引導她意識到,安全的、支持性的感受可以和痛苦的感受並存,以此擴展她的情感承受窗口。

  李玲玲依言閉上眼睛,呼吸似乎更深了一點。

  半晌後,她回答道:「……可以。」

  南祝仁心裡點頭,李玲玲在諮詢中的配合度是相當高的。

  他繼續道:「很好。那接下來,我們保持著對『冷的石頭』和『暖的支撐』的感受,試著去回憶——」

  他的語氣愈發低而穩:「——在你的記憶里,作為一個護士,你的手,有沒有過……穩穩地、精準地完成一次操作的感覺?」

  南祝仁鼓勵道:「不一定是大事,任何一次都可以。」

  此刻的話題轉向李玲玲的專業能力和成功體驗,開始進行關鍵的積極資源取向式提問,來激活積極身體記憶,以及身份認同。

  李玲玲愣了一下,眼神里出現一絲茫然。

  然後……慢慢浮現出一點微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曾經拿著針管、此刻卻無力地放在毯子上的手。

  李玲玲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有了細微的波動:「有的……」

  「我剛進來的時候,給一個孩子打針……他很怕。我,我一邊跟他說話,一邊就把針扎進去了……他沒哭。」

  南祝仁用很誇張的幅度用力點頭。

  語氣的波動則是不變:「是在剛當護士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嗎?那確實是記憶非常深刻。」

  南祝仁道:「你一邊跟他說話,一邊就把針扎進去了,他沒哭——那個時候,你的手是什麼感覺?」

  南祝仁的眼睛緊緊盯著李玲玲的反應。

  只見毛毯上面出現了微微的收縮,那是被手抓緊、摩挲才會出現的變化。

  非常好。

  就聽見李玲玲道:「那個時候……我的手是穩的。因為我練習了很多遍,我一點也不緊張……我知道一定能夠成功。」

  南祝仁不厭其煩地繼續【重複】:「很穩,而且你知道知道一定能成。」

  他突然問道:「你現在還能感受到那種『穩』的感覺嗎?」

  李玲玲一愣,毛毯下面的手指也停止了活動。

  南祝仁道:「能感受到嗎?哪怕只有一點點——它可能就在你的指尖,或者手掌里。」

  這段對話中,這種「通過回憶過去幹得好的事情來反駁現在的失敗」的對話技巧,其實在日常對話中常常會出現。

  很多人都能無師自通這種安慰朋友的技巧。

  但在諮詢中出現,使用起來自然更加有講究。

  除了對話節奏的循序漸進之外,諮詢師還要去去引導來訪者具體化並放大這種積極的身體感覺,將其作為一個內在的力量源。

  就看到李玲玲手掌處的毛毯又動了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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