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旗幟
杜威邁出書房，腳剛落上第二級台階，便扶住樓梯木欄。
銀霜領真的打過來了？
黑夜團已經離開領地，格雷尚未恢復白銀戰力，領主府能夠依靠的只剩米婭，科恩若真舉兵越境，凜冬領連一支完整的守備隊都拿不出來。
可科恩敢嗎？
費迪南德才在冊封文書上蓋下教會徽章，安東尼攜帶公爵府命令抵達北境的消息也瞞不住人，此時進攻凜冬領，等於公開襲擊一名被帝國與教會共同承認的貴族。
礦場苦工已經被轉移，灰岩村和白岩村送出的糧食沒有留下文書，杜威偽裝成教會騎士時，也沒有在科恩的人面前露出原本容貌。
哪怕科恩猜出所有事情都與凜冬領有關，手中也拿不出證據。
要是真來殺人，對方不會穿過夯土大道，讓崗樓從遠處敲響警鐘。
想清這一點，杜威轉身走回二樓。
跟在後面的米婭立即止步，右手仍搭在匕首柄上。
「準備熱水，替我洗漱。」
米婭看了眼院外，木哨仍在一聲接一聲地催促。
「大人，格雷的人已經到門口了。」
「所以我們更不能急。」
杜威脫下剛披好的外袍，將衣服丟給她。
「找出奧斯卡行李里最華麗的那套衣服，還有馬車夾層中的綢布，繡著玫瑰的那一件，一起帶下去。」
米婭只遲疑了半息，隨即收起匕首。
木盆中的水還沒完全燒熱，她便兌入冷水，替杜威擦淨額角殘留的汗水，又用銀扣束好長發。
那套衣服來自帝都，暗紅色天鵝絨長衣從肩頭垂至膝下，領口與袖緣縫著金線，胸前還嵌著一枚玫瑰形銀飾。
北境的風無法讓它更加保暖，卻足夠讓所有人看清穿衣者的身份。
米婭替他扣好腰帶，又拿來黑色長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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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威的生命值仍未恢復，聖光洗禮留下的虛弱也沒有完全消退，抬起手臂時，胸口癒合不久的傷處還會拉扯皮肉。
他沒有催促。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科恩看出凜冬領正在害怕。
片刻後，杜威重新走出房門。
米婭跟在他身後，雙手托著疊好的綢布，銀髮遮住額前聖痕，白色領主外袍外面沒有留下任何冰霜痕跡。
樓下的博林已經來回走了七八趟。
老人聽見腳步便迎到樓梯口，剛要開口，看清杜威身上的禮服以後，嘴唇抖了兩下。
「領主大人，銀霜領的人已經堵到門外了，您怎麼還換起衣服了？」
「來了多少人？」
「騎士、步兵，加起來怕是有五六十個，科恩男爵親自領隊，人人都帶著劍和弩。」
博林抓住自己的羊皮帽，急得將帽沿揉成了一團。
「格雷只帶了十幾個獵人過去，村裡的人也在往門口趕，可我們拿什麼擋啊，他們連鎧甲都沒有。」
杜威繼續往外走。
博林趕緊跟上，語速越來越快。
「銀霜領占著商道，又有成建制的士兵，前幾年邊界起衝突，他們一個上午就燒了兩座村子，我們連屍體都沒敢去收。」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博林張開嘴，半天沒能把下一句話擠出來。
杜威穿過領主府大廳，步子沒有加快，甚至順手整了整袖口的金線。
「科恩要是真打進來，警鐘響起以前，第一批弩箭已經落進院牆了。」
「可這裡是北境。」
博林追到門廊，終於把憋了許久的話說出口。
「邊境上死過領主，爵位護不住命啊，科恩在銀霜領當了十幾年男爵，他真敢動手。」
老人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米婭。
「米婭，你勸勸領主大人，至少先退回府里，讓村民把門堵上。」
米婭抬起一隻手，將他攔在門廊內。
「領主大人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
博林看著她手中疊得齊整的綢布，又看看已經走進院子的杜威，臉上的褶皺全擠到了一處。
「壞了，連你也……」
後半句話被外面的叫罵蓋住。
領主府大門已經敞開，格雷站在排柵前方，背上掛著長弓，右手握住精鐵獵刀。
十六名獵人分立兩側，弓箭搭在弦上，箭頭卻不敢輕易對準貴族。
他們身後聚集了上百名領民。
鋤頭、短斧、木叉和拆下來的柵欄尖樁被握在手中，漢斯拖著剛恢復不久的腿站在最前排，瑪拉則舉著一根削尖的爐鉤。
對面的人裝備齊整得多。
科恩騎在一匹栗色戰馬上，穿著銀灰色長衣，肩頭披著黑貂毛斗篷。
三名騎士護在他身邊，後方步兵排成兩列，短弩掛在腰側，長矛與圓盾連成一片。
杜威掃過己方的人群，腳步放慢了一點。
這些領民清楚自己擋不住銀霜領的士兵，仍舊從石屋、工棚與糧倉趕了過來。
凜冬領缺糧，缺錢，也缺武器。
至少不缺敢站出來的人。
「都滾回你們的破屋去。」
科恩的喊聲從人群前方傳來。
「這是貴族之間的事，一群泥腿子也敢擋路，再不讓開，我就讓士兵替你們的領主教教你們規矩。」
幾名領民握著木叉向後挪了半步。
瑪拉將爐鉤往地上一插，衝著戰馬前方吐了一口唾沫。
「我們站在凜冬領的土地上，也要聽你發號施令，銀霜領的界碑什麼時候長腳了？」
科恩轉過馬頭。
他身旁的騎士催馬上前，揚起馬鞭便朝瑪拉抽去。
鞭梢剛越過馬頭，一陣寒風從領主府門內穿出。
白霜沿著馬鞭爬上騎士手腕，鐵護臂接著覆滿冰層，連人帶馬封進一層厚重冰殼。
戰馬保持著抬蹄的姿勢，騎士的鞭子懸在半空，只有頭盔後的眼睛還能轉動。
米婭走到杜威身側，托著綢布的雙手沒有移動。
「科恩男爵。」
杜威活動了一下發沉的肩膀，目光落到馬背上的男人身上。
「帶著士兵闖進另一名貴族的領地，還縱容騎士鞭打領民，這可算不上貴族的做派。」
科恩的牙關來回咬了兩次。
他先看那名被凍住的騎士，隨後盯住米婭，原本抬起的馬鞭也慢慢落回腿邊。
「奧斯卡，少擺出公爵少爺的架子。」
科恩打馬向前一步。
「我的礦場丟了一百多個奴隸，灰岩村和白岩村的糧倉也讓人搶了，你敢說這些事情與你無關？」
「你的人丟了，糧食也丟了？」
杜威伸手按住腰側，輕輕轉動發酸的手腕。
「那你該去找盜匪，跑到凜冬領門前喊什麼？」
「北境哪來這麼巧的盜匪。」
科恩又催動戰馬，馬蹄剛踏出半步，三排冰刺便從凍土中穿出，貼著馬腹封住道路。
栗色戰馬受驚抬起前蹄，科恩抓空了韁繩，整個人翻下馬背，肩膀先撞上地面，貂毛斗篷也滾進泥雪中。
「你敢……」
護衛隊中走出一名金甲騎士。
此人的全身都封在板甲內，連面部也蓋著雕花護面，長劍出鞘時，銀白色光芒從劍脊流向劍尖。
格雷立即橫移半步，將杜威擋在身後。
白銀級。
科恩撐著地面爬起來，臉上的泥水還沒擦乾，便指向米婭。
「好，好得很，襲擊一名帝國男爵，還敢當眾羞辱我。」
「把這個女人抓起來。」
銀霜領的士兵齊齊踏出一步。
鎧甲撞擊聲傳到排柵內，凜冬領的隊伍跟著向後退開，木叉與鋤頭碰在一起，原本勉強維持的陣形也散了幾處。
杜威從格雷身後走出。
他來到兩方人馬之間，斜眼看過金甲騎士，又將科恩身後的士兵逐一收入視線。
「米婭。」
銀髮少女上前一步，抬手展開那塊綢布。
一朵猩紅玫瑰迎風鋪開，金線繡出的枝葉纏繞旗面，路德維希家族的紋章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北風吹動旗幟，獵獵作響。
杜威站在玫瑰旗下，抬手指向銀霜領的軍陣，神情不屑。
「我是玫瑰公爵的子嗣。」
「你們，誰敢再上前一步？」
「讓我看看，誰敢，對我動刀！」
銀霜領真的打過來了？
黑夜團已經離開領地，格雷尚未恢復白銀戰力，領主府能夠依靠的只剩米婭，科恩若真舉兵越境，凜冬領連一支完整的守備隊都拿不出來。
可科恩敢嗎？
費迪南德才在冊封文書上蓋下教會徽章，安東尼攜帶公爵府命令抵達北境的消息也瞞不住人，此時進攻凜冬領，等於公開襲擊一名被帝國與教會共同承認的貴族。
礦場苦工已經被轉移，灰岩村和白岩村送出的糧食沒有留下文書，杜威偽裝成教會騎士時，也沒有在科恩的人面前露出原本容貌。
哪怕科恩猜出所有事情都與凜冬領有關，手中也拿不出證據。
要是真來殺人，對方不會穿過夯土大道，讓崗樓從遠處敲響警鐘。
想清這一點，杜威轉身走回二樓。
跟在後面的米婭立即止步，右手仍搭在匕首柄上。
「準備熱水，替我洗漱。」
米婭看了眼院外，木哨仍在一聲接一聲地催促。
「大人，格雷的人已經到門口了。」
「所以我們更不能急。」
杜威脫下剛披好的外袍，將衣服丟給她。
「找出奧斯卡行李里最華麗的那套衣服，還有馬車夾層中的綢布，繡著玫瑰的那一件，一起帶下去。」
米婭只遲疑了半息，隨即收起匕首。
木盆中的水還沒完全燒熱，她便兌入冷水，替杜威擦淨額角殘留的汗水，又用銀扣束好長發。
那套衣服來自帝都，暗紅色天鵝絨長衣從肩頭垂至膝下，領口與袖緣縫著金線，胸前還嵌著一枚玫瑰形銀飾。
北境的風無法讓它更加保暖，卻足夠讓所有人看清穿衣者的身份。
米婭替他扣好腰帶，又拿來黑色長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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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威的生命值仍未恢復，聖光洗禮留下的虛弱也沒有完全消退，抬起手臂時，胸口癒合不久的傷處還會拉扯皮肉。
他沒有催促。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科恩看出凜冬領正在害怕。
片刻後，杜威重新走出房門。
米婭跟在他身後，雙手托著疊好的綢布，銀髮遮住額前聖痕，白色領主外袍外面沒有留下任何冰霜痕跡。
樓下的博林已經來回走了七八趟。
老人聽見腳步便迎到樓梯口，剛要開口，看清杜威身上的禮服以後，嘴唇抖了兩下。
「領主大人，銀霜領的人已經堵到門外了，您怎麼還換起衣服了？」
「來了多少人？」
「騎士、步兵，加起來怕是有五六十個，科恩男爵親自領隊，人人都帶著劍和弩。」
博林抓住自己的羊皮帽，急得將帽沿揉成了一團。
「格雷只帶了十幾個獵人過去，村裡的人也在往門口趕，可我們拿什麼擋啊，他們連鎧甲都沒有。」
杜威繼續往外走。
博林趕緊跟上，語速越來越快。
「銀霜領占著商道，又有成建制的士兵，前幾年邊界起衝突，他們一個上午就燒了兩座村子，我們連屍體都沒敢去收。」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博林張開嘴，半天沒能把下一句話擠出來。
杜威穿過領主府大廳，步子沒有加快，甚至順手整了整袖口的金線。
「科恩要是真打進來，警鐘響起以前，第一批弩箭已經落進院牆了。」
「可這裡是北境。」
博林追到門廊，終於把憋了許久的話說出口。
「邊境上死過領主，爵位護不住命啊，科恩在銀霜領當了十幾年男爵，他真敢動手。」
老人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米婭。
「米婭，你勸勸領主大人，至少先退回府里，讓村民把門堵上。」
米婭抬起一隻手，將他攔在門廊內。
「領主大人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
博林看著她手中疊得齊整的綢布，又看看已經走進院子的杜威，臉上的褶皺全擠到了一處。
「壞了，連你也……」
後半句話被外面的叫罵蓋住。
領主府大門已經敞開，格雷站在排柵前方，背上掛著長弓，右手握住精鐵獵刀。
十六名獵人分立兩側，弓箭搭在弦上，箭頭卻不敢輕易對準貴族。
他們身後聚集了上百名領民。
鋤頭、短斧、木叉和拆下來的柵欄尖樁被握在手中，漢斯拖著剛恢復不久的腿站在最前排，瑪拉則舉著一根削尖的爐鉤。
對面的人裝備齊整得多。
科恩騎在一匹栗色戰馬上，穿著銀灰色長衣，肩頭披著黑貂毛斗篷。
三名騎士護在他身邊，後方步兵排成兩列，短弩掛在腰側，長矛與圓盾連成一片。
杜威掃過己方的人群，腳步放慢了一點。
這些領民清楚自己擋不住銀霜領的士兵，仍舊從石屋、工棚與糧倉趕了過來。
凜冬領缺糧，缺錢，也缺武器。
至少不缺敢站出來的人。
「都滾回你們的破屋去。」
科恩的喊聲從人群前方傳來。
「這是貴族之間的事，一群泥腿子也敢擋路，再不讓開，我就讓士兵替你們的領主教教你們規矩。」
幾名領民握著木叉向後挪了半步。
瑪拉將爐鉤往地上一插，衝著戰馬前方吐了一口唾沫。
「我們站在凜冬領的土地上，也要聽你發號施令，銀霜領的界碑什麼時候長腳了？」
科恩轉過馬頭。
他身旁的騎士催馬上前，揚起馬鞭便朝瑪拉抽去。
鞭梢剛越過馬頭，一陣寒風從領主府門內穿出。
白霜沿著馬鞭爬上騎士手腕，鐵護臂接著覆滿冰層，連人帶馬封進一層厚重冰殼。
戰馬保持著抬蹄的姿勢，騎士的鞭子懸在半空，只有頭盔後的眼睛還能轉動。
米婭走到杜威身側，托著綢布的雙手沒有移動。
「科恩男爵。」
杜威活動了一下發沉的肩膀，目光落到馬背上的男人身上。
「帶著士兵闖進另一名貴族的領地，還縱容騎士鞭打領民，這可算不上貴族的做派。」
科恩的牙關來回咬了兩次。
他先看那名被凍住的騎士，隨後盯住米婭，原本抬起的馬鞭也慢慢落回腿邊。
「奧斯卡，少擺出公爵少爺的架子。」
科恩打馬向前一步。
「我的礦場丟了一百多個奴隸，灰岩村和白岩村的糧倉也讓人搶了，你敢說這些事情與你無關？」
「你的人丟了，糧食也丟了？」
杜威伸手按住腰側，輕輕轉動發酸的手腕。
「那你該去找盜匪，跑到凜冬領門前喊什麼？」
「北境哪來這麼巧的盜匪。」
科恩又催動戰馬，馬蹄剛踏出半步，三排冰刺便從凍土中穿出，貼著馬腹封住道路。
栗色戰馬受驚抬起前蹄，科恩抓空了韁繩，整個人翻下馬背，肩膀先撞上地面，貂毛斗篷也滾進泥雪中。
「你敢……」
護衛隊中走出一名金甲騎士。
此人的全身都封在板甲內，連面部也蓋著雕花護面，長劍出鞘時，銀白色光芒從劍脊流向劍尖。
格雷立即橫移半步，將杜威擋在身後。
白銀級。
科恩撐著地面爬起來，臉上的泥水還沒擦乾，便指向米婭。
「好，好得很，襲擊一名帝國男爵，還敢當眾羞辱我。」
「把這個女人抓起來。」
銀霜領的士兵齊齊踏出一步。
鎧甲撞擊聲傳到排柵內，凜冬領的隊伍跟著向後退開，木叉與鋤頭碰在一起，原本勉強維持的陣形也散了幾處。
杜威從格雷身後走出。
他來到兩方人馬之間，斜眼看過金甲騎士，又將科恩身後的士兵逐一收入視線。
「米婭。」
銀髮少女上前一步，抬手展開那塊綢布。
一朵猩紅玫瑰迎風鋪開，金線繡出的枝葉纏繞旗面，路德維希家族的紋章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北風吹動旗幟，獵獵作響。
杜威站在玫瑰旗下，抬手指向銀霜領的軍陣，神情不屑。
「我是玫瑰公爵的子嗣。」
「你們，誰敢再上前一步？」
「讓我看看，誰敢，對我動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