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弟同生絕筆
陸文淵點了點頭，他沉默地坐在了李同生身旁。
離得近了，陸文淵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李同生的身體在短短几天的時間裡，就已經腐敗到了不成樣子的地步。
他整個人消瘦的只剩下了一把骨頭，躺在病床上，遠遠地看過去，就像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骷髏。
陸文淵坐在床邊，隔著醫院厚厚的被子，感覺到床上的人消瘦的不成樣子，他甚至只占了床上一點點可憐的地方。
「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孩子，心地也好。」李同生說，「你應該也察覺到了什麼吧？關於你為什麼會被派來滿洲里接我。」
這話陸文淵不知道怎麼回，他確實猜到了，但是他不能在一個即將離世，愛國愛了一輩子的老人面前，去抱怨什麼。
沒事，他只是沉默著，點了點頭。
「別怪他們，孩子。」
李同生吃力地伸出手，扶在了陸文淵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他。
這人的手骨肉乾癟，帶著刺骨的涼，一圈又一圈松垮的皮肉堆積在突出的恥骨上，那上面甚至布滿了青紫色的針眼，看著可怖極了。
陸文淵被冰得抖了一下，但他沒有將手抽出來，反而輕輕地反握住那隻枯槁的手。
「這世道難啊……」李同生喃喃地說。
「好人多，壞人也多，盼著咱們好的人多，盼著咱們不好的人也不少。
為了國家著想，為了幾萬萬人的未來，他們坐在那個位置上，再謹慎都不為過。」
這些道理陸文淵都知道，他聽著李同生的話，沒有發表任何言論。
李同生念叨了好一會，最後他又伸出另一隻手覆蓋在他和陸文淵交疊的雙手上。
「委屈你了，孩子，你也是，活得太辛苦了。」
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叫陸文淵又一次紅了眼眶。
他的心裡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委屈來。
是啊，自從在滿周歲，李勾完睜眼以來，他無時無刻不為自己身上的那顆雷惶恐，日夜擔憂著。
他逼著自己像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知識，逼著自己一點一點努力，一步一步研發那些超越時代的東西。
他做的這一切，就是怕有朝一日東窗事發，落得個吃人槍子的下場。
可是，就算他繞幸過了這一關，接下來的特殊時期，以他的身份也很難在風暴中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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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辦法就是快一點，再快一點，直到大家都難以企及，離不開他的高度去。
他怕，他累，他很惶恐。
但最可悲的是，他不能將自己內心的想法傾訴到任何一個人身上，他不敢賭，也不能賭。
甚至，即使在此時此刻，陸文淵被眼前這位將死的老者深深的觸動著，但他也不能袒露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所以在李同生問陸文淵有什麼想傾訴的話的時候，陸文淵只是挑挑揀揀地說了一些擔憂自身能力不足的場面話，然後就再也不肯開口了。
李同生沒有逼他。
他那雙洞察了世事的眼睛，看了陸文淵很久，然後他微微搖頭，發出了一聲嘆息。
「小陸。」他說，「我沒有資格對任何人進行評判，但我知道，你的內心是一個正直純粹的好孩子。
今天我當著你的面這樣說，他日如果有其他人問我，我也會這樣說。」
明明這些年的相處下來，陸文淵就是想從對方的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話。
因為這樣的一句話，就代表著他安全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李同生真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陸文淵最先感受到的根本不是如釋重負的喜悅，而是一種巨大的迷茫與悲愴。
他似乎隱隱約約地察覺到，眼前這個老人似乎真的要離開了。
「先生……」
陸文淵開了口，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才能挽留住一條註定流逝的生命。
「小陸，去……去給我取支筆來……」李同生這樣說著。
他呼吸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胸膛的起伏也越來越用力了。
陸文淵聞言，趕忙從包里取來了紙和筆，墊在一本書上，遞到了李同生面前。
你頭上顫抖著，手接過來筆，隨後他毫不避諱地當著陸文淵的面，一筆一划地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吾兄如唔：
弟歸國途中，幸得陸兄本淵小友細心照料，經連日洽談相處，弟敢以性命擔保，陸文淵同志心性純良，毫無可疑之處。
此子天賦異稟，實乃我中華不可多得之愛國良才。
望兄即祖之，務必愛之、慎之、重用之，切勿因無端猜忌，寒了赤子之心，折了國家棟樑。
弟同生，絕筆。」
寫完最後一個字後，李同生手一松，鋼筆滾落在了被子上。
接下來的幾天，陸文淵再也沒有單獨見到過李同生。
因為從首都接到加急電報後日夜兼程趕來的高教部化石人終於到了。
領頭的是陸文淵曾經見過的副部長黃松齡和留學生管理司司長艾大炎。
這兩人都是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他們在走廊里和陸文淵匆匆聊了幾句，了解了一下情況，等散了滿身的寒氣後，他們才在醫生的指揮下進了病房。
他們的談話陸文淵不得而知，只知道過了好一會，艾大炎慌慌張張地按下了呼叫鈴，衝出房間大喊。
「醫生醫生，快來人啊！」
緊接著，一切就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鍵一樣。
醫生和護士推著搶救車浩浩蕩蕩地輪番衝進了病房。
很快，病床被推了出來，他們將李同生一路小跑著推進了走廊的搶救室里。
搶救室門口的紅燈亮了許久，急得陸文淵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也跟著一起飛向了搶救室的上空，盤桓著。
緊接著，燈滅了。
醫生從搶救室走了出來，他摘下了口罩，看著等在門外的王宗齡、艾大炎和陸文淵，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沉默地搖了搖頭。
大家都紅了眼眶。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席捲了陸文淵的全身，他晃晃悠悠地坐了下去。
李同生，沒了。
離得近了，陸文淵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李同生的身體在短短几天的時間裡，就已經腐敗到了不成樣子的地步。
他整個人消瘦的只剩下了一把骨頭，躺在病床上，遠遠地看過去，就像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骷髏。
陸文淵坐在床邊，隔著醫院厚厚的被子，感覺到床上的人消瘦的不成樣子，他甚至只占了床上一點點可憐的地方。
「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孩子，心地也好。」李同生說，「你應該也察覺到了什麼吧？關於你為什麼會被派來滿洲里接我。」
這話陸文淵不知道怎麼回，他確實猜到了，但是他不能在一個即將離世，愛國愛了一輩子的老人面前，去抱怨什麼。
沒事，他只是沉默著，點了點頭。
「別怪他們，孩子。」
李同生吃力地伸出手，扶在了陸文淵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他。
這人的手骨肉乾癟，帶著刺骨的涼，一圈又一圈松垮的皮肉堆積在突出的恥骨上，那上面甚至布滿了青紫色的針眼，看著可怖極了。
陸文淵被冰得抖了一下，但他沒有將手抽出來，反而輕輕地反握住那隻枯槁的手。
「這世道難啊……」李同生喃喃地說。
「好人多，壞人也多，盼著咱們好的人多，盼著咱們不好的人也不少。
為了國家著想，為了幾萬萬人的未來，他們坐在那個位置上，再謹慎都不為過。」
這些道理陸文淵都知道，他聽著李同生的話，沒有發表任何言論。
李同生念叨了好一會，最後他又伸出另一隻手覆蓋在他和陸文淵交疊的雙手上。
「委屈你了，孩子，你也是，活得太辛苦了。」
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叫陸文淵又一次紅了眼眶。
他的心裡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委屈來。
是啊，自從在滿周歲，李勾完睜眼以來，他無時無刻不為自己身上的那顆雷惶恐，日夜擔憂著。
他逼著自己像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知識，逼著自己一點一點努力，一步一步研發那些超越時代的東西。
他做的這一切，就是怕有朝一日東窗事發，落得個吃人槍子的下場。
可是，就算他繞幸過了這一關，接下來的特殊時期，以他的身份也很難在風暴中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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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辦法就是快一點，再快一點，直到大家都難以企及，離不開他的高度去。
他怕，他累，他很惶恐。
但最可悲的是，他不能將自己內心的想法傾訴到任何一個人身上，他不敢賭，也不能賭。
甚至，即使在此時此刻，陸文淵被眼前這位將死的老者深深的觸動著，但他也不能袒露自己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所以在李同生問陸文淵有什麼想傾訴的話的時候，陸文淵只是挑挑揀揀地說了一些擔憂自身能力不足的場面話，然後就再也不肯開口了。
李同生沒有逼他。
他那雙洞察了世事的眼睛，看了陸文淵很久，然後他微微搖頭，發出了一聲嘆息。
「小陸。」他說，「我沒有資格對任何人進行評判，但我知道，你的內心是一個正直純粹的好孩子。
今天我當著你的面這樣說，他日如果有其他人問我，我也會這樣說。」
明明這些年的相處下來，陸文淵就是想從對方的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話。
因為這樣的一句話，就代表著他安全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李同生真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陸文淵最先感受到的根本不是如釋重負的喜悅，而是一種巨大的迷茫與悲愴。
他似乎隱隱約約地察覺到，眼前這個老人似乎真的要離開了。
「先生……」
陸文淵開了口，卻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他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才能挽留住一條註定流逝的生命。
「小陸，去……去給我取支筆來……」李同生這樣說著。
他呼吸的聲音越來越急促，胸膛的起伏也越來越用力了。
陸文淵聞言，趕忙從包里取來了紙和筆，墊在一本書上，遞到了李同生面前。
你頭上顫抖著，手接過來筆，隨後他毫不避諱地當著陸文淵的面，一筆一划地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吾兄如唔：
弟歸國途中，幸得陸兄本淵小友細心照料，經連日洽談相處，弟敢以性命擔保，陸文淵同志心性純良，毫無可疑之處。
此子天賦異稟，實乃我中華不可多得之愛國良才。
望兄即祖之，務必愛之、慎之、重用之，切勿因無端猜忌，寒了赤子之心，折了國家棟樑。
弟同生，絕筆。」
寫完最後一個字後，李同生手一松，鋼筆滾落在了被子上。
接下來的幾天，陸文淵再也沒有單獨見到過李同生。
因為從首都接到加急電報後日夜兼程趕來的高教部化石人終於到了。
領頭的是陸文淵曾經見過的副部長黃松齡和留學生管理司司長艾大炎。
這兩人都是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
他們在走廊里和陸文淵匆匆聊了幾句，了解了一下情況，等散了滿身的寒氣後，他們才在醫生的指揮下進了病房。
他們的談話陸文淵不得而知，只知道過了好一會，艾大炎慌慌張張地按下了呼叫鈴，衝出房間大喊。
「醫生醫生，快來人啊！」
緊接著，一切就像是被人按下了加速鍵一樣。
醫生和護士推著搶救車浩浩蕩蕩地輪番衝進了病房。
很快，病床被推了出來，他們將李同生一路小跑著推進了走廊的搶救室里。
搶救室門口的紅燈亮了許久，急得陸文淵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也跟著一起飛向了搶救室的上空，盤桓著。
緊接著，燈滅了。
醫生從搶救室走了出來，他摘下了口罩，看著等在門外的王宗齡、艾大炎和陸文淵，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沉默地搖了搖頭。
大家都紅了眼眶。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席捲了陸文淵的全身，他晃晃悠悠地坐了下去。
李同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