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原發性惡性骨腫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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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陸文淵和小鄭分別守在了哈工大醫院的病房外,他們兩個人輪流換班,爭取做到寸步不離。

  李同生依然時不時去找陸文淵進去說說話,但更多的時間,他都是靠在病床上,揮筆寫著什麼。

  經過這些時間的相處,陸文淵發現,拋開那副病弱的殘軀,李同生實際上是一個很幽默的人。

  他的見解獨到,見識很廣。最重要的是,他很善於接納、吸收知識,並且將這些知識都融為自己所用。

  他不和陸文淵聊那些嚴肅的政治,而上眼前一開地和他聊各種哲學流派,聊科學史上的奇聞逸事。

  他不是只會聊他在麻省理工上學時見過的風土人情,聊老美現在的現狀和他認為他未來的壁壘。

  他們偶爾也會聊他們腳下所處的這個國家,聊這個剛剛站起來的國家的未來。

  聊著聊著,陸文淵甚至恍惚覺得,眼前這位四十餘歲的老人,一聊到國家未來,就精神得像十幾歲的少年一樣。

  在這種氛圍下,陸文淵甚至會短暫地忘掉李同生身上的疾病。

  但很快,現實就將陸文淵和李同生在病房裡用言語塑造出來的桃花源擊得粉碎。

  李同生的詳細診斷結果出來了。

  是原發性惡性骨腫瘤,也就是後世的骨癌,而且已經到了晚期。

  醫生將X光片舉到燈箱前,然後說。

  「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他的全身骨骼,尤其是脊柱和骨盆。」

  他給陸文淵展示光片裡的內容,片子上顯示,李同生的骨皮質已經被蟲蝕出了空洞。

  「也就這幾天了。」醫生這樣說。

  骨癌。

  聽到這個診斷,陸文淵的心沉了下去。

  在癌症聞之色變的後世,骨癌都是一項難以攻克的技術難關,更何況是在這個缺一少藥,連基礎抗生素都極其寶貴的當下。

  骨癌的疼痛是常人難以想像的。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透出來,持續不斷的鑽痛與撕裂的疼痛。

  隨著癌細胞對骨質的破壞,病人甚至會發生病理性的骨折,哪怕只是輕輕翻個身,都有可能導致骨頭斷裂,整個人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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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淵回想起李同生這一在病床上,雖然在同他聊天,但是他的額頭上時常滲出冷汗,甚至對方偶爾微微抽搐的嘴角。

  當時只道是尋常,但是此時此刻陸文淵才猛然驚覺,這位李老先生究竟在忍受著什麼樣的折磨?

  雖然知道治癒的機率非常渺茫,但陸文淵依舊問出來了那個問題。

  「醫生,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他咬了咬牙,「哪怕……哪怕是緩解一下他的痛苦也好。」

  「沒有。」醫生沉重地搖了搖頭,「以咱們現在的醫療條件,咱們連強效的止痛藥都匱乏的很,接下來的日子儘量順著他,讓老人家走的舒心些吧。」

  小陳是個相當感性的青年,在聽到醫生診斷的那一剎那,他就抱著兩包眼淚站在了陸文淵身後,死死地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等到醫生離開之後,他才終於忍不住哽咽出聲。

  「陸……陸同志……」小陳一邊抹眼淚,一邊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得去趟郵電局,向上級打報告,辛苦……辛苦你……你……」

  陸文淵心裡同樣也不好受,他點了點頭,拍了拍小陳的肩膀。

  「我明白,陳同志,你去吧。」

  小陳抽抽噎噎地走了。

  陸文淵回到了李同生的病房外。

  雖然他早有預感李同生的身體狀況可能不會太好,但是骨癌晚期這一診斷依舊讓他有些難以面對住在病房裡李同生。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樣的神情、什麼樣的語氣、什麼樣的態度和對方說話,才不會刺痛對方,才不會顯得像自己在可憐一個將死之人。

  尤其是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他知道李同生是一個心思極其細膩的人,任何一點偽裝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是小陸嗎?」

  就在陸文淵在病窗外來回踱步,心煩意亂的時候,病房裡的李同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揚起聲音問。

  陸文淵停下腳步,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緊接著他拍了拍自己的臉,試圖讓病床上的表情看起來同往日一樣。

  隨後他推門走了進去。

  「是我。」

  陸文淵邊說著,邊從包里取出了一本詩集。

  「這是您前兩天提過的那本拜倫詩集,我昨天拿著工作證明去HEB市圖書館給您借來了。」

  前些日子,李同生隨口一提,說想要看拜倫的詩集。

  陸文淵想著,儘量滿足病人的要求,讓對方保持心情愉悅,或許也對病情的恢復有幫助,於是今天一早就跑去借了。

  誰承想,書剛借回來,就聽說了這麼個噩耗。

  「怎麼哭喪著臉?」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是不是醫生同你說什麼了?沒關係,直說吧,是骨肉瘤嗎?」

  他輕描淡寫地說。

  陸文淵聽了這話,猛地抬起了頭。隨後,他對上了對方那雙看透了世事的眼睛。

  「您……」

  陸文淵在開口的那一剎那,就察覺到了自己的聲音在劇烈的發顫、哽咽。

  他張了張口,最後又無力地閉上了嘴。

  「想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李同生笑著說。

  「難不成你以為美方真的會為了給我治病大發慈悲地放我離開?

  那邊的醫生早就給我下過診斷,他們知道我沒幾天好活了。

  他們更知道的是,無論哪一個工程項目的鑽研,都是需要幾年甚至數十年的努力。

  像我這樣一個病入膏肓半截入土,馬上就要去喝孟婆湯的老廢物,在他們眼裡早就沒有了利用價值,就算是留著也是浪費他們國家的醫療資源。

  所以他們才願意把我放走,這或許是一種大發慈悲吧,讓我死在回國的路上,或者死在祖國。」

  李同生笑著做了總結。

  陸文淵越看對方臉上的笑容越覺得難受,他眼眶一紅,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對方的眼睛。

  「你看你。」李同生嘆了口氣,「我都不難過了,你就更不要替我傷心了。」

  他費力抬起手,拍了拍床邊,示意陸文淵坐過來。

  「這些天你同我講了那麼多關於你的事情,你是不是也已經發覺我對你所說的事情半點都不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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