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這樣的人我都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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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音……教工宿舍……唐敖慶……匡亞明……

  得益於被加強的記憶,陸文淵在腦海中飛速翻找著關於這些名字的相關記憶,終於將樓上這位老者的身份對上了號。

  成仿吾,既是知名的教育家,也是五四文人。


  他也是當年創造社的元老。

  這位是相當典型的文學泰斗,同郭沫若、茅盾、郁達夫算是一輩的。

  成老這輩子參加過運動,留過洋,扛過槍,寫過詩,還辦過大學,到了這個年紀,依然在東北這片黑土地上執掌著東北師大,培育人才。

  如果陸文淵沒記錯的話,後來這位老先生還會調任山大和人大的校長。

  這位是最信奉教育興國、科學救國的文人了。

  像是眼前這位歷經滄桑滿腹經綸又心懷家國的前輩,陸文淵向來是十分敬重的。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了筆記本,拍了拍上面的草屑,然後走到那棟獨棟小樓的門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位 40多歲,穿著對襟布衫,梳著自梳髮型的中年女人。

  她開了門,看到陸文淵手裡的筆記本,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然後她伸手示意陸文淵將筆記本交給自己就好。

  陸文淵將本子遞給對方,然後鞠了個躬,自我介紹道。

  「您好,我是首都第一工具機廠的工程師陸文淵,此次來長春公幹,晚上散步不小心走到了這裡,剛剛看了本子上的落款,才知道這裡是成老的住處,深夜叨擾了,實在抱歉。」

  既然自己這麼說,對方只是微笑著看著他,陸文淵想了想,然後又補了一句。

  「只是我有些迷路了,您知道長春第一招待所怎麼往回走嗎?」

  那位女人聽完,卻只是搖了搖頭。

  然後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擺了擺手。

  這是……聾啞人嗎?

  陸文淵一愣,不管人家是不是聾啞人,他都不太敢出聲了,他是生怕自己猜錯了,反倒冒犯了人家。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一道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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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嫂說不了話,也聽不見,你跟她說的那些,她都不曉得的。」

  與此同時,一位中等偏瘦,微微駝背的男人扶著木質樓梯的扶手,緩緩走下了幾個台階。

  對方看起來 50多歲的樣子,瘦長臉高眉骨,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著有些嚴肅。

  來人正是成仿吾。

  「小同志,你把東西給芳嫂放下就好。」成仿吾又緩緩走了幾個台階。

  他說自己腿腳不好,並不是。誇張,因為就陸文淵觀察的這幾下來看,他下樓梯確實是很吃勁。

  「你說的那個第一招待所離這可有挺長一段路呢,都跨了半個區了。你怎麼大半夜的走過來了?」

  陸文淵聽了這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成老您好,我是第一次來長春,就想著看看東北的風景和人文。這的房子跟四九城的胡同不大一樣,看著看著就看入迷了,結果一拐彎就迷路了。」

  「你呀,你這孩子……」成仿吾聞言,笑著搖了搖頭,「你說你這黑燈瞎火的,看什麼風景啊?」

  說著,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開口了。

  「長春的天可不趕四九城,現在天冷,外頭也晚了,夜路可不好走,你一個人回去也不安全。正好,我一會有學生要過來送材料,你先上樓喝口熱水暖暖身子,等他來了,你跟他一起回去,讓他給你指路。」

  「這太打擾成老了吧?」陸文淵聞言,立刻擺了擺手,「我自己慢慢摸回去就行。」

  「小同志,聽話。」成仿吾示意陸文淵上樓,「你說你是來長春公幹的,是工程師。你現在多大了?有三十歲了嗎?看著可不像啊。」

  「我今年二十三歲。」陸文淵順勢上了樓,然後老老實實地回答。

  「二十三歲?」

  成仿吾先是有些驚訝,然後又頗有感觸地點了點頭。

  「二十三歲的工程師,這在咱們國家可不多見,未來可期未來可期啊!不過……」

  成仿吾話鋒一轉,看向眼前的陸文淵。

  「不過你怎麼知道我是誰?還一口一個成老的?」

  陸文淵聞言,指了指芳嫂懷裡的筆記本,有些歉意地說。

  「剛剛您的本子掉在地上,正是正面朝上翻開的,上面記載了一些內容,學生撿到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了落款,這才意識到是你,說來還有些不好意思。」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請求你幫我撿本子,該我謝你才是。」

  成仿吾笑了笑,「來,小同志,來上樓說話。」

  陸文淵跟著上了二樓,在成仿吾的示意下,在書房的藤椅上坐了下來。

  後者給他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二人便閒聊起來了。

  「這麼說你這次來是來進修技術來了?」聽完陸文淵略過保密內容的來意後,成仿吾問道。

  「也可以這麼說吧。」陸文淵點了點頭,「廠子裡遇到了技術瓶頸,我想研究點新東西,這不廠里給批了條子,讓我來長春學學技術。」

  成仿吾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然後忽然用德文念了句詩歌。

  待他念完後,他又看了看陸文淵懵懂的臉色,笑著問,「小同志,不懂德文?」

  「是。」陸文淵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但他依舊不恥下問。

  「成老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可以給學生講一講嗎?」

  「這句話的大意是理論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樹常青,這是《浮士德》里的句子。」

  解釋完這句後,成仿吾又說。

  「看著你呀,仿佛就看到了我們這一輩人年輕的時候。科學人類也好,文學也好,現在咱們這個國家是百廢待興,算得上是一片待開墾的荒原。你、我,咱們這些人做的就是要在這片荒原上徹底開路。」

  兩人正說著,突然一樓的門鈴又響了起來。

  陸文淵聽見芳嫂走過去給人開了門。

  「成老,我來給您送明天的會議文件。」樓下傳來了一道女聲。

  「是柯青啊,上來吧。」成老向樓下招了招手。

  過了一會就聽見噔噔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一位穿著半舊的藍色學生裝、齊耳短髮、皮膚呈小麥色的女學生走了上來。

  她一上樓,看見坐在沙發上的陸文淵,先是一愣,然後目不斜視地走向了成老。

  「校長,您的文件我送來了,歷史系的材料也在裡面。」

  柯青將懷裡的牛皮紙袋雙手遞了過去。

  「辛苦你了,這麼晚還跑一趟。」成老接過文件看了看,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隨後,他指向陸文淵。

  「柯青啊,這位陸同志是北京來的工程師,晚上散步迷了路,他要去的地方是第一招待所。我想著你回學校宿舍的路上,正好要路過史達林大街,和他順路,就麻煩你把他帶過去,給他指個道。」

  「好。」

  這位名叫柯青的女學生顯然是個雷厲風行、寡言少語的性格。

  她乾脆地點了點頭,先是朝成老鞠躬告了別,然後扭頭看向陸文淵。客氣的說。

  「同志,跟我走吧。」

  陸文淵也趕緊起身,同成老道了別,謝過了他的熱茶,這才跟著柯青家老離開了成宅。

  深秋的長春,冷得很。

  柯青在前面走,她的步伐邁得比一般男人的步伐邁得還快、還大。

  這位女同志一路都沉默得很,雙手插在衣兜里,根本沒有打破沉默的意思。

  陸文淵幾次想搭話,看著對方的背影,又把話咽了回去。

  大約走了 20多分鐘,兩個人終於走到了史達林大街的交叉口。

  柯青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不遠處一棟亮著燈的蘇式建築一指。

  「到了,那就是第一招待所。」

  「謝謝。」陸文淵喘了口氣,真誠地說,「柯青老師,大晚上的辛苦你了。我還要在長春待一段時間,如果有機會的話,能給我留個你們學校的通信方式嗎?改天我可以請您吃飯。」

  柯青聞言,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

  最後,她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

  「不要。」

  對方這態度,讓陸文淵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只是想單純地報答一下帶路的幫助,順便結識一下這位成老的得意門生。

  能在這個時間被委託重任,並且進入成老家門的學生,絕對是在某一些地方有可取之處的。

  55年不必日後,想要成為大學生是一件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事情,每一位大學生都是全家托舉再加上自己下了十足的苦工的。

  就連眼前的柯青也是一樣熬了十幾個年頭才熬出個小頭來的。

  任何一位願意在學術上或是任何一個領域深耕,並且付諸努力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這個時候的他們或是之前的先輩們,知道國家的未來是什麼樣嗎,知道嗎?他們不知道。

  他們知道等他們百年以後,墳墓上是鮮花還是狗屎,知道嗎?他們不知道。

  無論是文人、展示、科學家、工程師,這些人都是為心中的信仰百鍊成鋼的。

  這樣的人,無論男女,陸文淵都欣賞、敬佩、熱愛他們。

  不過誰知道對方竟然連個聯繫方式也不願意留,不知道是性格如此,還是對他本人防備。

  但既然這樣,那就算了,敬意也不是嘴上說說的。

  對於現在的陸文淵來說,做好手裡的每一件事,就算是致敬這個年代,和每一個年代的先輩了

  二人就此告別。

  隨後陸文淵轉身進了招待所。

  上樓之前他還去前台問了一下,周科長似乎還是沒有回來。

  陸文淵回了自己的206房間,先是檢查了一下帆布包里的介紹信和道具們都在不在,確認無誤後,他簡單洗漱了一下,躺在硬床板上,一覺睡到了天明。

  第二天一早,他在食堂吃過早飯,便拿著所有的證件,直奔中科院儀器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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