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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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長春站後,周建雄和陸文淵在火車站出站口就分別了。

  周建雄有自己的日程安排。

  二人約好了回程時間後,陸文淵便提著行李獨自去了長春市第一招待所。

  得益於淳樸的東北民風,陸文淵一下車站問的第一個人,就熱情地帶他找到了招待所的位置。

  他和對方道了謝,告了別後,伸手推開了招待所沉重的玻璃木門。

  推開門後,迎面是一個木質櫃檯,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著藍布工裝,戴著袖套的中年女同志。

  「同志,住宿。」陸文淵將手裡的帆布包放在地上,然後說。

  而對方眼皮都沒抬,低著頭飛快地織著毛衣,聽到陸文淵的話,就甩出來三個字。

  「介紹信。」

  陸文淵趕忙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那張蓋著一機部和一機廠印章的全國通用介紹信,連同公安局開的通行證和自己的工作證,一併遞了過去。

  那名女同志放下了毛衣,接過材料,仔細核對起來。

  當她看到材料上的用印和文字說明時,原本冷淡的臉色瞬間緩和了不少。

  「哎呦,是首都來的科長啊,您這級別夠住咱們這的單間了。」

  說著,對方麻利地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登記簿。

  「麻煩您在這填一下姓名、機關、單位、職務、來長事由,還有預計住幾天,都得寫清楚。」

  面對女同志的前倨後恭,陸文淵並不放在心上。要知道後世有些服務人員的態度甚至還比不上眼前這位呢。

  他拿起櫃檯上拴著細繩的鋼筆在登記簿上填好了自己的信息,然後交給了對方。

  女同志收回了登記簿,遞給他一把帶著木頭牌子的黃銅鑰匙。

  「二樓左拐二零六房間,熱水房在走廊盡頭,每天早上六點到八點,晚上七點到九點供應熱水。吃飯的話,拿著您的全國糧票去一樓後院的食堂打飯。」

  「謝謝同志。」

  陸文淵提著行李上了二樓,然後用那把黃銅鑰匙擰開了二零六的房門。

  這年代的招待所單間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簡陋了。

  眼前的房間大概十來平米,地面是刷著紅漆的木地板,靠牆擺著一張單人鐵架床,鋪著雪白的床單和一床厚厚的軍綠色的棉被。

  鐵架床的床頭是一個帶抽屜的木頭床頭櫃,上面放著一個印有長春第一招待所紅字的白瓷茶缸和一個綠玻璃殼的暖水瓶。

  床邊有一張小書桌和一把木椅子,桌上鋪著一塊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長春市的風景黑白照片。

  就這種已經算是頂頂好的待遇了。

  至於後室那種單獨的衛生間和洗漱間,那就不要想了。

  陸文淵進二零六之前仔細看過了,整個二樓只有走廊盡頭有一個公共的盥洗室和旱廁,裡面是一長排的水泥洗手池,裡面的水龍頭還都滴滴答答地流著水,顯然是已經有些年頭了。

  等到陸文淵把行李安置妥當,去一樓食堂用全國糧票換了兩個大饅頭和一碗拌菜燉豆腐,對付完晚飯後,外面的天色已經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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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招待所的門口,看著黑漆漆的街道立刻打消了去儀器館的念頭。

  這個時間,儀器館的工作人員早都已經下班回家了,他總不能追到人家家裡去談公事。可他也不知道王大珩先生的家到底住哪。

  今晚註定是聊不了正事了。

  想到這,陸文淵回房間換了件厚實的灰色棉大衣,戴上了狗皮帽子,走出了招待所,在長春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散起步來。

  穿越前,他曾經來長春旅遊過,那時候的長春和他眼前的長春簡直是兩碼兩樣。

  1955年的長春,剛剛從戰爭的創傷中恢復過來才沒兩年。

  但作為曾經的偽滿洲國首都和現在的重工業基地,它的底子依然在。

  史達林大街兩旁佇立著許許多多帶著濃厚日偽風格和蘇式風格的建築,都是大屋頂、厚牆體,顯得格外的有氣勢。

  街道上的路燈並不密集,偶爾有幾輛叮噹響的有軌電車駛過,車廂里擠滿了穿著深色棉衣下班的工人。

  長春的空氣和四九城不同,這裡瀰漫著一股煤煙味和汽油味。

  陸文淵沉浸在眼前的城市景觀中,走著走著,不自覺地就偏離了主道,拐進了一片幽靜的小胡同里。

  這年頭,說安全也安全,說危險也危險,畢竟剛安穩沒幾年,一些潛伏的敵特和殘存的土匪地痞偶爾還會冒頭。

  陸文淵被一陣冷風吹得打了個寒顫,然後猛地回過神來。他可不是想剛來長春就給自己找麻煩,於是他立刻起了打道回府的想法。

  就在這時,胡同盡頭一棟二層小洋樓里,二樓開設的窗戶上傳出了一陣隱隱約約的低吟聲。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陸文淵猛地抬起頭,他借著月光看到二樓窗戶上有一個模糊的、略微有些佝僂的背影,正趴在窗台上。

  那人嘴裡哼著這首歌,一邊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時不時還咬著鋼筆頭,借著窗內的燈光往手裡的筆記本上寫些什麼。

  這首歌陸文淵當然熟悉,或者說沒有一個國人是不熟悉這首歌的。

  這歌的作詞是公木先生,作曲是鄭律成。據陸文淵所知,這個時候公木先生應該還在四九城,還沒有被調任到長春。

  在這個寒冷的異鄉秋夜裡,乍一聽到這首讓人熱血沸騰的歌,陸文淵心裡還是和第一次聽到它一樣,心頭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動。

  按照以往來說,陸文淵很樂意去結交結交朋友。

  不過明天他確實有要事,實在耽誤不得。

  於是他搖了搖頭,緊了緊大衣領子,扭頭就準備離開。

  下一秒。

  啪嗒一聲輕響從他身後傳來。

  緊接著,樓上的人朝陸文淵喊道。

  「小兄弟,下面那位小兄弟!我的筆記本不小心掉下去了,能不能辛苦你幫我撿起來?」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年紀了,而且不是本地人的口音,反而帶著一口湘音。

  「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利索了,這一上一下的爬樓梯,就得躺在床上歇好長一段時間咯!」

  對方自嘲地笑了起來。

  這點舉手之勞的小事,陸文淵當然能幫忙。

  他回過神,走到樓下,將那本掉在草叢裡的黑色筆記本撿了起來。

  這本筆記本掉下來的時候,正好是正面朝上,並且打開的狀態。

  陸文淵拾起本子的時候,借著微弱的月光,不小心瞥到了上面的內容。待他看清了之後,忍不住心頭一震。

  本子上半頁用鋼筆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地抄了一段德文,下面還配了翻譯。

  是歌德《浮士德》里的名句。

  「凡以墨寫於白紙者,便可安心帶回家。」

  再往下是一些筆跡潦草的隨筆記錄。

  「令總務科給東中華路教工宿舍裝紗窗——唐敖慶夫人投訴蚊多。」

  「匡亞明下周三自京返,議歷史繫於省聘事。」

  「以上莫忘——成仿吾於1955年10月29日記。」

  成仿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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