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舉人辯狀元,狀元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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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黃觀冷笑一聲,開口道:

  「洪武二十六年,大行皇帝親定《皇明祖訓》,明示凡帝王喪禮,務從簡素,毋得奢費,速葬正合先帝節儉之意,林副憲何必小題大做?」

  林川當即反駁:「節儉非速葬之由!七月而葬,非為奢費,實為盡孝,為安民心,為定朝局!」

  他轉向在場百官,朗聲道:「先帝起於布衣,披荊斬棘,奄有四海,功德巍巍,澤被天下,今若七日速葬,天下臣民何以盡哀?何以表達對先帝的敬重?」

  黃觀不甘示弱,反駁道:「皇太孫即位在即,國不可一日無君,速葬以安人心,穩固新君地位,此乃社稷之重!「

  「社稷之重,在於禮制昭彰,不在於葬期早晚!「林川寸步不讓,步步緊逼,引經據典如探囊取物:

  「《左傳》有云: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今棄七月古禮而行七日速葬,是謂失禮,失禮則失序,失序則亂國!黃侍郎難道不懂這個道理?「

  這一套下來,黃觀臉色已開始難看了。

  可林川沒打算給他喘氣的機會,其目光如炬,直直刺向黃觀,又道:「黃侍郎連中六元,當知《孝經》有云:喪親者,哭不哀,禮無容,言不文,服美不安,聞樂不樂,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七日之期,哀戚未及,梓宮已葬,是為不孝!何以安撫天下臣民?「

  這一句「不孝」,極重。

  因為大明朝是拿「孝」立門面的。

  你可以跟人爭政務,爭軍務,爭錢糧,可誰若背上「不孝」二字,那就不是丟臉,是直接往祖宗牌位上潑髒水。

  黃觀聽到這裡,心中已真有幾分驚了。

  他是真沒想到,林川一個舉人出身的言官,張嘴閉嘴,竟能把經史義理拎得這樣順。

  可驚歸驚,黃觀終究是黃觀,連中六元的學神,骨子裡那股傲,是怎麼都壓不下去的,於是辯道: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新君即位與先帝入葬同日,正顯繼體之正,授受之明,何來不孝之說?史載,周成王崩,康王即位同日而葬,此亦古例,林副憲莫非不知?」

  「侍郎錯引典故!」林川毫不留情地打斷他:「周成王之葬,乃因舊疾復發,猝然離世,並非刻意速葬之例;且當時召公、周公輔政,諸侯畢至,朝局穩定,非如今日藩王在外,人心未穩,朝局動盪可比!」

  他話鋒一轉,直指要害:「再者,七月而葬,非止禮制,更有現實之需,大行皇帝梓宮需擇吉日,選山陵,備葬儀,諸多事宜,繁瑣複雜,七日之內,諸事倉促,恐有疏漏,反為不敬,這難道是黃侍郎口中的盡孝?」

  林川揚聲道:「《大明律?禮律》規定,『凡有喪之家,必須依禮守制,違者杖六十,天子之喪,乃天下之喪,更應依禮而行,豈能自亂禮制,為天下人恥笑?為後世詬病?」

  黃觀臉色微變,心中暗自驚訝,沒想到一個小小舉人出身,居然有如此深厚的學識,引經據典,字字珠璣。

  他一直以為,林川只會彈劾貪官,胸無點墨,今日才算真正看清此人,當真走眼了。

  殊不知,他對面站著的,乃後世清華高材生、國考選調生,常參加名校辯論,又在大明留學苦讀了幾年聖賢書,戰鬥力拉滿。

  黃觀怎會就此認輸,硬著頭皮又強辯道:「林副憲舉人出身,莫非不知'權'字?《公羊傳》有云:權者,反於經然後有善者也,當此國祚交替之際,行權變之策,正合聖人之道。」

  二人一口一個「連中六元」、「舉人出身」,不忘玩心理戰嘲諷對手。

  黃觀引述《公羊傳》的這句話,是儒家經權觀的核心表述,常用於解釋特殊情境下的道德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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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了這句話,林川心裡反倒穩了。

  因為對方終於開始搬「權變」了。

  一旦講不過道理,就開始說「眼下情況特殊」,這通常意味著,對面已經快被逼到牆角了。

  林川語氣悠然:「黃侍郎六元及第,卻忘了『權』需合『經』,非為亂『經』!」

  「今若以權廢經,他日權臣亦可效仿,以權宜之名,行悖逆之事,置祖宗成法於何地?置天下禮法於何地?置大行皇帝遺願於何地?」

  林川不給黃觀留半點思路,又補上一句:「大行皇帝洪武三年定禮制,曾言『古禮不可全廢,亦不可泥古』,七月而葬,既遵古禮,又合時宜,兼顧孝道與朝局,何來權變之需?你這般強詞奪理,不過是迎合皇太孫,違背禮制,欺瞞天下罷了!」

  這一句話,徹底把黃觀最後那點體面也扒下來了。

  黃觀張口結舌,自己引以為傲的經史子集,竟被林川信手拈來,一一駁斥;

  最重要的是,他被林川說中了痛處,的確是為迎合皇太孫,才同意的七日速葬。

  林川轉向在場的六部尚書、九卿等官員,拱手道:「諸位大人,禮制乃國之根基,禮制崩壞,國將不國,今若依從禮部之議,七日速葬大行皇帝,他日必為後世詬病,謂我大明開國即廢禮制,貽笑千古,諸位大人難道願意背負這千古罵名?」

  這一番話說完,文武百官臉色全都複雜起來了。

  有的敬佩,有的心虛,有的暗暗慶幸,還好是林川先跳出來了,不是自己。

  朝堂上很多人都這樣,明知道不對,卻不敢站出來說。

  如今有人站出來狠狠幹了這一炮,他們心裡反倒鬆口氣。

  因為只要有人先開口,他們便能順勢觀望,甚至將來局勢變了,還能說一句:當日我就說過此事不妥。

  這就叫官場智慧,不一定體面,但很實用。

  林川最後掃過禮部眾官,目光重新定格在黃觀身上,擲地有聲:

  「《尚書?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廢禮制,亂人倫,是為自作孽!本官身為都察院副都御史,職在糾劾百官,整肅綱紀,今日若不據理力爭,何顏面對大行皇帝,何顏面對天下蒼生!」

  林川抬手,高聲道:「帝王七月而葬,禮制所在,人心所向,社稷所系!本官請禮部收回成命,依古禮行事,擇吉日七月而葬大行皇帝!否則,都察院將聯名彈劾禮部眾官,以正國法,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靈!」

  黃觀站在原地,身子晃了一下,竟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那張平日裡總透著幾分矜持傲氣的臉,此刻已是灰白一片。

  什麼六元光環。

  什麼文曲星下凡。

  什麼滿腹經綸。

  到了這一刻,全都暗了。

  他自視甚高的才學,在林川的論辯之下,不堪一擊。

  他本想借經義壓人,結果反被人拿經義釘在原地,連動都動不了。

  林川雖是舉人出身,卻在言官系統摸爬滾打數年,彈劾過的貪官污吏比他讀過的書還多,這些年從未間斷讀書,論辯之才,早已爐火純青。

  更何況,林川本就站著理,黃觀雖是六元狀元,卻為了政治而為朱允炆強行挽尊,站在錯的一邊。

  總而言之,黃觀今日不是輸在學問少,而是輸在理虧,自然辯不過林川。

  「林副憲所言……確有典據,容本部再議,奏請皇太孫定奪。」

  黃觀看著這個披麻戴孝、眼神卻比誰都硬的男人,終究還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話一出,四周不少官員都暗暗鬆了口氣。

  至少,禮部先退了。

  這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

  說完之後,黃觀轉身往後堂走去,背影佝僂,再無半分當年連中六元的意氣風發,只剩頹然。

  林川望著他的背影,內心暗道:讀書人就是這點不好,平日裡說起來一套一套,滿口聖賢道理,一遇大事就掉鏈子,軟得像塊豆腐。

  六元又怎樣?在絕對的禮制與邏輯面前,還不是被我這個舉人按在地上摩擦,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卻很快收斂,臉上重歸哀容。

  說到底,自己今日這般據理力爭,並非為了辯倒黃觀,並非為了彰顯自己的才學,更不是為了出風頭。

  他只是想為老朱討一份身後體面,讓這位對他有知遇之恩、一生操勞的大明開國皇帝,能依禮下葬,走得安穩,不被人草草對待。

  至少,不該這樣倉促草率,連死後都被人拿來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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