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作數
虞眠搖首。
笑意清淺，仿佛早已看透了這場萍水相逢的因果。
「不必的。」她說，「不必覺得虧欠。」
「你本是為了救我性命，不得已行那權宜之計。我雖愚鈍，卻也省得，你肯那般做，已是仁至義盡。」
「我知曉，你並非心存悅慕之意，不過是見我伶仃如孤雁，又因著肌膚之親心中愧怍難消罷了。可愧疚終究不是歡喜，施捨也煨不長久。」
「昨夜種種，譬如朝露，天光大亮後散了便散了，作不得數的。」
這話落地，艙中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陸忱才道：「....你倒是，什麼都敢說。」
虞眠垂下眼睫，聲音平靜得不似方才那個蜷在衾中羞赧無措的姑娘。
「陸公子，想你非尋常人物，身邊自有明珠千斛、解語繁花，個個都比我伶俐，比我識趣。我目不能視，便是有心討人歡心，也未必能周全妥帖。」
「若單憑那些荒唐事將我攜回去，過不了幾日，那點愧怍淡了，便會覺得我煩了。」
她的聲音愈發低了，像是在對自己說。
「你的好意垂憐，我....不願受。我更願一個人，獨對殘月清風。守著一隅清淨，倒還自在些。」
陸忱只靜靜看她，一言不發。
目光沉而緩地落在她身上，似端詳，又似忖度。
艙中靜得只余窗外隱約傳來的櫓聲。
虞眠無從窺他臉色，不知他在想什麼，只覺他身上那股迫意又漫上來了，叫她氣息都短了幾分。
她忍不住將身子往錦衾深處滑了滑。
半晌，陸忱終是開了口。
他沒有應她的話，只淡聲一句：「先用膳。」
虞眠鬆了口氣，應了一聲，「嗯。」
「你此刻不宜走動，便在榻上用罷。」
他旋身端過桌案上的粥，親自執匙相餵。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虞眠也未推拒，只乖乖張口，一勺一勺咽下。
二人便這般寂寂相對，一個喂，一個咽，再不曾有多餘的話。
虞眠心下忽地有些惴惴不安。
方才那番話，可是說得太過直露？
似他這般素日只受人仰望的人，怕是平生不曾遭人推卻。
她動了動唇，想說句什麼來迴轉，可終是半個字也吐不出。
粥盡，陸忱擱下碗便離開了。
江風徐來，舒爽中沁著水的涼，拂起他的袍角。
他負手立於廊下，望向煙波杳渺的遠岸，目光幽邃，不知在思量什麼。
指節微微捻動，又緩緩鬆開。
「不作數麼？」
話聲方離唇齒，便被江風吹散，杳然無痕。
*
斜暉瀉入江心，碎作萬千躍金，粼粼漾漾，晃得人睜不開眼。
陸忱回到二層艙房。
船行江上，每日都有飛鴿傳書往來，他將看過的信函逐一歸置，只是在某一封信函上，目光多停了片刻，隨即抽出擱在了一旁。
墨鴉尋見江凜時，他正踞坐甲板，翻曬藥材。
半乾的當歸被他一片片拈起翻面，務使兩面勻沾日色，口裡猶自哼著一支不知何處聽來的俚歌。
聽得陸忱傳喚，他拍去掌中藥屑，搖著扇子，悠悠晃晃行至二層船尾。
推門而入，陸忱正臨窗閒眺。
「關門。」
江凜依言闔了門，往他對面坐下，扇子往案上一擱，拿眼去覷他臉色。
見他不語，便自取另一盞，斟了半杯殘茶。
「何事尋我商榷？」他抿了口茶，「莫不是江上來了水匪，還是艙底進了漏子？」
陸忱未接這些胡話，只將案頭那封信緩緩推過。
江凜擱下茶盞，拈起箋紙，目光掃得飛快。
起先他還懶懶靠著椅背，讀著讀著，身形漸次端直。
「魏二小姐....」他抬起眼，「沉疴纏綿，如今連太醫院一干供奉也束了手？」
「她素來身子骨便弱，你修書一封，勞動江翁移駕魏府。」陸忱執起茶盞，徐徐呷了一口。
舉止不緊不慢，似特意留出一息白隙，容江凜將此事細細消化。
江凜將信箋擱回案上，扇子抄起，啪地敲在掌心。
「你又不是不曉得，昔年我祖父便立下鐵律：江家藥囊，不叩魏氏門扉。這規矩，自你尚未出宮建府的年月便刻下了，熬到如今，比鐵還硬。」
「眼下你要我執筆修書，請他老人家親赴魏宅？」
陸忱頷首，道：「便說是我的意思。」
江凜聽罷，面色更苦。
手中摺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唇齒幾度翕張，終是逸出一聲嘆息。
「殿下可能忘了，我祖父雖然在你幼時救過你的命，可他老人家對你素來沒什麼好臉。他那脾性犟似鐵牛，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若拿晉王的名帖去壓他，他只會將藥箱一鎖，門扉緊掩，任誰叩也叫不開。」
陸忱幼時遇刺，身中奇毒，太醫院一群太醫急得團團亂轉，終究是江秉文一針渡厄，自閻羅指縫間將他生生奪了回來。
江凜也因此機緣，與陸忱結下牽繫，漸成芝蘭之契。
初時倒也相安無事，後來大約因著陸忱與魏家往來漸密，江秉文便冷了顏色，再不假辭色。
個中曲折，陸忱心若懸鏡，豈會不察？
他抬眸，神色仍舊澹然：「他是不待見我。」
江凜一臉怫鬱，「既知如此，還讓我去送死。」
「非是送死，不過托你作一回青鳥，寄一紙素箋罷了。」
江凜糾結了半晌，終是認命。
「罷了罷了。」他坐直身子，拖過案上備著的紙筆，「寫便寫，橫豎不過一紙書信，至多被我祖父叱責幾句。」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筆尖在紙面懸了一瞬，又抬起頭來。
「醜話須說在前頭，我祖父即便展了信，也未必肯動身。」
陸忱只道，「你寫便是。」
江凜撇了撇嘴，低下頭寫信。
他寫得極快，措辭是一貫的跳脫。
起首是照例的請安問候，中段委婉道出所求之事，收梢處雲淡風輕地綴了一句：此亦晉王之意。
擱下筆，拈起信紙將墨跡吹了吹，便遞過去。
「你過目。」
陸忱接過，目光掃過數行，便擱在了案上。
「可以。」
「可以有什麼用。」江凜咕噥道，「反正此路不通。」
「那便另謀他策。」
江凜斜乜了他一眼。
陸忱亦沉定定望著他。
「你....莫不是打算將我綁了去，逼我祖父就範？」
「若真到那一步，也未嘗不可。」
江凜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仰天長嘆。
「我這不成器的半吊子，祖父壓根不會心疼。我長姐江瀾才是江家未來的掌舵人，你去綁她，或許更管用。」
陸忱道：「我尚惜命。」
外人只道江瀾醫術卓絕，卻不知比起濟世活人，她更痴迷於毒。
一雙手慣調鴆液，只問下毒之妙，不問解毒之道。
毒經爛熟於心，解方拋諸九霄雲外，全無印象。
江凜端起茶盞一口飲盡，隨後重重擱回案上，憤然起身：「合著專揀我這軟柿子揉捏？」
陸忱目光淡漠。
江凜忽又嬉皮笑臉：「看人真准，我這人啊，生來便是極好捏的！」
「出去。」
「好嘞。」
笑意清淺，仿佛早已看透了這場萍水相逢的因果。
「不必的。」她說，「不必覺得虧欠。」
「你本是為了救我性命，不得已行那權宜之計。我雖愚鈍，卻也省得，你肯那般做，已是仁至義盡。」
「我知曉，你並非心存悅慕之意，不過是見我伶仃如孤雁，又因著肌膚之親心中愧怍難消罷了。可愧疚終究不是歡喜，施捨也煨不長久。」
「昨夜種種，譬如朝露，天光大亮後散了便散了，作不得數的。」
這話落地，艙中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陸忱才道：「....你倒是，什麼都敢說。」
虞眠垂下眼睫，聲音平靜得不似方才那個蜷在衾中羞赧無措的姑娘。
「陸公子，想你非尋常人物，身邊自有明珠千斛、解語繁花，個個都比我伶俐，比我識趣。我目不能視，便是有心討人歡心，也未必能周全妥帖。」
「若單憑那些荒唐事將我攜回去，過不了幾日，那點愧怍淡了，便會覺得我煩了。」
她的聲音愈發低了，像是在對自己說。
「你的好意垂憐，我....不願受。我更願一個人，獨對殘月清風。守著一隅清淨，倒還自在些。」
陸忱只靜靜看她，一言不發。
目光沉而緩地落在她身上，似端詳，又似忖度。
艙中靜得只余窗外隱約傳來的櫓聲。
虞眠無從窺他臉色，不知他在想什麼，只覺他身上那股迫意又漫上來了，叫她氣息都短了幾分。
她忍不住將身子往錦衾深處滑了滑。
半晌，陸忱終是開了口。
他沒有應她的話，只淡聲一句：「先用膳。」
虞眠鬆了口氣，應了一聲，「嗯。」
「你此刻不宜走動，便在榻上用罷。」
他旋身端過桌案上的粥，親自執匙相餵。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虞眠也未推拒，只乖乖張口，一勺一勺咽下。
二人便這般寂寂相對，一個喂，一個咽，再不曾有多餘的話。
虞眠心下忽地有些惴惴不安。
方才那番話，可是說得太過直露？
似他這般素日只受人仰望的人，怕是平生不曾遭人推卻。
她動了動唇，想說句什麼來迴轉，可終是半個字也吐不出。
粥盡，陸忱擱下碗便離開了。
江風徐來，舒爽中沁著水的涼，拂起他的袍角。
他負手立於廊下，望向煙波杳渺的遠岸，目光幽邃，不知在思量什麼。
指節微微捻動，又緩緩鬆開。
「不作數麼？」
話聲方離唇齒，便被江風吹散，杳然無痕。
*
斜暉瀉入江心，碎作萬千躍金，粼粼漾漾，晃得人睜不開眼。
陸忱回到二層艙房。
船行江上，每日都有飛鴿傳書往來，他將看過的信函逐一歸置，只是在某一封信函上，目光多停了片刻，隨即抽出擱在了一旁。
墨鴉尋見江凜時，他正踞坐甲板，翻曬藥材。
半乾的當歸被他一片片拈起翻面，務使兩面勻沾日色，口裡猶自哼著一支不知何處聽來的俚歌。
聽得陸忱傳喚，他拍去掌中藥屑，搖著扇子，悠悠晃晃行至二層船尾。
推門而入，陸忱正臨窗閒眺。
「關門。」
江凜依言闔了門，往他對面坐下，扇子往案上一擱，拿眼去覷他臉色。
見他不語，便自取另一盞，斟了半杯殘茶。
「何事尋我商榷？」他抿了口茶，「莫不是江上來了水匪，還是艙底進了漏子？」
陸忱未接這些胡話，只將案頭那封信緩緩推過。
江凜擱下茶盞，拈起箋紙，目光掃得飛快。
起先他還懶懶靠著椅背，讀著讀著，身形漸次端直。
「魏二小姐....」他抬起眼，「沉疴纏綿，如今連太醫院一干供奉也束了手？」
「她素來身子骨便弱，你修書一封，勞動江翁移駕魏府。」陸忱執起茶盞，徐徐呷了一口。
舉止不緊不慢，似特意留出一息白隙，容江凜將此事細細消化。
江凜將信箋擱回案上，扇子抄起，啪地敲在掌心。
「你又不是不曉得，昔年我祖父便立下鐵律：江家藥囊，不叩魏氏門扉。這規矩，自你尚未出宮建府的年月便刻下了，熬到如今，比鐵還硬。」
「眼下你要我執筆修書，請他老人家親赴魏宅？」
陸忱頷首，道：「便說是我的意思。」
江凜聽罷，面色更苦。
手中摺扇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唇齒幾度翕張，終是逸出一聲嘆息。
「殿下可能忘了，我祖父雖然在你幼時救過你的命，可他老人家對你素來沒什麼好臉。他那脾性犟似鐵牛，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若拿晉王的名帖去壓他，他只會將藥箱一鎖，門扉緊掩，任誰叩也叫不開。」
陸忱幼時遇刺，身中奇毒，太醫院一群太醫急得團團亂轉，終究是江秉文一針渡厄，自閻羅指縫間將他生生奪了回來。
江凜也因此機緣，與陸忱結下牽繫，漸成芝蘭之契。
初時倒也相安無事，後來大約因著陸忱與魏家往來漸密，江秉文便冷了顏色，再不假辭色。
個中曲折，陸忱心若懸鏡，豈會不察？
他抬眸，神色仍舊澹然：「他是不待見我。」
江凜一臉怫鬱，「既知如此，還讓我去送死。」
「非是送死，不過托你作一回青鳥，寄一紙素箋罷了。」
江凜糾結了半晌，終是認命。
「罷了罷了。」他坐直身子，拖過案上備著的紙筆，「寫便寫，橫豎不過一紙書信，至多被我祖父叱責幾句。」
他提起筆，飽蘸濃墨，筆尖在紙面懸了一瞬，又抬起頭來。
「醜話須說在前頭，我祖父即便展了信，也未必肯動身。」
陸忱只道，「你寫便是。」
江凜撇了撇嘴，低下頭寫信。
他寫得極快，措辭是一貫的跳脫。
起首是照例的請安問候，中段委婉道出所求之事，收梢處雲淡風輕地綴了一句：此亦晉王之意。
擱下筆，拈起信紙將墨跡吹了吹，便遞過去。
「你過目。」
陸忱接過，目光掃過數行，便擱在了案上。
「可以。」
「可以有什麼用。」江凜咕噥道，「反正此路不通。」
「那便另謀他策。」
江凜斜乜了他一眼。
陸忱亦沉定定望著他。
「你....莫不是打算將我綁了去，逼我祖父就範？」
「若真到那一步，也未嘗不可。」
江凜往椅背上重重一靠，仰天長嘆。
「我這不成器的半吊子，祖父壓根不會心疼。我長姐江瀾才是江家未來的掌舵人，你去綁她，或許更管用。」
陸忱道：「我尚惜命。」
外人只道江瀾醫術卓絕，卻不知比起濟世活人，她更痴迷於毒。
一雙手慣調鴆液，只問下毒之妙，不問解毒之道。
毒經爛熟於心，解方拋諸九霄雲外，全無印象。
江凜端起茶盞一口飲盡，隨後重重擱回案上，憤然起身：「合著專揀我這軟柿子揉捏？」
陸忱目光淡漠。
江凜忽又嬉皮笑臉：「看人真准，我這人啊，生來便是極好捏的！」
「出去。」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