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換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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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醒轉時,便覺絲絲縷縷的細銳不適無聲漫開,將殘存的睡意盡數擊散。

  她微微動了動,眉尖便似遠山無端攏了一抹愁霧。

  虞眠咬著唇,小心探手向下,觸及時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

  昨夜的事便一股腦地湧上來,如被風掀亂的書卷,紛紛揚揚翻個不休。

  雨聲纏綿,悶雷隱隱,她失儀的乞求,攀附著他時說的那些,如今憶起恨不能齧去舌根的言語。

  思及此,她收回手,將臉深埋入枕間,悶悶嘆了一聲。

  罷了,求都求了,覆水難收。

  她本不是那等事後捶榻追悔的性子,做了便是做了,斷無折返重來的道理。

  艙室里很靜。

  虞眠側耳細聽,未聞青鸞半點聲息。

  她撐著榻面坐起,手探出錦衾,去摸榻邊小几上青鸞每日都會備好的那盞溫水。

  「醒了?」

  陸忱的聲音自幾步外傳來,疏疏淡淡。

  虞眠的手霎時僵在了半空。

  陸忱竟還在房中?

  方才自己衾底那番羞人舉動,怕是全落在他眼底了。

  虞眠的臉騰地燒了起來,緋色自面頰漫至耳珠,又從耳珠蔓延至頸間,連鎖骨上都泛起一層薄霞。

  她立時扯起錦衾將自己密密裹了進去,只餘一蓬墨藻青絲鋪散在枕上。

  衾中悶熱,吐息很快便凝作一團濕熱的霧,撲回自己面上,愈發燙人。

  虞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如急雨打萍,震得耳膜都在發顫。

  錦衾外傳來窸窣微響,似衣料輕摩,又似步履緩移,她辨不真切,只覺那聲響越來越近。

  「怎麼了?」

  陸忱的聲音傳來,隔著一層錦被,有些模糊。

  虞眠蜷在衾中,悶聲道:「沒....不曾怎麼。」

  「既無事,何故藏入錦衾里?」

  他語調仍是疏淡,可虞眠總覺那字句間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戲謔。

  她努唇,瓮聲瓮氣應道:「我....雲鬢未整,儀容不潔,不好以蓬頭垢面示人。」

  錦被外,靜了一瞬。

  虞眠卻疑心自己聽岔了。

  方才,有一聲輕似檐鐸被夜風偷去的微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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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莫不是笑了?

  她往被裡又縮了縮,恨不能揉進枕簟深處,化作一縷無覺的香。

  「我已經替你擦洗過了。」

  陸忱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遞進來。

  虞眠驀然僵住。

  他替她擦洗....那豈不是......

  她指尖觸上寢衣,乾爽潔淨,並無汗意黏膩,衣料上還隱隱透出一絲清冽幽香,不是她慣常的皂角氣息。

  「貼身的,也換過了。」陸忱疏淡的聲音又傳了過來,「藥膏,亦替你勻上了。」

  虞眠腦海轟然炸開,一時竟不知該羞還是該臊。

  她自然知曉那藥勻在了何處。

  昨夜,他存了懲罰的心思。

  虞眠攥緊被緣,指尖都在顫,只覺兩頰燙得能消融殘雪,這輩子都沒這般窘迫過。

  「....青鸞呢?」她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這一句。

  往日都是她幫著拾掇的。

  「忙別的去了。」他的聲氣近了些,似就在枕畔,「再悶下去,怕又要起熱了。」

  虞眠磨蹭了半晌,終於溫溫吞吞地從被沿探出半張俏臉來。

  她忍著那絲痛意沒皺眉頭,只靠腕力將自己撐到一個還算端正的姿態。

  雙頰緋雲未褪,唇瓣微腫,越發襯得一張小臉瑩白小巧。

  那雙沒有焦距的眸里氤氳著朦朧水霧,柔婉間透著說不出的可憐可愛。

  虞眠略整了整寢衣的交領,將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這才稍稍抬起臉,對著陸忱的方向。

  櫻唇輕抿,聲音低低滑出來,「....勞你費心了。」

  「不必。」

  虞眠默然片刻。

  她垂著眼,睫毛輕顫,輕聲問道:「此去虔州,尚余幾程山水?」

  話音落入江風,艙中寂寂,半晌無人應答。

  虞眠等了一會兒,正疑心話語被櫓聲吞了去,便聽得陸忱的嗓音悠悠渡來,不答反問:

  「昨夜分明有人軟語相許,道是不走了,怎的此刻又問?」

  虞眠雪頰登時又飛起薄紅,可終究不曾將錦衾重新蒙回臉上。

  那時她早已軟作一池春水,潰不成軍,只知攥著他衣襟,顫聲泣應著。

  此刻,那聲聲應答如同被火烙過一般,燙得她不敢去碰。

  半晌,她才訥訥道:「....只是問問,沒有要走。」

  陸忱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頭青絲未挽,散垂於肩,襯著那張猶帶春潮的臉。

  眉眼低垂間,分不清是羞赧,還是心虛。

  「虞眠。」

  他忽然喚了她的名字。

  虞眠抬起臉,循聲朝他的方向望去。

  「若虔州可棄,」他的聲音頓了一息,「你可願隨我回帝京?」

  此言一出,艙中霎時靜極。

  虞眠未立時答話。

  她目雖瞽,心卻亮。

  這些時日,從青鸞的恭謹與江凜的諸多避忌,早已隱約猜出,陸忱絕非尋常富貴。

  帝京,天子腳下,簪纓雲集之處。

  而魏府,也在那兒。

  她與陸忱未曾到最後一步,可那些耳鬢廝磨,以及至今想起仍面紅耳赤的親昵,早已越過男女大防。

  他這般疏冷自持的人,骨子裡大約仍守著世家子弟的那一套規矩,覺得既這般待了她,便該予她一個名分。

  思及至此,虞眠輕輕搖首。

  「我....還要尋未婚夫。」

  這樁婚約,早如一粒舊籽落在心壤,時有牽絲隱隱扯動。

  無論是踐諾還是退親,也算是個去處。

  「他府上,不是在帝京麼?」陸忱聲音低了些,「你何不原路折返,總好過這般無處落手。」

  虞眠只道:「....先前你說,要往虔州去的。我便是聽著順路,才敢厚顏相隨。」

  「事急從權,我改了主意,要折返帝京。」

  虞眠默然半晌,又道:「你莫不是....想把那些荒唐,當作一副需得背一輩子的枷?」

  陸忱聞言,面色如常。

  「若我當真這樣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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